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師傅
過了一會兒,一個粗手粗腳的中年婦人出來開了門,見到雲竣,面上似有些喜色,喚了聲:“原來是公子啊。”
雲竣點點頭:“宋嬸,我過來看我師傅的,她老人家最近身子可好?”
千千一驚,原來雲竣找的是他師傅--真是很難想象一國太子的師傅竟然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按理說,為太子授業之人,不應當是身居高位,居於府邸的麼。
不過,她很快又反應過來--雲竣一身奇高的武功,怕是不止是在宮中所學,那麼,居於此處之人,竟是個江湖高人了。
她不禁也有些肅然。
那宋嬸嘆一口氣:“那不就這樣,年紀大了,將將要古稀之年的人,唉……”
雲竣眉尖一跳,看得出十分擔心師傅身體。他對宋嬸匆匆道:“那我先過去了。”便帶著千千大步走向院落內部。
院落很小,裡面就是三間小小瓦房,但也相當乾淨,牆角有一株臘梅花,吐露著淡淡芬芳。
雲竣在中間瓦房門上敲一敲,鄭重道:“師傅,您老人家可起身了?竣兒來看您了。”
良久,屋內方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是竣兒啊,你進來吧……咳咳。”
千千不禁暗自訝異,本來還當此處居住一位江湖高人,想必也是銅牆鐵壁的大漢一名,聽著聲音,卻是個油盡燈枯的老太婆,這老太婆竟會一身武功,當真難以想象。
雲竣應聲“是”。便推開了門。
屋內光線昏暗,習慣了之後卻也覺得清涼舒適,只見小小几櫃,桌上一個青瓷花瓶裡面插著臘梅,一個略有些佝僂的身影正站在那裡,以抹布擦拭桌面,擦得很是用心。
雲竣心中一酸,大步向前,搶過師傅有些皴裂的手中抹布,緩聲道:“師傅您身子不舒服就好生休息,這等雜事交給宋嬸做便可以了。”
那老婦人轉過身來,其實也並沒有千千想象的那麼老,約是六十餘歲,身子瘦小,兩鬢根根銀髮,面上皺紋亦是如同深深溝壑,只是一雙眼睛還能夠看出當日的精光。她微微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些的牙齒:“竣兒,師傅沒事,活動一下筋骨,也是好的。”
她一雙眼睛忽然掃到千千,眉毛動了動,問:“這位是……”
雲竣一笑,面色卻微微有些羞澀:“是竣兒最近認識的一位姑娘,喚千千。”
千千忙上前見禮道:“師傅好。”
她隨著雲竣喊師傅,那老婦人十分欣喜,微微頷首道:“好孩子。”
雲竣環顧四周,面色有些淒涼:“師傅,竣兒早便說過給您尋一處大宅院,多找些僕從伺候著,您偏偏不答應,唉……”
老婦人長嘆一聲:“辛苦大半輩子的人,那等清福確實享不來。”
雲竣苦笑:“可是您住在這裡,叫竣兒如何放心。”
老婦人一笑,這一笑卻是帶著銳利鋒芒,極有武林高手的氣魄:“竣兒,你別看為師老了,為師現在的身手,對付三兩個小賊還是不成問題。”
雲竣沉吟了一會兒,只得道:“師傅要是還缺什麼,隨時告訴竣兒便可。”
老婦人微微搖了搖頭,苦笑:“你說我還缺什麼?你三不五時差人過來送被衾、木炭、食物的,四周鄰居都看見了,還當老身是什麼貴人呢。唉,我這一輩子風裡來雨裡去,卻在晚年機緣巧合,收到你這麼個身份尊貴無比的徒弟,卻也是大幸。”
千千從二人口中這才明白,原來老婦人姓常,多年前與丈夫已是在江湖赫赫有名的俠盜一雙,做過劫富濟貧、江湖傳誦之事不計其數,然而在二十年前丈夫不慎被江湖擅用暗器之人毒殺,她便形單影隻,孑然一人,傷心過後,也不再想混跡江湖,而是安安心心隱居了起來,誰知雲竣十三歲那年,逞強好勝,在別苑追逐獵鹿,一時間走迷了路,險些葬身山腹,幸被她所救,二人一見如故,便有了師徒之情,經歷喪夫之痛,卻又並無子嗣的常氏對這個徒兒很是疼愛。
“是,當日看你便是練武奇才,我不忍辜負良質美材,便將一身絕學,全傳與你……至今細想起來,亦不知對與不對?”老婦人嘆了口氣,“竣兒,聽為師一句,以後少將自身功力外露,若是在宮裡被人看了去,也不是甚麼好事,你心中有大計,為師是知道的。”
雲竣應“是。”
常夫人又嘆了口氣,雲竣問何故,她淡淡道:“人老了,就愛嘆氣,想起當日,他……唉。”
雲竣寬慰了師傅一陣,千千也不免想,孑然一身,確實可憐,就是有絕世武功,卻又如何呢?想到此處,看看雲竣俊逸姿容,便覺得自己也是幸運的。
雲竣頓了頓:“師傅,不瞞您說,竣兒此時來,是有一件事情想問師傅的。”
常夫人眯了眯眼,似是有些意外:“甚麼事情?”
