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字課
今天是寫字課,練鋼筆字。現在全班同學都買了鋼筆。林媛那支是英雄牌金筆,要六塊錢。曉萍阿孃送給她一支老牌子派克金筆,黑色的。小黃和大銘的是高階銥金筆,看上去和金筆差不多,但價錢差一半。我和德明的要差一些,都是很普通的塑膠自來水筆,幾角錢一支。別看我的鋼筆便宜,班裡也不是人人都有自來水筆的,一些人用的還是蘸水筆,就是寫幾個字後就要蘸一下墨水,很麻煩。
前幾天我們在南京路花鳥商店對面的金筆廠門市部,看到了一支處理金星金筆只賣兩塊五角。那營業員看我動了心,便告訴我只剩下這一支了,正品要五塊,看中了請掏錢。我問他為什麼處理,他讓我自己看。我仔細檢查了一下,也沒看出名堂來。還是小黃眼尖,他發現了塑膠筆套的顏色有點兩樣。我馬上決定要買:“同志,我沒帶錢。你能不能把筆給我保留一下,明天我討了錢就來買。” 他答應只保留一天。
晚上我媽一回家,我就獅子大開口:“媽,快給我兩塊五,我要買支鋼筆。學校要上鋼筆課。”
“什麼筆那麼貴?”我告訴她是支處理金筆,很划算的。
我媽不同意:“你當經理的阿爸和讀大學的小叔都在用普通的鋼筆,你剛練字,買支普通的就足夠了。
但我不甘心啊:“他們不用金筆難道我也不能用了嗎?不是說現在日子是‘芝麻開花節節高’,怎麼到了我這裡一點也看不出來呢?”
她遞給我一張五角:“要用金筆可以。等你鋼筆字在學校得了獎再考慮買,開張發票,找頭別忘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氣再也壯不起來了,看來我不是用金筆的命。
學校裡沒有規定要練鋼筆字,是周老師嫌不少同學的字不好,就想出來要我們練鋼筆字。她說將來主要是寫鋼筆字,因為它方便。我就想,既然鋼筆字用場大,那毛筆字就沒有必要練了,哪個傻瓜還會用毛筆寫文章和信啊。但周老師又不肯,說沒有毛筆字的筆劃錘鍊,是很難寫好鋼筆字的,所以兩種字都要練。
課前是眼保健操,不少男生不太認真。德明認為做眼保健操根本不能保護眼睛,他的理由是他從不認真做,而且用眼也不衛生(周老師說他的),可他眼睛好得讓人無法相信,他左眼是三點零以上(視力表只到三點零),右眼是二點八,當飛行員綽綽有餘。現在是第三節,揉四白穴,我和德明睜著兩眼,用食指按在鼻孔兩旁(沒動),想看看前面的同學有沒有在做小動作。突然,門外的周老師咳了一聲。這是給我們調皮搗蛋、不好好做眼操的一個警告。我立刻閉上眼睛,兩隻手指在臉蛋上胡亂地轉起圈來。
上課前,周老師照例先強調正確的坐姿和拿筆的樣子,這對長身體的我們很重要,還說養成好的習慣一生受益。接著她在黑板上寫了幾個筆劃,讓我們模仿。周老師的粉筆字真漂亮,橫平豎直,勾劃有力,特別是撇和捺,真有點毛筆字的韻味。接著,她要我們照著她的寫,關照我們要細心,慢慢地寫。
大家坐得是畢端畢正開始練字。“三要三不要” 告訴我們:讀書寫字時眼睛和書本要保持一尺距離。但時間一長,一些同學的身子就斜了,頭也彎了,有的還趴著看書寫字。學校就出花頭精,要求每個學生準備一根鞋底線(約一尺)一頭系在上衣的風紀扣上,另一頭繫上一個小圓圈(從窗簾上弄下來的),套在大姆指上,線要拉直,說這樣就能保護眼睛,預防近視,背脊骨不會長歪。我們覺得好笑:靠一根鞋底線和一個圈圈就能捆住我們的手腳,就能預防近視?
