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已回到金都!
男子--洛羯站起身來,身軀有些顫抖,握著拳,想要說些什麼卻終於收住口,命了句:“阿南,送花鈴姑娘去龍翠宮!”
花鈴不再看洛羯,轉身,侍衛替花鈴開了門,登時一陣冷風撲面而來,花鈴的一頭烏黑長髮捲起來,如曲罷流觴!
她,真的長大了……
洛羯原本有些扭曲的面龐,忽然在眼角跳動一下之後,緩緩平和下來。
他雖是心狠手辣之人,為了自己的位置可不惜一切,即使手足相殘也不算得甚麼,然而,卻無法對花鈴下手;也許真是因為她是阿瓏--自己妻子唯一的妹妹,又或者是,他的心中,還記得當年在水畔與阿瓏相遇時,她拉著的那個紅衣小女孩,玉雪可愛,趕著他叫羯哥哥。
那個時候,天朗、氣清,風和日麗,甚麼殺伐,甚麼王位,全都如同浮雲。
他倚在那張豹皮上,過了良久,攥緊拳頭,眼中流露出一抹狠絕的厲色。
他不能回想當初,該他的,他必須要得到!
累累白骨,熊熊戰火,在所不惜!
所以,那個人……那個人必須要除去!
即使他們是手足,可是帝王家,無所謂手足!
“太子殿下!”忽然,門口傳來一個聲音。他抬起頭來,聲音有些疲憊:“進來。”
進來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的黑衣人,左眼包了紗布,似乎受了什麼傷。他四周看了一看,躬身拜下。
“這裡沒有別人,你說吧,怎麼樣了?”洛羯撐著頭,眼睛都沒有抬起來。
“殿下……”黑衣人上前,謹慎地貼在洛羯耳邊輕道,“二殿下武功深不可測,我兄弟損失慘重,卻無人能奈何於他,如今他已回到金都……”
“他回金都了?”洛羯額頭青筋暴起,目露凶光,狠狠地拍了一下紫檀的案几,“你們這些殺千刀的蠢貨,養你們有甚麼用!”
黑衣人面色煞白,僅剩的一隻眼睛流露出恐懼:“求殿下饒命……我們足足共損失了十位兄弟,連小的也差點喪命,還丟了一隻眼睛……也只是傷了他的手臂而已……他武功似乎是天人所授,簡直不像凡人……”
洛羯喝道:“滾!”
黑衣人嚇得屁滾尿流,伏在地上抖抖索索應了聲“是!”便連滾帶爬地出了門。
“他回到金都了……”洛羯面上的怒氣少許平和下來,站起身,負手凝望著金碧輝煌的簷角,“那麼父皇一定會保他……大計可如何辦呢?”
他狠狠踢了一腳那屋角的紫檀木架:“這幫蠢貨!”
窗外的雪,已是愈來愈烈了。
甫入房間,便可聞見一陣輕靈幽遠的香氛。
嫋嫋婷婷,若仕女簪花,卻又深邃婉轉,高潔不似人間萬物。
這香氛,乃是屋角銀白點朱流霞玉盞中透出的。
屋中八寶攢珠的硃色帳內,攢金絲彈紫花軟枕之上,半躺著一位女子,雲鬢半松,頭戴金絲香木嵌蟬玉珠,耳佩景泰藍紅珊瑚,一隻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半垂半松,搖搖晃晃,卻更添了幾分韻致。
她面色有幾許蒼白,煙霞銀羅花綃紗衣領中露出來的頸項和鎖骨纖弱不勝,卻勾勒出不食人間煙火的絕美之態,而雙頰上透出的一絲帶些病態的潮紅,更顯得驚人魅惑。
這女子就似那已然開到荼靡的山茶花,就快要凋落了,因而在每分每刻,都美到極致,眼眸流轉,長睫微垂之中,皆有驚人之麗色,連身邊侍女們,也覺得伺候的主子如神妃仙子下凡,一分鐘比前一分鐘更美,一刻鐘比前一刻鐘更媚。
“太子妃,請您躺下,外面已下雪了,切莫著了涼。”一位著桃紅繡綾裙的秀麗侍女柔聲勸慰。
“呵……我躺了一日了,再睡下去,頭都要暈了。”女子檀口微張,聲音低柔,似乎無甚氣力,雖是隨口一句卻依然有百般低迴韻致。
那侍女笑道:“那讓小潭給太子妃捶捶背吧。”
那女子垂下眼,露出一抹嬌美笑意:“正好。”
小潭正坐在女子旁邊揚起雪般拳頭,忽然門口另一位紫衣侍女走了進來,聲音略有些急,額畔滲出香汗:“太子妃,那個……花鈴姑娘來了。”
小潭面上微微變色,看了看太子妃,而美人眼中倏然漾出驚喜之至的光芒:“阿鈴來了!快請她進來!”
“是!”