雲竣咬咬牙,有些猶豫,卻終是開了口:“師傅以前乃是赫赫有名的‘盜聖’,可知道有一件物事喚做沉香策麼?”
老婦人微愕:“此物事關重大,你怎知的?”
雲竣猶疑少許,但他在師傅面前向來坦誠,便道:“這是竣兒最近在尋找之物,只是尋了許久苦無線索,說不得只得向師傅求助了。”
常夫人眼睛中閃過一抹銳光,低聲道:“是你父皇的命令麼?”
雲竣點了點頭。
常夫人直起身來,朝屋外走去,雲竣千千不知何故,只得亦步亦趨,跟隨在身後。常夫人雖是已現龍鍾之態,步態卻是乾淨利落,便連雲竣千千二人也只是將將跟上而已。
常夫人走至院外,負手望了望天空--今日是個多雲天氣,厚厚的雲層如棉被般,將冬日暖陽擋了個乾淨。
淡淡的臘梅花香,瀰漫她周身。
她蒼老的面上忽然浮現出一種帶著淡淡寂寞的神情,語聲也隨之轉得嚴肅:“竣兒,這件物事對這天下相當重要,我亦是若干年前偶然得知,若是別人我定然相瞞,但是今日既然你特意上門來求助,我便告知你便了。”
“多謝師父。”雲竣感激不已,“它……可是一張藏寶圖麼?”雲竣試探著問,他本不欲求助於師傅,然而這些日子他在宮中派出眼線四處打聽,卻竟然毫無所獲,父皇的命令如山,他最後一個希望便是他這位曾經在江湖中浸**多年,廣聞博學的師傅了。
常夫人微微頷首:“是的,看來你倒是做了不少功課--這圖傳說中記載著天下山脈礦藏,更有傳說中一筆隱藏於綏河周遭的無上寶藏,若是得到此圖,便可成就大業。”她淡淡地開口,面上波瀾不驚,“然而此圖,卻傳說代代藏在大羿宮廷之內的極其機密場所,不但一般人無法找尋得到,就算是找尋到了,也未有能夠開啟匣子的機關。”
“大羿宮內?”雲竣這一下吃驚不小,他本以為這是傳說在江湖之中的寶物,理應失散在民間才是--何況,羿國若是掌握著這張藏寶圖,又為何竟然會在三十年前的兩國大戰中一退再退,毫無還手之力,以至於讓大胤搶得先機,而成為今日鼎立之局面?
“竣兒,你一定在想,若是這圖竟然在羿國皇宮,卻為何他們不用這圖來成就大業,反而被你父皇逼到偏安北方一隅是麼?”常夫人的話字字如針。
“師傅**,竣兒正在想這件事情。”
千千不禁對這位師傅刮目相看,雖說看上去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太太,說話卻仿若有千鈞之力。
常夫人又是嘆了一口氣,淡淡道:“你可知道,沉香策此名,是何來歷?”
“竣兒不知。”
“沉香策之所以喚作沉香策,乃是因為,其一,這張藏寶圖相傳是裝在一個密閉的沉香木匣子中,這匣子有天然機括,若是不由正確方法開啟,便將射出毒針,令開啟之人當即殞命,而沉香策開啟之匙,在若干代之前都已不知喪失在何處。這許多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妄圖開啟這匣子,都白白送了性命。”
雲竣面上微微變色,他竟不知這物事如此危險,幸而有師傅相告,否則萬一是拿到了隨手開啟,後果不堪設想。
“其二,這沉香木匣子裡面的藏寶圖,也有其特異之處--相傳,那圖上的山陵湖泊,礦藏寶物,都是用女子的頭髮絲所綉成!”
此話一出,雲竣與千千當即愣住,尤其是千千,更覺得有一股寒意,自腳底緩緩升起。
“莫非這是失傳多年的發綉麼?”雲竣怔了怔,回過神來,便問出口。
“是的。髮絲經久不變色,且色澤突出,在一張圖上是最明顯的標誌了。”常夫人聲音也變得沉鬱,似乎也有著深深的忌諱,“然而女子的頭髮絲,那是何等陰寒性子之物,因此這張圖在出世的那一天,便代代相傳,一定要由女子儲存,否則,將會克主人!”
“女子儲存?”雲竣愕然,“可是女子怎當得此重任--”
“咳咳咳!”千千聽不得這話,在一邊猛咳嗽。
雲竣終於反應過來,淡淡一笑:“我不是這個意思--竣兒的意思是,這寶物想來是天下人人都想爭搶的,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又怎能保護好沉香策的安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