字還沒開始寫,我就渾身難過坐不定了,屁股在凳子上磨蹭起來(現在看來,這就是多動症了)。德明無精打采,也坐不住了,他把筆裡的墨水擠在墊板上,再吸進去,就這樣吸進吸出。我看他也想不出什麼新的花頭精了,寫字課對我倆來說,難熬啊。
這時,徐敏用她的蘸水筆輕輕地敲了幾下桌子,還朝我笑笑, 算是在提醒我。現在教室裡靜得出奇,大家都在認真地寫呢,她這一敲,全班都聽到了,不少同學還回過頭來看我,弄得我很尷尬。曉萍還把手中的筆搖了搖,讓我快寫。我想徐敏你也管得太寬了,還是管管你自己吧。但又不好對她發火,她腦子有點毛病,周老師關照過的。
別看徐敏書讀不進,兩個字要比我的漂亮多了。這倒不是她有什麼天賦,實在是因為她的笨給逼出來的。比如寫作文,這是要她命的生活,她是寫了改,改了再寫。就這樣寫來寫去,寫作水平是一點也沒提高,兩個字倒練得端正了起來。還有就是抄生字,周老師要我們每個抄一行,也就是五、六遍吧。我抄到第二遍,就能把生字默寫出來,後面的我就沒心思了。徐敏就不一樣了,她除了寫好周老師佈置的那一行,她還在自備的寫字簿裡工工整整地再抄上十行,五十來個。一個字不寫上幾十遍,她是默不出的。照她那樣寫法,字練不好才怪呢。可惜的是,我是從來也沒有這種機會的。
我漫不經心地寫了起來,不知是鋼筆不好還是紙張不行,我一用力,筆就拉紙頭,我有點不耐煩了。這時,徐敏已寫完了。她把那支蘸水筆放到了我的面前,意思是讓我試試。我一試,還真好寫,非常的爽滑,而且還有筆鋒。我再看她寫的,字非常的工整,橫是橫,豎是豎,勾劃有力,就像小揩一樣。看來,字的好壞跟筆有點關係。可再一想,徐敏那支破蘸水筆的價錢是我的一半都不到,看來還有別的其它原因。
下課前,周老師表揚了幾位字寫的好的同學,其中就有徐敏。同時她又提醒班裡一些同學,要抓緊認真練字。她特別強調“認真” 兩字。我當然知道她指的是我,就是德明的字也比我好。德明曾告訴我,字寫得好壞跟握筆的手指頭有關係,這才是我字寫不好的關鍵啊。想到這裡,我連忙仔細觀察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看看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突然,我聽到了周老師在點我的名,請我和另外兩個“大大”(字)差的同學放學後到她辦公室去坐一坐。
周老師要我們幾個一筆一劃地練字,不要急燥,字一旦寫壞了,就很難改過來(我被她言中了,到現在我的字還像蟹爬一樣,彎七橫八)。她特地關照我要學學曉萍和徐敏的字,還說我人聰明,只要認真,一定能練好。她還說字如其人,見字見人。一個人的性格、學識、風貌,都可以在字裡體現出來。我們的漢字可以寫得漂亮、清雅、充滿神韻,令人賞心悅目。字如其人,用在曉萍和林媛身上就很有說服力,那徐敏你怎麼解釋。她語重心長: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這意思我懂,就是現在我們不好好練字,到老了只能悲傷了。她還特地提到了“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我當場就向周老師保證,今後要好好練字,不讓她失望。不過我還是向曉萍討教,讓徐敏來教我,這太使我丟臉了。
第二天曉萍就像拿到了尚方寶劍,說是奉了周老師之命來督促我練字,要收我做徒弟。曉萍這麼一說,德明就趁機,說要做她的二徒弟,取點真經,還說字漂亮拿得出手。曉萍則回答說這要看她的心情好不好。麗華說我們四個一起做她的徒弟,我們小組要共同進步。
