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道昭昭
臉色煞白,一直在以一方白色絲帕擦拭額頭汗珠的太守楊文平隨之快步走下臺階,使盡全身氣力斥道:“孃的,一群飯桶,拱甚麼手?還不下跪!”
一眾護衛面面相覷,實在不知太守大人今日發甚麼飈。而云竣抬起一隻手臂,輕輕制止:“不用了。”
“呵呵,呵呵,殿下大人大量,我等小民敬仰的緊。”楊文平立即像狗搖起尾巴一般獻媚。
“楊大人,你乃朝廷命官,不是一般升斗小民,豈能如此說話呢?”君無命搖起扇子,狀似閒閒,實則厲色。
雲竣卻僵住了笑容,一雙鳳目看向千千以及千千身後那被多名大漢架著卻依舊啞聲嘶吼的白衣女子,冷問:“這是什麼情況,楊太守?”
楊文平嚇得兩腿如篩糠般顫抖,其實他一出來就看見了那擊鼓鳴冤的女子,只恨自己手下都是吃白飯的,竟然連一個小小女囚犯都搞不定,現在被太子殿下看見了,那還得了?
千千亦開口道:“這位夫人說自己沒有殺人,太守大人,您是不是要查證一下?”
楊文平忙點頭哈腰道:“沒問題,沒問題,這樣吧,重新開一次堂。”
千千大喜道:“多謝太守!”
那郭氏滿臉血汙中,也隱隱綻開一個笑意。
千千回身看著她,柔聲道:“郭家夫人,你放心太守大人會還你一個清白的!”
女子乾涸的雙脣動了動,啞聲道:“這位姑娘,民女謝謝你了,來世結草銜環,也要報答!”
“不用,不用,夫人你是無辜的,天道昭昭自然會為你昭雪……”千千走上前一步,安慰郭氏。
忽然,一隻溫暖乾燥的手將她小手緊緊包住。
千千回身一望,正與雲竣的眸子對上。
他輕聲道:“傻丫頭,就會給我惹事。”
語氣中,卻有那濃得化不開的一份纏綿。
千千輕盈地笑了笑,低下頭去,品味心底那難得的一份甜蜜:“這可是大善事,你這未來皇帝難道會容許冤案發生麼?”
“自然不可!”他仰首望著天空,眸中閃爍星光,恢復了那運籌帷幄的樣子,“我要讓這大胤國土,天理昭昭,作惡之人皆伏法,為善之人安居樂業!”
“升堂--!”
“威~~~~~武~~~~~~~”
府衙之上,兩排著硃紅衙役服的衙役一同舉起光明棍,沉聲呼喊。
太守楊文平身著赭紅色官服,戴著烏紗帽,顫顫巍巍地坐在公堂之上,身邊擺著三把椅子,分別坐著黑衣的雲竣,紫衣君無命,以及粉色衫子的少女千千。
楊文平頭上汗出如漿,正如小蟲子一般在頸間蜿蜒,卻又不敢去擦。他作太守三年,幹了不少欺君枉法的勾當,但仗著天高皇帝遠,朝中又有左相做後臺,一向不以為意,草菅人命也不稀奇--只是今日,煌煌太子殿下大駕光臨,他從來未有一次升堂是如此忐忑不安的,連握著驚堂木的手指都在顫抖。
府衙外面,也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不少民眾--本來郭氏殺夫一案就已是當地聳人聽聞的一件案子,弱女子竟然謀弒親夫,何其驚悚,街坊鄰里都竊竊私議了一個月;而方才郭氏擊鼓鳴冤,也引來不少人圍觀。此時竟然聽說要重新開堂審理,登時群情激奮:有那等堅信郭氏是被冤枉的;有郭家人認為郭氏大逆不道非亂棍打死不解心頭之恨的;亦有納了好幾房小妾的花心丈夫,害怕自己有一日也被妒妻砍得身首異處的;總之就是超級社會熱點。
楊文平抬起眼睛,看了看府衙外頭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又戰戰兢兢地以眼角餘光看了看端坐在一側沉肅著面孔的雲竣,深刻覺得今日正是自己惡貫滿盈之時。
他深呼吸了一口,極力說服自己冷靜。繼而用盡渾身力氣,將驚堂木一拍,喝道:“郭氏,十月二十六日,謀殺你親夫郭鍾一案,是不是你所為?”
郭氏抬起淚痕滿面的臉,清聲道:“大人明鑑,實不是小女子所為!”
