苗圃賞花
禮拜天一大早曉萍就來找我,要我下午陪她一起去苗圃賞花。這是出乎我意料的,天這麼冷,我哪有這個“閒情逸致”,便推說我沒錢不能去。
“啊呀,我請客,不要你花一分錢的,還有點心吃。 ”
一聽有點心吃,我動心了,但我要面子,不好意思直說:“你為啥不叫小黃去?”
“禮拜天他爸媽不放他出來,再說我要你陪我。”
“天這麼冷,有什麼花可看啊?”
“不是看,是賞,賞花。我們去賞梅花,我還要畫圖呢。” 她還要咬文嚼字。
“那你下午來叫我,讓阿婆知道,這樣我也好向她討點車錢。”
“不,我要告訴阿婆是我請你客。”
“沒關係,就算你請客,阿婆也肯定會給我車錢的。”
“那我先回去了,吃好中飯就來叫你。 再會。” “再會。”
曉萍有賞花的習慣,還會畫好幾種花,這些都是她大伯教的。她大伯沒有工作,也沒有結婚,吃飽飯沒事幹,整天在家寫字作畫。他一年四季都要帶曉萍去賞花,作畫。幾年薰陶下來,曉萍就喜歡起花來了。
我還在吃中飯呢,曉萍就來了。一看到她,我差點沒笑出聲來。只見她穿得嚴嚴實實,人包得像個粽子一樣,還戴了一頂皮帽子,毛很長,就是
裡楊子榮戴的那種,好像她要到西伯利亞去似的。
“你穿那麼多衣裳幹什麼啊?”
“我要作畫,站在風頭裡是很冷的。 我阿孃講‘冷在風裡’。阿魏,你也多穿一點吧。”
阿婆一聽,馬上讓我換上一件厚的上衣,還要我戴上我哥那頂舊帽子。去年還是晃晃蕩蕩帽子現在正好扣在我的腦袋上,這就是說自己的頭又大了一圈,也就說裝進了不少“知識”。臨走時阿婆塞給我兩角錢。我媽知道我要和曉萍一起去賞花,又給了我車錢。今天我真是福氣好,還沒出門就進賬了五角 ,要在平時,我半個月也拿不到這麼多錢,多虧了曉萍。
到了曉萍家,只見她大伯身背一個畫夾子,手提一個照相機。頭上一頂羅宋帽,並把帽沿放下一半,把兩隻耳朵捂得嚴嚴實實的,這樣耳朵不易生凍瘡。德明爸也有這樣一頂羅宋帽,有次德明把帽沿全拉下,便能遮住嘴臉,只露出兩隻眼睛,就像電影中的狗特務。
問侯過大伯,我就要幫他拿畫夾子。曉萍不讓,說她自己拿,我哪裡聽她的,把那畫夾子搶了過來,背在了自己的肩上。
我們到淮海路上乘二十六路電車到徐家彙,再轉乘五十六路公共汽車。還沒到龍華鎮就是一片農田了,馬路兩旁的樹都是光禿禿的,一點生機都沒有。太陽斜掛在天空,盡力地把自己的溫暖灑向大地。上海的冬天相當的寒冷,按天氣預報,白天也就是一、二度。我們一下車,就覺得這裡比上海更冷,風更大。曉萍說對了,是要多穿些衣服。
她大伯告訴我,這是龍華苗圃(現在的上海植物園)。看來它不對外開放,因為曉萍的大伯有個什麼協會的朋友在這裡工作,所以他能帶我們來賞花。
進了苗圃,才發現這裡還有綠綠蔥蔥的樹木。可在我的眼裡,這裡和鄉下差不多。外面的田裡種的是莊稼,這裡也就是種種花木的地方。那麼大的地方也看不到幾個人,心裡有一種荒涼的感覺,怪不得曉萍要我來陪她呢。但過了沒多久,我就喜歡上這裡了。