從那時起,我們幾個在曉萍的指導下,開始認認真真地練起了毛筆字。大家都有了不小的長進,其中德明的進步最大,他大揩簿裡的紅圈圈最多。見到這些圈圈,張媽的臉色就好看多了。
買小雞
春天剛到沒幾天,德明就向張媽要錢去買小雞,張媽一直沒同意。那天,張媽終於答應了他,還破天荒地給了他四角錢,要他去買四個小雞,說養大了兩個就算他的。
每到春天,馬路上和菜場裡你經常可以看到小販挑著籠子叫賣小雞和小鴨。小雞一般由大人買回養著生蛋,而小鴨卻大多是買去給小孩當玩具的。你看籠子裡那長著扁扁的杏黃小嘴,渾身黃絨球般的小鴨,那些可愛的小東西比不少玩具要好玩多了,而且價錢也便宜得多:一角一隻。
拿到錢後,德明便和我們商量買雞的事。我說這太容易了,哪天陪他去菜場或新城皇廟買,不用當一回事。德明說他這次要到鄉下去買,那裡的雞種好,價錢也便宜。他告訴我們,挑著擔子到處叫賣小雞的,一般都是養雞場挑省下來的,品種不好,而且是雄多雌少。總之一句話,小雞的質量不好。我們最後講定,禮拜天下午去浦東買小雞,浦東雞在上海是有名氣的。
在上海,有些家庭每年都要養幾隻雞,這一來雞可以生蛋,二是逢年過節就不用再花錢去買雞了,這樣可以省下不少錢。我記得阿孃就養過,還孵出了十幾只小雞,很好玩的。有一次,一隻雌雞賴孵了(要抱窩了,不肯再生蛋),阿孃就把它倒吊在風頭裡,這樣吊了沒幾天,它又接著生蛋了。對馬路弄堂裡的一個老頭養了兩隻火雞,長得很高大,雞冠很大,羽毛非常豔麗,我們經常要去那裡看看。養雞的開銷不大,就是有點髒。後弄堂還有人還養鴨,它們更髒。放在外面的雞鴨到處拉屎,影響公共衛生。以至於每到禮拜四里弄大掃除,居委的阿姨總要叫上幾句:請大家把自家的雞關關好,注意公共衛生。
去年我也養過一隻,這是我第一次自己養小雞。一天,我們在馬路上看到一個賣雞的小販坐在人行道上休息,旁邊放了兩個竹片編成的雞籠子和一根長長油光發亮的扁擔。我們走上前去,看看裡面還有什麼。那人說,只省下一隻小雞了,要的話可以便宜一點賣給我。
我一看,那隻雞個子很小,縮在角落裡,一點也不活絡。它用一種乞求的眼光看著我,彷彿在說:把我買走吧,不然的話,我就要餓死了。我心一軟,就想把它買下來,但嘴上卻說,這是挑省下來的,一點也不靈光,就是養僵(發育不好)了。那人要五分錢,我不捨得,只願出三分。德明對他說,這隻雞再不賣,就要死了。那販子猶豫了一下,就同意了,並告訴我小雞頭幾天的養法。
我把它養在一個盒子裡,把米敲碎了,放在熱水裡泡一泡,再加些剪碎的青菜來餵它。第二天,它就活蹦亂跳了。晚上我把盒子放在屋裡,白天就讓它在晒臺上玩耍。一個禮拜下來,它就長大了許多。
這小雞有點通人性,知道我是它的救命恩人。只要我在家,它就緊跟在我的腳後根,一步不離。我下樓時,它開始不敢跟,就“嘰嘰”地直叫,意思是要我帶它下樓去玩玩。我就教它怎樣上下樓梯,我下樓的時候,它就跟我一格一格往下跳,我上樓,它就往上跳。練了沒幾天,它走樓梯就很熟練了。
我上學的時候,它還會下樓送我一程,等我走遠了,自己再回到三樓,一點也不會走錯家門。曉萍還經常從家裡拿點米來餵它,她最開心的,就是讓小雞跟著她上下樓梯。那隻小雞給我們帶來了許多情趣和快樂,大家都很喜歡它。
