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來了
那掌櫃方才得了洛驛的指令,心自害怕,忙道:“客官,這麼晚了,小店已然無人,就要打烊。你看……全都黑了。”
雲竣一路尋來,踏遍大半個河陽城,又是疲憊又是焦灼又是心傷,她究竟在哪裡?她就如同一滴水珠匯入大海一般,絲毫無影蹤。他抬起頭看了看,果然是一片漆黑,是啊,這麼晚了,她怎可能還在酒館中呢?
那麼,她去了哪裡?
這麼晚了,她跟一個男子去了哪裡?
光這個想法本身,就令他幾乎快要發瘋。
小丫頭,不要生氣了,快回來吧。
若是沒有了你,我這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卻也只能悽悽慘慘慼戚!
帶著萬般懊惱與傷心,他騎在那匹馬兒上,一言不發地離去,那般憂傷的英俊面龐,似乎連純黑色繡金線的衣裾也沾染了憂傷。便連方才那出言欺騙的掌櫃,也暗地嘆了一口氣。
這位公子跟方才在店內的那位公子,真都是人中龍鳳啊。
今日是造了甚麼福陰,才能得見如此驚豔的二人?
待嗒嗒的馬蹄聲遠去,洛驛方輕舞手掌,點燃火石,瞬時,一盞小小的火苗映紅他面前的嬌豔小臉。
那臉上的表情卻是又失落,又抱歉,又帶著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喜悅。
“方才不好意思。”他心裡一個咯噔,淡淡對她一笑。
“你是不想見到他麼?”千千雖說有些訝異,但也猜到了個大概--畢竟大胤與羿國乃是虎視眈眈之勢,這二人又分別是二國至高無上的皇子,在這邊境上狹路相逢,怕是有些尷尬,要引起什麼國際爭端,更是大大不妙。
他不語,只是挑起眉來靜靜看了她一眼,半晌道:“你怕不是如一開始所說的那般堅決吧。”
千千這才想起自己剛坐下之時對他說過“當我終於忍受不了的那天……我就會走了……”想是自己方才見他如此不顧辛苦來尋她,面上不小心流露了激動之色,故他有此一問。
“我也不知道啊……”她輕吁了一口氣,音色中沉澱了深深的無奈,右手竟然破天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飲了一口,“阿驛--我問你一個問題,是不是所有的男子,都很想坐擁天下呢?”
這個問題若一根針,深深扎入洛驛的腦中。
她被那嗆辣的酒味一滯,還是仰脖狠狠倒了下去。飲完見他沉默,自顧自道:“我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也知道他心有鴻鵠之志,想要做一個驚天動地的君主,萬世流芳--這不能說不對,然而,每當想到他更愛這天下,也會擁有這天下所有的一切,包括千千萬萬數不清的女子,我就覺得很難過。”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嘆到心尖都有些隱隱的痛:“坐擁天下,確實對所有的男子而言,都是難以拒絕的**。”
“也包括你麼?”她眼眸一黯,下意識地問出這個問題。
“哈……”他略有些僵硬地掠過一縷擋在額前的黑髮,淡然道,“我是沒有這個機會的了。”
千千方才醒悟這話大約說到他難過之事,不免有些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真的沒有一個男子,會為紅顏放棄江山麼?”
在現代,曾經有過一個據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溫莎公爵,選擇了一份童話一般的愛情--然而,當長大以後,她卻聽說,那根本是一個虛假的故事。
也許這世上,從古到今,都不會有這樣的男子吧。
她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你要想,若是一個男子不能擁有江山和權力,又如何能夠得到紅顏的愛呢?”他緩緩開口,帶了難以言喻的痛--他在外人看來,可說已擁有了一切--俊若天人,氣質非凡,出身皇家……然而,只差一點點,只是因為他離那個位置差一點點,便還是不一樣的。
“不是啊!至少我是不會以江山和權力來選擇一份感情……”她急切開口,小臉在烈酒的作用下漲得酡紅,眼裡亮晶晶地,“我只希望與我喜歡的人一起攜手看這天下,遠離權力烽煙,細水長流,如此而已……”
如此微小的願望,也不能實現麼……
他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的雙眼,良久,方輕輕嘆了一口氣:“希望你能達成所願。”
她偏巧也看著他,二人的眼瞳中,都映出對方身影。
也許是因為喝了兩杯酒,千千覺得略有些眩暈。
“客官,可喝完了麼?已經子時了……小店要打烊了。”門口的掌櫃又打了一個盹,終於出聲問道。
洛驛略一遲疑,便站起身來:“好,結賬。”
轉頭問千千:“你怎麼回去?”