其實我也是喜歡花花草草的,前幾天我在豐實果品商店隔壁的花木商店(福州路、西藏路口)花了一角五分買了一盆小盆景。那紫沙花盆十分小巧玲瓏,外形如扭曲的樹幹,粗如竹竿筒,高約兩寸,種著一棵彎彎曲曲的小松樹。那花匠反覆叮囑,每天晚上要把它放在室外讓吃它到露水,盆土一定要乾透了才能澆水。家裡還有一盆曉萍送我的秋海堂花。此外我也認識好幾種花:像大銘家幽幽的蘭花,海倫媽養的香氣襲人的末莉花,我家兩盆經常忘了澆水的萬年青,元旦前,我外公會養幾隻像洋蔥頭一樣的崇明水仙花,它香氣濃郁,多聞了我頭就要暈,到時候德明會給我幾株小小的太陽花。一般公園裡的花我也叫得出名,像什麼雞冠花、一串紅等。這方面,曉萍就比我強,她能叫出更多的樹名和花名。
在苗圃裡,許多樹木和花草都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們來到了一片山茶花前,它們長在地上,比我人還高。樹枝上長滿了含苞待放的花蕾,有個花蕾竟比乒乓球還大。這時大伯開啟那隻新式的海鷗牌照像機,擺在這花蕾前面。只聽到‘卡嚓’ 一聲,這花蕾就拍好了,他還在樹上做了個記號。 我問曉萍,這花蕾有什麼可拍的。她告訴我,她大伯喜歡從花蕾一直拍到它盛開,這樣才有意思。就像一個人,從小到大都給他拍幾張。
我們轉身來又來到另一片山茶花前,這些樹上都開滿了白色的花朵,而且有股香味。
“這也是茶花啊,曉萍大伯?”
“不,這是茶梅,它比茶花開得早,有股茶香味。茶花是沒有香味的。” 大伯解釋道。
我仔細聞了聞,這花還真是股茶香味。今天我們要看的是梅花,梅花我是看過的。曉萍大伯就養了盆紅梅,是盆景,樹形很別緻。春天還沒到,它就開花了,就是花較稀疏,樹杆上光禿禿的,葉子也沒有。大伯說,梅花是先花後葉。花開的少,那是種在盆裡,離開了大地母親的原故。
轉眼之間,我們來到了一片梅花樹前。那是白梅,枝頭上到處是綻放的潔白小花。花小,卻爛漫、清雅。陣風吹來,送來那淡淡的清香。那冰清玉潔的梅花隨風翻滾,就像一片香雪的海洋。曉萍閉上眼睛,細細地聞著那梅花的芬芳,我看她已經陶醉在這“香雪海”中了。梅花純貞高雅,是冬春之際觀賞的重要花卉。大伯在一旁忙著取鏡頭,對焦距,希望能照出幾張傑作來。
沒過多久,我們又置身於一片紅梅花叢中。看到那一片紅梅花,我就想起
中的“紅梅贊”,讚頌她那傲雪鬥霜的品格。和白梅相比,紅梅真是太驕豔了。一陣風吹過,那胭脂紅的小花瓣漫天飛舞,就像無數報春的天使,隨風飛向人間。大伯告訴我們,要是天下雪的話,那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在盛開的紅梅花朵上,那就更美了。這我可以想象得出,那驕人的紅花上點綴著晶瑩剔透的白雪,該是一幅多麼美麗的圖畫啊。我說要是這白雪落在白梅上又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景色呢? 大伯告訴我們這就是古詩裡說的“不知園裡樹,若個是真梅。” 了,也就是說你分不出哪朵是白雪花,哪朵是白梅花。聽了大伯的解釋,我心裡直嘀咕,這詩寫得也太誇張了點,要是連白雪花和白梅花都分不出,我這兩隻眼烏子就不是白長了嗎?