可是好景不長,也不知弄堂裡哪一家的雞得了雞瘟,把全弄堂的雞全都給傳染了。可憐我那隻小雞,上午我去學校時,它還嘰嘰叫著送我到大門口。中午我回家時,它就渾身打顫,呼吸急促,還打噴嚏。它求助似地看著我,卻再也叫不出聲了。聽人說四環素能治這病,我就向曉萍討了一粒,用了綠豆大小的一點,放在水裡化了,給它灌了下去。但這也救不了它的命,第二天一早它就死了。我和曉萍難過了好一陣子,以後就沒有再養過小雞。
午飯後,我、德明和大銘三人就出發了。剛到嵩山茅坑,德明卻說他要上廁所。大銘就責怪他為什麼不拉好出門。德明說他要麼第一個用馬桶,要麼就拿張草紙到這裡來方便。今天他出門急,忘了帶草紙,只好花一分錢,從管廁所的阿姨那裡換來五張草紙(半張的)。不過每次大便張媽規定德明只能用半張草紙。有時我看到德明擦屁股,那半張草紙最後被他折得和豆腐格一樣小,我真佩服他。所以上完廁所,我就要他立刻洗手。而我擦一次屁股要用兩、三張。
我們急著往金陵東路外灘趕。其實嵩山路、淮海路上有二路有軌電車到金陵東路外灘,三、四站路只要三分。同樣是三、四站路,無軌電車要四分,而汽車則要收五分。為了省下這三分車錢,我們只得走。突然,德明問我們來騎馬跑怎麼樣,這樣快一點,把他蹲茅坑的時間補回來。大家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騎馬跑一來可以省時間,二來可以活絡活絡筋骨。
所謂騎馬跑就是模仿馬賓士樣子的一種快速奔跑。有時我們在馬路上不好好走路,想出各種各樣的花樣精,其實就是增加點樂趣。除了騎馬跑,還有一種敲腳跑(沒名稱,自己想的),也是蠻有意思的。跑的時候人像蟹爬一樣橫著,起跑時人輕輕跳起,用右腳去敲擊左腳,也可用左腳去敲右腳,就這樣橫著八字跳躍著往左或右行進。不過敲腳跑跑不長,主要原因是不實用,不雅觀。但騎馬跑就不一樣了,它非常實用、省力而且姿勢相當優美,路人不會覺得大驚小怪。還有一種跨大步,也來自於弄堂遊戲,主要是女生玩的,看哪一隊先到目的地為嬴。先划拳,決定誰先跑和跑幾步,所以跑的時候要拼命跨大步,就像三級跳遠,被對方正好追上了要返回大本營重跑。我們幾個對此遊戲提不起精神,大銘塊頭太大,小黃步子太小,我沒有胃口,倒是德明經常慫恿我們玩,反正女孩的遊戲,他都感興趣。
我們先將雙手握拳放在胸前,左拳在前,右拳在後,就像在馬上勒住馬的韁繩,然後按馬蹄聲的節奏在原地起跳,因為騎馬跑先要發動,就像開汽車一樣要熱一熱,等一會兒跑起來姿勢就漂亮了,如飛馬賓士。我們慢慢地放開韁繩,先是慢跑,調整好節奏,然後是小跑,發出了嗒啦嗒、嗒啦嗒的馬蹄聲。突然,德明“駕、駕”了兩聲,我和他做出縱馬的賓士狀,奔馬在飛馳,速度僅次於狂奔。大銘緊緊隨後,還沒到西藏路,他就上氣不接下氣跑不動了,他身上的肉太多了。我和德明可以一直跑到外灘而不歇氣,二路有軌電車四站路,由於騎馬跑有彈跳和貫性等反作用,所以它省力,有一點停不下來的味道(很久以後才知道,騎馬跑包含著相當科學的仿生學)。
過了西藏路,金陵東路上的人行道有點特別。沿街面的底層是商店,而二樓則沿街面伸出來,約四米寬,人行道在它的下面。無論是颳風下雨,還是烈日當頭,在人行道走一點也不用但心。更讓我們羨慕的是,這裡的孩子下雨天也能在人行道上玩耍,經常看到有人在打彈子、刮香菸牌子、踢毽子、跳繩和造房子。不像我們這裡,天一下雨,只能關在屋裡。我告訴他們,這是騎樓建築。上海其它地方也有,像南京路上的時裝公司、永安公司和茂名路上的錦江飯店。德明說這是廣東式房子,在廣州和香港都是這種街面房子。那裡的太陽毒,雨天多,這樣行人就很方便。