“那十月二十六日夜,你在何處?”
千千心想,這太守還不算太草包,知道要問犯罪嫌疑人的不在場證明。
且聽著罷。
郭氏咬了咬脣:“民女上次開堂時便一再說過,二十五日我同婢女小翠一同返孃家,直到二十六那晚月中時分才回,實在沒有機會犯案!”
“大膽!”楊文平狠狠一拍案几,“本官早先審問過你孃家親戚,說你午時一過便動身返回夫家,卻為何月中時分才回?那路上最多二個時辰便走到了,可是此般?”
郭氏泣道:“確實路程只有二個時辰,然而小女子因夫君郭鍾新近納了兩房小妾之故,心緒不佳,便帶著婢女在河陽城裡多走了幾圈……”
“有證人麼?”
郭氏道:“我去過宋家綢緞莊,李氏糖果鋪以及……杜家首飾行……”
楊文平冷笑一聲道:“刁婦--這三家鋪子,本官都帶人問過,掌櫃的只是說你在期間呆到了申時末,酉時之初,那之後呢?這幾家鋪子離你夫家只有半個時辰的路程,你為何說要到月中時分才回返到家?據仵作勘察,你家夫君郭鍾斃命之時是在酉時末,戌時初,而你那時早該返家卻不知為何尚未回返,是真的尚未回返麼?從實招來!”
千千掐指算了算--那就是說下午五點左右,那三家鋪子的老闆見過郭氏,然而凶案的發生時間是在晚間七八點,卻不知為何郭氏尚未回家,郭氏自稱月中時分--也就是九十點左右才回到家,而五點到九點這段時間郭氏去了何處,無人知曉。
千千心一沉,眉頭也不自覺地蹙了起來--如此看來,郭氏確實未有不在場證明,而且時間充裕,嫌疑不小。
雲竣望了望千千,知她正在沉思,又望了望跪著的女子,目露精光。
郭氏嘴脣動了動,面色悽然:“大人明鑑,我雖然只在宋家綢緞莊、李氏糖果鋪、杜家首飾行呆到酉時之初,然而思來想去,回家又要面對夫君及二位新人尋歡作樂,不免愁上心頭,便帶著小翠去了附近的荷塘雅筑小坐,賞月以慰心中孤寂……”
楊文平面有不屑之色,又轉過頭來輕聲恭敬對雲竣道:“殿下,她說的那荷塘雅筑是在郭家宅子兩條街之側的一片湖水,夏日去那裡賞荷望月之人甚多,這冬天晚上卻是沒甚麼人,這女人說她去了那裡,真是死無對證。”
雲竣面上神情不動,只淡淡問:“郭氏,那你有無人可以證明你去荷塘雅筑?”
郭氏尖聲叫道:“有的,小翠她--!”
“大膽!”楊文平喝一聲,額頭青筋爆出,“刁婦休要抵賴,你那婢女小翠早在上次升堂之時便已審問過,她說她根本不曾陪你去甚麼荷塘雅筑,早在酉時中便同你一起返回家中!之後她去洗衣裳,並不知你去了何處,直到聽見主君郭鍾屋內發出一聲慘叫,方才知道發生了凶案!而你卻遍尋不見,直到過了二個時辰方滿面茫然地返回家中!可是如此?”
千千心中一個咯噔。
如此看來……所有證據都對她不利啊。
盡避自己相信她,可那又怎樣呢?
郭氏眼神忽轉絕望,死死摳住地面,直摳得指節發白,啞聲呼喊:“小翠她說謊--她說謊--那日她明明同小女子一起在荷塘雅筑遊玩賞月過了幾個時辰,她卻矢口否認--我要同她對質!我要同她對--質--!”
楊文平冷笑一聲:“傳婢女小翠!”
不多時,幾名高大衙役拎著一個十六七歲少女進了大堂,將少女如小雞般丟在郭氏身邊。
楊文平道:“可是郭氏的貼身婢女小翠?”
那少女顫抖著聲音道:“民女……民女正是!”
小翠抬起頭來,細長眉眼,面目頗有幾分姿色,只是被這陣勢嚇得不停顫抖。
此時府衙之外看客私議之聲愈來愈大。
楊文平拍一下驚堂木,繼而問:“小翠,你再將上次的供詞重複一遍--上個月十月二十六日,也就是你家主君郭鐘被害那晚酉時初之後,你在哪裡?你主母郭氏又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