曉萍脫下帽子,要她大伯給我倆照像。我說我不想在紅的花前拍照,她自己先照吧。我們男孩都不大喜歡拍照,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她大伯很熟練地為她照好了像,說這張他拍得最好,衝出來曉萍一定滿意。大伯說想在這裡和曉萍一起畫一幅紅梅圖,曉萍馬上把畫板,筆和顏料拿了出來。只見大伯寥寥幾筆,便將樹枝畫好了。然後曉萍用紅顏料將梅花畫在枝頭上,大伯在一旁邊指點著。
沒多少功夫,紅梅圖就畫好了。在我這個外行的眼裡,曉萍畫得還真不錯。我發現那紅梅下面還有很多的空地方,便問她大伯下面要畫什麼。他告訴我,曉萍要在下面寫上一首讚頌紅梅的詩。我忙問曉萍是首什麼詩,她大伯要曉萍把那首詩給我們朗誦一下。
沒有外人的時候曉萍就很大方,她咳了一聲,輕輕地背誦了起來: “紅梅,蘇軾。年年芳信負紅梅。江畔垂垂又欲開。珍重多情關伊令,直和根拔送春來。”
其實,這對我有點像對牛彈琴。我不懂詩的意思:“你給我講講它的意思。”
曉萍忙把我拉到一旁,小聲地說:“啊呀,你不要出我的洋相,我也不清楚。我只會讀,是大伯昨天才教我的。”
收拾好畫板,大伯要曉萍和我給這幅花起個名稱。這太容易了,我連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就叫‘紅梅圖’吧。”
“不行不行。” 曉萍急了:“畫紅梅叫紅梅圖,畫白梅叫白梅圖,茶花叫茶花圖,花後面都加個圖,一點也沒有詩情畫意。” 她還要什麼詩情畫意。
“那你說說。” 詩情畫意我怎麼想得出。
“就叫她‘寒梅’吧。”
“好,就寒梅。這樣梅花鬥霜傲雪的意境就體現了出來 ”。大伯說。
我們來到了臘梅區。臘梅的枝杆比梅花挺直,枝杈上那金黃色的小花迎著凜冽的寒風怒放,向觀賞她的人們散發出沁人心脾的幽香,這種香很特別,很難說出是哪種香。我問大伯,她是不是在臘月開花才叫臘梅,他告訴我是有這種說法,另外還有一種說法,就是她的花瓣色黃如蠟。
臘梅在冬天開放,清香四溢,她的花就像金色的小鈴鐺,那蠟質的花瓣,非常別緻。在迎春的日子裡,上海不少家庭都從花店或菜場裡買些臘梅,再配些南天竹作切花,養在花瓶裡,紅果黃花,相得益彰,是新年裡一般家庭裡常見的瓶花。
收好東西,她大伯帶我們到了一個暖棚,裡面有火爐和熱開水。一進門,就感到和外面的世界差一個季節。外面還是寒冬臘月,北風呼嘯,而裡頭已是溫暖如春了。大伯叫我們把外套解開,出去時再扣上,免得感冒。果然,走了沒多久渾身就開始冒熱氣了。
這樣走馬觀花地在暖棚裡兜了一圈,大致地看了看室內的植物和花卉,暖棚裡都是些奇花異草和平時看不到的觀賞植物。我覺得這裡的花木很好看,不來還真不知道上海有這麼好的地方可觀賞花木。有一盆景特別好看,那小樹似的枝頭上全是粉紅色的花朵,用繁花似錦來形容,是再也貼切不過了。大伯告訴我們這是杜鵑花,而且是進口杜鵑花(即西洋鵑),它們同常在三、四月開花,但在暖棚裡,就能提前到新年開花。我想等有了錢,我也養一盆杜鵑花(二十年後,我真的有了這樣一盆人見人愛的杜鵑花)。
一個下午走走看看,大家都有點累了,我們便坐下來休息。我問大伯:“大伯,這苗圃好像很大,我們只看了很小一部份。”
“是很大,比西郊公園還大。現在是冬天,開的花少。到了三、四月份,這裡就百花盛開,詫紫胭紅了。你要是想看的話,我再帶你來。”
“謝謝大伯伯。”
“阿魏,剛才我們觀賞了那麼多花,你最喜歡哪一種?” 曉萍問我。
“這就不好講了,都很好看。”
“啊呀,我要你講出最喜歡哪一種嘛。”
“要我選一種,那我就選梅花。”
“為什麼?”