到了外灘,就覺得這裡的風比別的地方大。所以每到盛夏炎熱難熬的夜晚,到這裡逛馬路和談朋友的就特別多。我們在江邊只逗留了一會兒,就朝擺渡碼頭走去。我們每人買了六分錢一枚的擺渡籌碼,便蹬上了擺渡船。因為是禮拜天,又是中飯時間,擺渡船比較空。像往常一樣,上了船後我們便直奔船頭,這是看風景最好的地方。
說到看風景,浦東除了幾家船廠,是沒有什麼可看的。只有等船開到了黃埔江中心,往浦西看,那一幢幢風格迥異的高樓大廈,才是一道風景。聽人說,其中不少大樓以前是外國人的銀行。再有就是觀賞行駛在江中大大小小的船隻。有的輪船很高大,船上有四五層樓,這應該是遠洋客輪了。還有幾艘停泊在江中央的大貨輪,船體鏽跡斑斑,船上有人在電焊,看樣子在大修。
我喜歡看那一人搖櫓的小舢舨,被大船開過時形成的湧,弄得上下顛簸,搖搖晃晃,艱難地行駛在江中。
德明和大銘正看著幾隻帆船。突然,他想起了什麼,就問我們在江中行靠風行駛的帆船,有的朝南,有的向北,怎麼船正反方向都能行駛。大銘說,他也在想這個問題。我記得,這個問題好像在
裡看到過,便告訴他們:帆船上一般有兩個帆,主帆和副帆,其中副帆可以把風兜住,再送到主帆,來調節風向,故而只要風向不是完全相反,帆船都能行駛。
江面上還盤旋著好幾只跟著海輪飛進來的海鷗,扇動著長而尖的翅膀,在船尾的上空盤旋,看看船上有沒有丟下來可吃的東西。我們幾個都沒去過大海邊,對海鷗十分好奇。突然德明問我們有沒有聽說過**,我們哪裡知道。他告訴我們**是一種水怪,遊得很快,可把人拖下水,能把小船掀翻。我問他黃浦江裡有沒有**,他卻說不知道,不過長江裡肯定有。我就想以後到長江游泳,要小心被**吃掉(很久以後才知道,他說的**就是江豚,現在已經很少了)。
五、六分鐘光景,擺渡船便到達東岸了。下了船,我們沿著陸家嘴路走了約四、五分鐘便到頭了,路對面是浦東公園。在陸家嘴路盡頭往東面看,真“是一望二三里”。眼前是一片蔓延的農田,三三兩兩的農宅點綴在其中。放眼望去,有小樹林、竹林,還有河浜,一派稻香蛙鳴的田園風光,這就是浦東鄉下了。
路上說好了,我們就在馬路兩旁的農舍看看有沒有小雞賣,不要走得太遠、太往裡。德明還向我們傳授分辨小雞雌雄的絕巧:身體大、跑得快、叫得響和眼光炯炯有神,多半是雄的;動作慢、眼神溫柔,則雌雞佔多數。
走了沒多久,就看見不少矮平房前的空地上有雞在覓食。那些雞的羽毛灰白相間,比一般的雞要漂亮,也大一些。德明說這就是浦東有名的蘆花雞,他要買的就是這種雞。我們發現有一群雞裡頭有不少小雞,門前坐著一個老奶奶在搓草繩,我們便走上前去。德明會幾句浦東話,他上前叫了一聲:“阿奶好。”
“阿囡啊,拿(你們)要做啥?”
我們講明瞭來意,問她能不能賣給我們幾隻蘆花雞的雞仔。老奶奶搖了搖頭說不賣。她朝屋裡喊了一聲,一個比我們小几歲的女孩走了出來。她要女孩帶我們到後面的一幢房子,說他們可能有小雞賣。
她帶著我們轉了幾個彎,就到了另一人家。一個男人走了出來,他中等個子,身體很結實,面板黝黑。聽說我們要買小雞,就叫我們到屋裡去看看。
那些蘆花雞仔雖然是剛剛孵出來,但是個頭卻要比馬路上叫賣的小雞大得多,我們一看就喜歡。德明問他多少錢一隻,他說要一角二分。德明說他賣得貴了,在上海也只是一角一隻。他說那是用最大的公雞和母雞配出來的,生出來的蛋和鴨蛋差不多大。馬路上賣的小雞怎能和他的比,他的雞拿到上海去賣,可賣一角五分。他說的是實話,在上海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的小雞,一角五也沒處買。
