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放手
“我……”她怔怔地,腦中還來不及細細思索,爹爹卻已然厲聲道:“你這個不孝的女兒!若是你竟然要嫁給他,我便撞死在這南牆上!”
“爹爹!”
“阿瓏,帝王家有多凶險,你知麼?你那般單純,便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洛羯並非良善之輩,你若是跟著二皇子,還可以隱居山林,和他在一起,便在劫難逃!我花家的劫難,將無窮盡!”
她呆呆地回到家中,爹爹同意讓她自己思索一陣子,再作計較。
剛轉過花木扶疏的庭院,阿瓏卻看見自己終生都不會忘記的場景:
那初春晨光初綻的風中站著的,白衣翩翩,清俊彷彿不染塵灰的青年男子,不是洛驛,又是誰?依偎在他肩頭的,長髮飄揚,無助地啜泣著的少女,不是花鈴,又是誰?
她仿若墜入茫茫雪海,忽然發覺自己多年來都沒有注意過的,那個祕密……
妹妹,原來她也是愛他的啊!
原來,她為了自己,隱藏了那麼多年……
我最心愛的妹妹,我最心愛的男子,我不忍心傷害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那麼,是不是要將手放開?
也許愛到盡頭,最好的結局,是放手,還他們自由罷?
不知道什麼時候,洛羯已然站在她的身後。
“嫁給我。”
她看著那兩個人,機械地,微微地,點了點頭。
當日,爹爹出獄。
三日後,爹爹在庭院中觸柱自盡。
沒人知道,這位隱居多年的高士,為著女兒不得不出世為官的真名士,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的是甚麼。
也許,他想以自己的生命,來阻止女兒的悲劇命運吧?
也許,即使不能阻止,他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悲劇發生吧?
花瓏呆呆地站著,已然被剝奪了所有的語言。
是她害的……
那麼,她就離開吧,離開她,和他,越遠越好。
--只是,我對不起你,爹爹。
我會努力幸福的。
一個月後,花瓏嫁給洛羯,為大羿太子妃。那日大喜的燈火輝煌,連街巷之中的一般民眾,皆知曉大羿有了一位貌若天仙、溫柔賢惠的太子妃,此乃大羿之喜,舉國歡慶,不但金都連著三日裡舉辦遊園燈會,就連茫茫的大草原上,也飄揚著酥油的茶香。自然有少部分訊息靈通之人捕風捉影,傳出這位絕美的太子妃之前乃是二殿下未婚妻的訊息,然而僅僅是道聽途說,也無幾人真正相信。
自然,這世上的真相,總是不為大多數人知曉的,久而久之,真相便成為了一個虛幻的夢。
朝廷詔告天下,花瓏、花鈴之父花浦乃“病筆”,因厚德誠品,追封為大理寺卿。官居二品,厚葬。
而花鈴,從此再也拒絕與姐姐--太子妃相見。
……到如今,已是八年了罷。
八年了,自從我與你在大草原上遇見他,已有八個寒暑。
這世間,果然沒有不變的東西!
究竟是什麼變了呢?
是境遇,還是人心?
“八年了。”花鈴嘴角綻開一個淒涼的笑,“時間過得好快,是不是,姐姐?”
花瓏輕咳了幾聲,纖弱的身子愈發惹人憐愛,她揚起一雙晶瑩的眼看著妹妹,目光中有憐惜,有心痛,似乎墜落了天上所有的星。
她曾經是她最疼愛的妹妹,少時,每日都由她來為她梳頭。可今天她還在恨她,恨她得到了阿驛的愛卻不珍惜,恨她將父親逼上絕路。
誰對誰錯,其實已很難說得清,在這麼多風雨變遷之後,只有那深深的鴻溝,留存在兩個人的心中。
只是,錯更多的,還是我吧……花瓏想著,對著妹妹微微一笑:“阿鈴,你那麼愛他,為何不去爭取留在他身邊呢?”
