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嗟來之食
空氣,仿若凝固。
小丫頭呆住了,半晌才緩緩地轉過身子:“太,太子?”
這一定是做夢。
做夢……
雲竣斜眉入鬢,俊美面容上隱隱透著不怒自威的聲勢,淡淡衝那黑鬚馬臉太守揮了揮手:“你退下吧,以後少讓本殿下看見仗勢欺人。”
“是,是!下官告,告退!”太守身子顫抖得篩糠也似,聲音亦在空中來來回回打了幾個旋兒,遂一溜煙一陣風鑽進轎子裡,一行人如鬥敗的公雞也似,全然無了方才那等驕矜氣勢,反倒像是偷偷摸摸一般。
兩人站在路邊,看著這一行人和一大堆塵土一起,屁滾尿流地消失在街角。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千千的小嘴始終保持著半張的狀態,心中告誡自己:我一定是聽錯了,這天乾物燥,人很容易幻聽的……
“愣什麼,走了。”雲竣打一下她蓬鬆雲鬢,並沒有半分要解釋的模樣。
“走?去哪?”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怔忡地翻了個白眼。
“自然是跟我回太白樓……吃飯。”雲竣皺眉,“跟你在這胡鬧一氣,肚腹早餓了,你當我是鋼筋鐵打的不成。”
千千這方思量起自己的那一桌子菜餚,不免也喟嘆道:“你倒是好,要去吃飯……”
下半句話生生嚥了下去--只是我這忒苦命的娃兒,還要揮汗如雨給人做飯,現在這出來也有小半個時辰了,不知道那古怪刁鑽的胖老頭是否等得早已要發飆。
“你自然是跟我一道吃。”他看出她可憐兮兮的表情,心一軟,捏了捏她麵糰似地小臉,“這幾個月沒吃飽吧?今日好好吃一頓罷。”
“切,你當我是你喂的小豬麼?”她脆弱自尊心被殺死幾輪,不忿地維護起自己的尊嚴,“我自己有吃食的,才不要吃你的嗟來之食……”
他一笑,也不答言。
“哼,不吃。”她心中卻將“除非你巴巴地請我來吃”翻來覆去,唸了個十來遍。
“不吃就不吃。”
“……那我走了!”
“走啊。”
“……”
她停了一瞬,終是不好意思,一雙小布鞋貼著地皮,磨磨蹭蹭跟著,似小尾巴一般。
他搖搖頭,無奈又既憐且愛地嘆口氣,自前面伸了一隻手過來。
握住。
就好像握住了陽光。
二人一路大步行進,很快,那紅漆的“太白樓”便不遠了。
她終於鼓起勇氣,搖了搖他大手,低低問:“--那,剛才他們,叫你甚麼?”
“太子殿下啊。”
“真,真是太子?那個,那個皇帝的兒子那個太子?”她雖是心中已有了準備,亦存著僥倖之心,此時確定,不由驚得瞪大眼。
“對啊。”他語氣雲淡風輕,實則心中卻泛起小小忐忑--他始終未曾考慮清楚何時向她坦承自己的身份,亦不知她是否會喜歡自己的這個稱謂。
他的擔心並非多餘,她猛地收回手,揚起小小臉蛋,咬著脣,面色有些蒼白,眼中盛滿疑慮與……一點點恐懼。
“怎麼。怕了?”他輕笑,再捉住她手指,“太子也不是魔鬼,怕甚麼……”
千千自方才起腦中便已一片空白,這震驚來得太過巨大,她幾乎無法思考,整個大腦全被“太子殿下”所佔據,不能呼吸。怪不得他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非凡氣質;怪不得他一擲千金,卻毫無銅臭味;怪不得他愛聽她說的那些治國治世的道理,即使是胡攪蠻纏也不介意……
原來你是人中之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叫我怎能不忐忑,不怕?
我徐熙熙只是一個平凡女子,在現代,在古代,皆如是。我無意參與歷史更迭,更無意攪進朝堂紛爭……
卻為何?卻為何?
雲竣見她一雙眸子轉動著,卻完全失去焦距,心有不忍,扳過她小臉,認真開口一字一頓道:“丫頭,我名喚雲竣--自然你喚我的表字少沁也可以。我是當朝的皇太子,這一切我並無意向你隱瞞,只是事出突然,我來不及同你一一說明,並非拿你當外人,只是迫不得已……”
“雲竣?”她呆呆重複一遍。
我不會改變
“雲竣?”她呆呆重複一遍,如木偶娃娃。
“是。”他點點頭,“然而不論我叫什麼都不重要,從始至終,我如何對你的,便如何對你,絲毫無改變之意,可明白了?”
她笑笑,那笑容卻顯得有些蕭索,有些淒涼,似乎還想說什麼,卻不願再多費脣舌了,只是微微頷首道:“我先去廚房端菜好了。”
“你……”他欲挽留,卻又想到她需要一些時間來好好消化這個訊息,便淡淡道,“一會兒你上來‘竹’包廂找我便可。”
“嗯。”她已留給他一個無話可說的背影。
他立在紅木樓梯上,不捨地看著她消失在廚房門口。
丫頭,我不會讓你怕我的。你跑不了,知道麼?
進得油膩膩廚房,幾位大廚不滿地嘖了聲:“小徐啊,總算回來了,我們還以為你大忙人忙去哪裡了呢?”