大銘告訴他,我們是慕名來他這兒的,來浦東擺渡費都花了不少,我們多買一些,能不能便宜一點賣給我們。聽大銘這麼一說,那人問買幾隻,我們說一共八隻。他說就一角一隻吧。
德明開始挑他的小雞,它們的個子都很大,叫得都很響,個個都是活蹦亂跳的,德明看看這隻,又瞧瞧那隻,也不知道挑哪一隻好了。他那套識別雌雄的絕巧,現在根本派不上用場。
這時,一隻很高大的公雞從外面走了進來。它趾高氣楊,昂首挺胸,高傲自大,氣度不凡,根本不把我們三人放在眼裡。後面跟著好幾只小雞,看來都是它的孩子。這隻雞的腳很高而且臘黃,它的嘴也是臘黃的,看樣子有十來斤。我一看就喜歡,便問那人這是什麼雞。他告訴我這就是浦東有名的“九斤黃”,它個大,長得快,肉多,味美。它和蘆花雞一樣,都是優良的品種。
我對他說,我要買九斤黃的雞仔,他卻說不賣,這些都是留的種。我一聽急了,忙說我可以加些錢,我從老遠來這裡就是為了買好的雞種。他見我如此誠意,就答應我抓一隻,錢也不要加了。
我是千謝萬謝,也顧不得大小和雌雄了,隨手便抓了一個。想不到這小雞的勁還挺大,兩腳拼命地亂蹬,我想它肯定是個雄的,我以前樣的那一隻則乖得很,軟綿綿的,任你捉在手上。
這時,德明和大銘都挑好了。那人在大銘挑的雞屁股上點了鮮紅的顏色,這樣就不會搞錯了,再把雞放進了一隻草蒲(草包)。我們付了錢,謝過他便出門往回走。
剛走沒幾步,就聽到一幢房子裡傳出“誇啦搭,誇啦搭”的聲響。我好奇地往裡一瞧,只見一個農民阿姨在織布,聲音就是那織布機發出來的。我們停下來,想看看織布是怎麼回事。現在上海近郊已很難找到這種老式木製織布機的身影了,農民沒有必要自己織布,因為他們交了棉花後就能換回布票。
“阿姨,讓我們進來看一會兒你織布好嗎?” 我畢恭畢敬地問。
她打量了我們一下,便點頭答應了。我們乖乖地站在一邊,看她織布。她手腳並用,先用腳踏一下織布機的踏腳,布的經線就按一定的規則上下分開,她把繞有緯線的梭子一扔,從經線中間穿了過去,再用一根木擋把穿進去的緯線敲敲緊。再一踏腳,經線就把緯線織了進去。這樣一來一回反覆著,織得很慢。記得阿婆說過,過去女人織布很辛苦,不少農家的織布機都要響到天明。
“阿姨,這布用來給自己做衣裳啊?”“不,這是要拿出去賣的,換些錢買點別的東西。”
“好賣嗎?在布店裡我從來沒看到過有這種布賣啊。”
“當然好賣啦。這種布,上海紡織廠的機器是織不出的。雖然是粗布,但我們用的棉花好,布質地厚,經穿耐洗。很多人喜歡,上海人要穿還買不到呢。”
我們看了一會兒,德明就催著要回去了。我們謝過阿姨,便離開了。
幾分鐘後,我們又回到了大路上,斜對面就是浦東公園。大銘說好長時間沒來浦東了,想進去玩玩。德明卻說還是省下這三分門票錢,去乘二路電車吧。我對大銘說,不去玩了,德明拿著小雞,不方便。到了浦西,我們便跳上二路電車回家了。
一到家德明就在天井裡用木板條欄出一塊地方,闢為小雞的活動場地。他大哥還幫他敲了個木頭小房子,還按上了鎖,以防晚上貓和老鼠來偷吃小雞。張媽在底層的水龍頭旁放上一個小水缸,讓大家把淘米水都倒在缸裡。到第二天一早,用沉澱下來的米泔水加些切碎的菜葉和一些鍋底的飯粢,再燒一燒,就成了很好的雞食。張媽說用熟食餵雞,它們的肉嫩、更鮮美。
第二天上午小組,德明頭一件事就是讓大家看那五隻小雞。這些蘆花小雞確實很好看,它們一會到外面走走,一會兒到小木房子裡呆一會兒,接著又一起出來打架。麗華撒了一點米在地上,它們又是搶,又是打,實在是太好玩了。大家圍著雞窩看了很長時間,曉萍還怪我為什麼不買一隻蘆花雞,去買什麼“九斤黃”。