她想了想:“我住在醉仙樓。”
“好,我送你回去吧。”他結完帳,與她並肩走出小酒館。夜深了,這北方冬日的深夜確實凍到刺骨,千千未曾披大氅,冷風襲來,已是索索顫抖。
洛驛看了看她,解下自己白貂毛的披風來,輕輕地罩在她瘦弱身軀上。
“謝謝。”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你……怎麼辦?”
“我身子比你好得多。”他按住她肩,不讓她取下來,“改日還給我便可以了。”
“改日……好啊,哪日我們再一起喝酒!”她衝他帶些醉意地明亮一笑,這一瞬間竟然亮過了天上所有的星。
“好,我們二個天涯傷心人,改日再一起喝酒!”他招手叫了一輛馬車,拉著千千鑽進去。
“天涯傷心人,哈哈,好名字……”她酒意已有些上頭,有點兒手舞足蹈、胡言亂語之勢,“誰在黃金海岸?誰在烽煙彼岸?小白……啊不,阿驛……你我有緣幾度相逢,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下回--喝!”
洛驛見她已有些搖搖晃晃,有些失笑,這酒量也太差了,可心裡卻又有些小小的溫柔:“好,下次再喝……”
“嗯,喝……”她一屁股坐倒在馬車裡,似乎是暈了。卻又一把拉開青布車簾,對著空曠街道大聲唱道,“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沉默時代,或許不能,太遙遠地相愛--咳咳……”
洛驛不禁有些七葷八素,這是什麼歌……還真是有她的風格。
路並不遠,很快便到達醉仙居門口。
“進去吧,我不能送你了。”他心頭有淡淡的不捨,卻很快揮去了,將她扶下馬車,敲了敲門,自有門房過來迎接。
瞬間,他白色身影便已消失在天際。
“殿下……你為何……不行動呢?”在某個角落,洛驛的心腹阿良看了看他沉靜的臉龐,發出疑問。
洛驛輕嘆了一口氣,沒有回答。
“今晚是最好的機會啊……抓住那丫頭,便可以直接向胤國太子提出交易請求了,公子,成敗在此一舉--”
“好了,不用說了,還有機會的。”洛驛不想多言,大步向前走去,事實上,他在雲竣過來尋她,他以掌風扇滅蠟燭的那一剎那,雙手已經逼近了她的後頸--當時,他完全可以直接制住她啞穴,攜她以輕功躍至屋頂,將柔弱的她掠走--可是,在聽見雲竣焦灼的聲音後,特別是燈亮的那一剎那,他猶豫了。那個時候千千的眼神,那種沉醉在對一個人的思念的眼神,令他想起了當年的她。
戀愛中的女子,總是這般美麗,這般光芒四射。
而當她問起那個問題的時候,他更是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明白的思緒……也就是在這種思緒的操控下,他放過了她……
他的心中忽然覺得:若是讓這個丫頭知道自己只是為了雲竣的出手相助而利用她而已,她會很傷心吧。
“公子,過幾天便是太后娘娘的壽辰了,在那之前你必須--”阿良忠心耿耿,在一邊沉著臉,一直嘟囔。
這麼大好機會,公子竟然放過!
公子今日能放過這小丫頭,他日太子又怎會放過公子?
眼見著皇上身子已是不大好,據說已開始咳血了。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誰知能撐到幾時?公子啊……你太善良了,你可知道,太子對你,已是早已恨之入骨,不除不快!
你今日不去爭,他日便連自己如何下場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