“我,我方才突然有些事……”她停住了,因為忽然發現幾位師傅幾雙滴溜溜眼珠似穿在了一條線上一般,如一排死魚,朝她瞠目。
“看,看什麼?我臉上有啥東西麼?”她慌亂地一摸臉,雖是大致猜到了雲竣那所謂的毒藥很是不靠譜,卻未免還是擔了半個心,時刻怕自己的臉上長出數個楊梅大瘡,那便可是大大的不妙。
“那個,小徐啊,原來你竟是個姑娘家--”
千千大驚,方才想起自己那頂瓜皮小帽自從被雲竣一爪子掀了下來便不知所蹤,自己現在披散著一頭長髮,難怪幾位師傅驚住了。是以至此,只得笑笑坦承:“嗯,我確是女子,只是因為負債要還錢,不得已隱瞞身份在這裡幹活,還請各位向掌櫃的隱瞞一二--”
幾位師傅面色緩和,跟千千關係最好的兩位更是過來拍拍她的頭:“丫頭,我們不會說的,這陣日子辛苦了,以後有甚麼髒活累活,不會再讓你來做了,放心。”
“謝謝各位師傅。”她心中泛起一陣暖意。
一位師傅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開口:“方才你做的那一桌‘菜餚’,那包廂客人實在等到不耐煩,便令小黃送過去了,沒事兒吧?”
“沒,沒關係。”千千想起那老頭兒便是一肚子心虛,這桌子菜新意是有了,卻不知可口與否,自己一時**來了這麼一出,說不得後果只好自己承擔了。
“那我先去看看。”她頭皮發麻,是打是罵,也只得乖乖受了。
幾位師傅面面相覷,安慰她道:“這過了一刻鐘,到如今還不見客官過來找麻煩,想必是無事的。”
“是啊,應該還不至於吃死人……咳咳……小徐,我隨便說說,你別生氣啊。”
千千抹了把汗:“我還是去看看吧。”
也有可能是所有人都吃倒下了……
“那好吧,是‘竹’包廂,莫要走錯了啊。”
“竹”包廂?
她邁出兩步,生生停了下來。
什麼是冤家路窄,這便是最佳的詮釋。
“這東西,能吃麼?”還沒進門,千千就聽見一個陰陽怪氣的老頭兒聲音,像是拔在了半空的鐵絲,生生得下不來。
“好了好了,話太少老兄,吃死誰,也不能吃死你啊?是不?”錢太少打個哈哈,看著這滿桌花團錦簇卻是一樣都不曾見過的食物,一顆老心也有些忐忑,然而想想畢竟是自己一再堅持要“別出心裁”的,怎樣也不能令自己下不來臺--尤其是不能在話太少面前下不來臺。便抄起一雙竹筷,朝那看上去最似米飯的物事夾過去。
然這米飯糰也挺怪,不但被一塊紫菜所包,還格外綿軟,錢太多武功根基深厚,不由得用力大了些,當下米飯糰便被夾成兩半,中間一塊魚肉掉了出來,頗為好笑。
“哈哈哈哈……”話太少得意地捻捻山羊鬍須,“錢太多啊,你不知對付這寶貝和對女人一樣,要溫柔的。難怪你這輩子都沒搞到個女人在身邊啊……”
“呸!”錢太多啐了一口。
一邊的君少傅掩扇微笑,而身邊主座的雲竣卻表情淡淡,似乎在想著什麼。
不知道,少沁同那小丫頭談的怎麼樣了?
卻又為何,這般的表情?
唉,戀愛真是麻煩啊……他繼續搖著扇子,享受單身漢的快樂。
錢太多瞪著這塊已然五馬分屍,四分五裂的紫菜包飯糰,越是拿著筷子左夾右夾,愈是使不上勁兒,平日裡拿刀弄槍的好手錢太多,竟然敗在這小小的飯糰之下。
只見他那光光的大腦門,已然滲出了不少汗珠兒。
“這壽司,不需要用筷子,用手便可以了。”一個清脆聲音,在門口響起。
眾人皆注視過去,門口一個俏生生嬌小身影,雖是穿著沾了不少油漬的灰色短褂,然而面色嬌俏,笑意迎人,那一雙小鹿般眼睛中,更是散發了狡黠卻令人喜歡的光芒。
錢太多本身是個殊於常人的爽快之人,方才就對這個敢於迎接自己挑戰的小丫頭頗為喜歡,當下便道:“丫頭,快過來,教我怎麼折騰這小玩意--好是好玩,不過未免也太小了吧,吃一口不是就沒了?”
千千瞥了一眼坐在首座的雲竣,見他不發一語,眼光流轉,注視著她,便微微一笑,走到錢太多身邊,笑道:“這位客官,這物事名喚‘壽司’,吃的就是它的細巧和精緻。因為裡面的米是鬆軟的,所以用手便可了。”
“哦。”錢太多立即老實不客氣地伸出一隻胖爪子,抓了一口,塞進嘴裡道:“嗯,果然不錯,不錯,別有風味,就是有點兒淡啊,不是很爽快!”
“若是客官您嫌淡,可以沾點兒好的生抽。”千千心想其實生抽還是濃了些,有些破壞飯糰本身味道,最好是日本醬油,可這裡那裡找日本醬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