做功課時德明的兩隻眼睛不時地往外看那幾只寶貝小雞,讀書沒心思了。我知道,德明就像阿婆說的那樣,是“新錮馬桶三日香” ,用不了多久,他那股新鮮勁就會過去的。
剝蠶豆
今天小組還沒散,海倫就找上門來把我給截住了,說要我去幫阿婆剝蠶豆。這樣整個下午就泡湯了,找個藉口是不難的:“德明要我幫他做東西,蠶豆就不剝了。” 但海倫不依,說我一定要剝的,因為我最喜歡吃蠶豆,不過她很願意幫我忙。我心想明明是她要我幫忙,還要講是阿婆叫我做。我知道她做事情不叫上我,心裡就不舒服。
德明和小黃倒很爽快:“阿魏,我們幫你剝。也就是一刻鐘的生活。” 我想今天就依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她告我惡狀,給我小鞋穿,我還沒傻到自討苦吃的地步,這點頭腦我還是有的。要是她在阿婆面前講我不好,我再好也被她說成壞了。如果她在阿婆面前誇我,我再不好也被她說成好了。
我們跟著她到了晒臺,海倫把一籃頭蠶豆往地上一倒,我們便開始幹活。剝蠶豆方便又輕鬆,不像剝毛豆要用指甲,只要一擰,豆莢便開。只見三粒嫩綠色的蠶豆躺在白色絲絨般的莢殼裡,像三個小寶寶。我看這些蠶豆,大多是三節而且皮厚,像是阿孃講過的客豆(外地來的)。我便告訴他們這不是本地豆,是客豆,皮厚肉頭老,吃口比本地豆差多了。“你怎麼知道的?” 對於我的話,海論總是有點不相信。
“難道去年我們去江灣媽媽那裡吃蠶豆你忘啦?” 聽我這麼一說,她也就不說什麼了。
那天我們一到江灣,江灣媽媽便說要請我們吃最好的蠶豆,而且要讓我吃個爽快。這次她讓我們自己去摘,滿足一下我們的好奇心。麗娟拿了一隻小籮筐,我們便跟著她上路了。她沒有帶我們去自留地,而是去了河坡、小路旁、房前屋後的角落裡。我發現只有要有空閒的地方,都種上了蠶豆,這裡幾棵,那裡幾棵,真是見縫插針。
絕大多數都結了粗壯的豆莢,有幾棵蠶豆上還開有幾朵花。那小花瓣是白色的,但花芯卻是黑色的。我便問麗娟,她告訴我這就叫蠶豆開花黑良心。別看就這麼幾棵蠶豆,不一會兒那小籮筐竟裝得滿滿了。江灣媽媽說,這些都是荒地,誰種誰收,而且蠶豆比較賤,種下後就不用管它,也不用上大糞,到時候去收就是了。我發現這些豆都是兩節的,而且殼也嫩點。
回家剝好豆,江灣媽媽立刻將它們下鍋。幾次翻炒後,加水,加蓋,往灶頭裡添幾把稻草。稻草熄火後,她掀蓋,加點鹽,不放糖,撒下一把蔥花便起鍋了。那是滿滿的兩大碗啊。我和海倫一人一碗,那本地豆嫩、糯、香、鮮、甜,在上海我們從來沒有吃到過如此鮮嫩的蠶豆,那天總算是嚐到了。我告訴江灣媽媽明年這個時候我再來幫她摘蠶豆,再嚐嚐鮮。
我們就這樣豆剝剝,笑話講講,倒也不覺得煩悶。海倫剝著豆,嘴裡哼哼哈哈,也不知道她有什麼事好開心的。“哎,海倫。你有什麼好事,講出來大家聽聽。” 德明忍不住地問。
“阿婆今天要燒彌渡芥菜給我們吃。” 海倫一邊說,還一邊鼓起了腮膀子。我最看不慣她這樣了。
“又要發嗲了,彌渡芥菜又不是什麼好東西,不至於這樣高興啊。” 德明哪知裡面的奧妙。“阿婆燒彌渡芥菜只放醋不放糖,因為海倫最喜歡吃酸的。”
“阿婆說糖不夠吃。”“怎麼你每次去跳舞前,你總要吃一杯白糖水呢?” “是阿婆要我吃的。” 海倫又鼓起了腮膀子。
蠶豆剝得差不多的時候,阿婆回來了,果然菜籃裡有幾棵彌渡芥菜。看到我和海倫一起在做事,阿婆一高興,掏出兩個五分角子,我們一人一個。我拿了錢,便和他們去太平橋買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