花鈴的表情登時凝固了。
時隔這許多年,這是花瓏,第一次問起妹妹這個問題。
那般直白,那般不容拒絕。
阿鈴狠狠地咬著嘴脣,直到那誘人的朱脣泛起蒼白的顏色,終於從銀牙中迸出幾個字:“姐姐,你不要的,便覺得我很稀罕,是不是?”
阿瓏低下頭,俏臉煞白,一雙素手,拉扯著流光溢彩的被面,直到她微微凸起的小骯曲線隱隱浮現,那般柔弱,卻又可憐。
阿鈴眼角餘光劃過,眼光一黯,繼續道:“姐姐,不瞞你說,我稀罕的,即使他被人拋棄一千次一萬次,我都稀罕他,只是--他並不愛我,也不會愛上我。從始至終,我只是跟在你身邊的,他的小妹妹,他關心我,疼惜我,卻不愛我。從始至終,他歡喜的人只有你一個。”
她的聲音從高亢激昂,慢慢迴歸平靜,說到“只有你一個”時,更是帶了幾分低訴。
很不甘心吧……
任她再美麗,若最豔麗的鳶尾花綻放,可是,永永遠遠,都只是她的影子而已。
花瓏垂下眼簾,微微地搖著頭,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不知什麼時候,雪已經掩蓋了大地的輪廓。
若是這世上的一切仇恨、悲傷和遺憾,能夠這樣被掩蓋,那該有多好?
花鈴霍然站起身來:“我走了,我在這裡的時間已經很久了,太子妃,你想說的,可說完了,還有別的要說麼?”
花瓏依舊垂著頭,搖了搖頭。
“好吧,告辭。”花鈴決絕地轉身,穿著紫色流蘇毛靴的雙足大步走向鎏金的門扉。
“花鈴姑娘好走。”
她的玉手,已經打開了門。
“阿鈴!--”**一直髮呆的美麗女子,忽然揚起頭,聲調淒厲而執著。
她停滯了。
“阿鈴,你……你要幸福啊……”她悽婉地一笑,那一霎那所有的侍女都只覺得若漫天星斗在天際盤旋成漩渦,明亮耀眼不可方物,接著卻迅速劃過,如同灰燼一般,不留痕跡。
阿鈴握住門把的手在輕輕的顫抖,然而她終是什麼也沒說,狠狠開啟門,修長美麗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門外的走廊與漫天飛雪的佈景中!
她背後,那雙美麗溫柔的眼睛,慢慢地,黯淡下去。
請你要幸福啊……我最心愛的妹妹,即使你那麼恨我,你依然是,也永遠是我心愛的妹妹,在這世上,我唯一的,親人。
“太子妃,您累了吧,請安歇。”幾位侍女終於鬆了一口氣,急急走過來。
花瓏確實很累了,她微微地點了一點頭,靠在枕上,再也不言語。
空蕩蕩的迴廊裡,只有花鈴一個人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是那麼沉重,幾乎不像是出自於這麼一個嬌美無限的女子。她的頭髮被雪夜的風捲起來,似乎要飛上天際。
不知道在想什麼,又還能想些什麼?她只是這樣默默地走著,雖是走在精緻華麗的後宮走廊上,卻像走在深深的雪地裡那般的緩慢。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腳步後,又跟上了另一個腳步,輕輕地,彷彿要被她的腳步聲所掩蓋。
花鈴未曾停步,只是淡淡道:“跟著我做什麼?”
身後的男子遲疑了一下,緩緩道:“看你心情不好,陪陪你。”
“誰說我心情不好了?”花鈴的聲音倏轉尖銳,“我還不知道,有什麼人可以讓我花鈴心情不好的!”
“其實,你心中還是想著你姐姐,不是麼?”那人沉默了一下,終於開口。
“你住嘴!”花鈴終於轉過頭,眼神凌厲,瞪著那個藍色的身影,即使在這麼冷的天氣中,他也不曾披著大衣,依舊是那張平凡的臉,然而眉目中自有一股銳氣,令原本如同豎起尾羽的鳥兒一般的花鈴,也微微地震懾。
“荊俠,你不要亂說話。”她淡淡地扔下一句,回頭繼續走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