“我喜歡梅花,她們看上去如此驕嫩、豔麗,卻不怕嚴寒,給人一種堅韌不拔的感覺。”
“我和你一樣,也喜歡梅花,喜歡它的品格,所以我今天畫梅花。” 她高興地對我說。
“你算了吧,膽子那麼小,喜歡哭,還梅花的品格呢。”
“啊呀,你怎麼又講我膽子小了,這和喜歡梅花沒關係。”
大伯說他也最喜歡梅花,而且梅花是以前的國花。這倒新鮮,以前我只知道有國旗、國歌和國徽,國花是頭一次聽到。他還特地關照我們不要對別人講梅花是國花。
我問大伯什麼花最香。他說是蘭花。蘭花我最清楚了,她的花香清雅,有時你聞到了蘭香,卻連花香從哪裡飄來都不知道。大伯說這就是“十覓九無蹤”,屋裡放一盆蘭花,整幢房子都飄香,因為“花香不在多”。那幽幽的蘭香可以一直聞到你心裡,非常適意,反正我也形容不出。末莉花是很香,很濃烈,但只是在晚上,白天就淡了許多。
談到花香,大伯說大自然裡有無數的花能發出自己特有的香氣。人們喜愛花香,就有了冬賞梅、春聞蘭、夏觀荷、秋折桂。聽了大伯的話,我覺得自己福氣不錯,這四種花香我都領教過。不過在我的鼻子裡,荷花的香氣講不清楚。大伯說聞荷花心要定,心情好了,那荷香就會隨清風而來。桂花樹雖然不多見,但阿婆每年秋天都要買一束桂花插在花瓶裡,那金黃色的小花香甜可人。看到桂花,海倫就要阿婆買桂花甜酒釀和桂花糕,還要阿婆燒桂花山芋湯和赤豆羹。
我又問哪種花最好看。他告訴我們,說到最好看,那要數牡丹花,她是“國色天香”,花中之王,是富貴的象徵,但賞牡丹要等到四月。我想牡丹花我一定是看過的,只是不知其名罷了
其實我們每年去春遊、秋遊,是經常看花的。春蘭、夏荷、秋菊和冬梅,花開花落,誰也不會往心裡去,很少會想到賞花。
我們只坐了一會兒,值班的人要關門了。大伯和朋友告別後,我們就走出了苗圃。曉萍對她大伯說她肚子有點餓了,要他買點心給我們吃。我知道曉萍要請我吃點心了,曉萍要什麼她大伯都會答應的。
她大伯快五十了,還是孤身一人。他沒有工作,整天呆在家裡寫字作畫,偶爾還吟幾首詩。除此之外,花鳥魚蟲,他樣樣在行。我猜他也不打算結婚了,因為他早就把曉萍視為親生女兒了。
車到了徐家彙,那裡有不少點心店。大伯領我們到了其中的一家坐了下來。他喊了三碗單擋(即線粉面筋百葉包湯,一隻麵筋塞肉、一隻百葉包,不知多少錢一碗),兩個很大的油氽蔥油薄餅,我和曉萍一人一個。曉萍問他為什麼不吃油煎餅,她大伯說油煎的東西他要少吃。曉萍不聽,扳下一小塊,塞到了大伯手裡:“大伯,就吃一點,很好吃的。” 我說那單擋太好吃了,大伯說以後帶我們到老城隍廟去吃一趟,那裡的單擋最好吃(遺憾的是在以後的近四十年裡,我也沒嘗過老城隍廟的單擋)。
那油煎薄餅的確很好吃,又脆又香,我是第一次吃這樣的油煎餅。這種油煎薄餅好幾年後才在我們的太平橋點心攤上出現。到了曉萍家,曉萍對我說她要大伯把她那幅梅花畫裱一下,再送給我。我謝過曉萍和她大伯,便匆匆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