花鈴緩緩走至女子面前,眼中並無一絲喜色或是擔憂,面色冰冷,不發一言。連身邊的侍女小潭,都能感覺到她身上每一寸肌膚傳來的冰涼氣息,莫非是外面太冷了,鈴姑娘著涼了麼?
小潭想到此處,笑了笑道:“花鈴姑娘,我給您泡杯滾熱驅寒的薑茶吧。”
花鈴看都未曾看小潭一眼,言辭簡潔:“不用,我馬上就走。”
弄得小潭十分尷尬,愣在那裡,半晌做不得聲。
**的女子微微嘆了口氣,長睫微垂,隙縫中竟似隱然有淚光:“阿鈴,你還是那般怨恨姐姐麼?”
“我沒有姐姐。”花鈴躬身望著女子,倏然笑了,那笑卻是冷的,無一絲暖意。
自旁人眼中看來,花鈴姑娘豔麗嫵媚,生氣勃勃,而**的太子妃--閨名花瓏--輕靈優雅,弱質纖纖中卻有致命風流體態,兩位絕世美人相互呼應,真乃令人陶醉流連忘返的一張圖!
其實,這兩姊妹,實在太像了……
只是花瓏的那種雅緻纖然的女人味,花鈴還是很難相及的,正如此時花鈴眼中的那決然恨意和肅殺之氣,花瓏也不會有!
“阿鈴,你何苦……”花瓏嘆了口氣,那雙頰的酡紅愈甚,竟然輕咳起來,“咳咳……你也不小了,該懂些事……”
“我不苦,苦的是他,你知道麼?!”花鈴倏然睜大眼睛,琥珀色的眸子中瞳孔縮至針尖大小,透露出她心中的激動和狂熱,“太子妃,你現在錦衣玉食,萬人侍奉,你滿意了?你可知道,他心中有多痛,有多苦?”
“我知道。”花瓏截下妹妹的話,抬起頭,眼眸中浮現一絲溫柔與憐憫,似久遠的一場櫻花雨,“然而,這是他自己的事情,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各有各的劫數,我無能為力。”
“你這說的什麼話?”花鈴倏然變色,伸出如玉手指,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衣領,“他是為了誰?你不知道麼?這三年來,他放浪形骸,浪跡天涯,是為了什麼?只不過是為了躲你,為了不在朝堂遊宴上遇見你,遇見他曾經最愛的女人--為此,他飽受風霜,甚至不停被那人追殺--你難道不知道麼,高貴的太子妃殿下?”
花瓏的表情僵住了,嘴脣微微顫抖著:“不會,怎麼會……洛羯答應過我,他不會對阿驛不利的,不會……”
“太子妃殿下,你好天真!”花鈴慘笑一聲,“洛羯他是何人,難道你不明白麼?在他的心中,甚麼是最重要的--是那個皇位!所有一切,包括兄弟之情、夫妻之情,在他心中,全都不敵那傳國玉璽!”
花瓏凝滯住了,淡淡地嘆了一口氣:“阿鈴,我有機會,會去勸一勸他的。而且,洛羯拿阿驛也沒有辦法,只要在金都,皇上不會允許他傷害阿驛的。”
“皇上?皇上還能活到幾時?”花鈴頓了頓,眼中露出一抹柔光,卻又有幾分絕望,“姐姐,我花鈴拼了這條命,也會保他周全,若是他不容於這世間,我也陪他去便了!”
這聲姐姐,叫得並無一絲親暱,卻是決絕而冰冷,便似一片利刃,一道閃電,狠狠劃開了這姊妹二人之間所有的牽絆和溫柔。
曾幾何時,兩位纖美少女,一起拉著手在草原上漫步。
那新鮮的露珠,沾溼了二人白色的繡鞋。
年長三歲的姐姐已出落為花一般的娉婷少女,而那妹妹卻還是圓嘟嘟的臉蛋,大大的眼睛水靈靈,拽著姐姐的手指,到處去撲蝶。
只聽得一聲勒馬聲,登時,一匹雪白的馬兒雲朵一般,撲至眼前,前蹄險些就要踩上妹妹的裙角。
“喂,你幹甚麼的?不管好自己的馬兒,踩到人怎麼辦?”
那馬上少年亦是一身白衣,眉目如畫,兩位少女看得清楚了,心中俱是一驚。
竟然有這麼好看的少年,她倆都是遠近聞名的小美人,甚至有人開玩笑道兩姊妹應當進宮去,方不浪費這一番美質,此時卻覺得這少年柳眉鳳眼,肌膚如冰,竟不差她倆分毫。
少男少女,本來很快便混熟了,未一個下午,這少年--他自稱名喚阿驛,便與這兩姊妹共騎一乘,逍遙自在,好不快活。
天空碧藍,白雲朵朵,大草原上,鳥語花香。
安得一世便是如此?
多年之後,花瓏同花鈴想起當日,俱是心底酸澀--流光容易把人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