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蝶兒()
“銀嫂想去看看熱鬧麼?”千千裝作不經意地問。
“我自然想!”婆子嘴一快便說了出來,繼而又掩了嘴,看看四周,苦著臉道,“可是我不敢哇!這死丫頭還關在裡頭呢!萬一有個什麼事兒,人不見了,我不被蘇媽媽揭了一層老皮麼?”
千千眨眨眼,一笑:“我幫你看著,保準沒事兒。”
“那好麼?”婆子有些疑慮,然而想到要看丹桂瘋癲之狀,豈不爽哉,又忍不住咂了咂嘴。
“沒問題的,你去吧!”千千又鼓惑道,“現在郎中都來了,萬一治好了可就沒得看了!”
“那你可不要告訴蘇媽媽啊,千千!”婆子心已經飛到了丹桂屋內,卻仍是有一些不放心。
“哎呀,銀嫂!”千千咬咬牙,攙著她的手臂作親熱狀,“銀嫂你對千千一向是極好的,千千哪能不知道呢?你快去吧,我保證給你看得嚴嚴實實!”
阿銀想到屋內的蝶兒本來就與千千有隙,料定千千絕不可能將她放走,因此也放下了心,笑道:“那就麻煩千千了!”
看著銀嫂猥瑣的身影消失,千千微微一笑,抬腳走進刑罰房。
盡避現在已是近午,這間小房內,依舊漆黑、陰冷,似乎永遠永遠都不會明亮。
只有一絲微弱的,似乎就要折斷的陽光,微微地掛在窗櫺上。
此時,蝶兒正抬起頭,凝視著那段陽光。
她看得那麼入迷,那麼神往,就好像看到了一個極美極美的夢。
千千心頭一緊,走到她身邊,叫聲:“蝶兒。”
蝶兒沒有反應。千千又再喚了幾聲,她方慢慢地轉過臉來。那張臉小小的,輪廓很是秀氣,眼中卻閃爍著寒徹心骨的光!
“有事嗎?”她淡淡地說,或許是因為被關了一夜,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沒,我只是來看看你。”千千輕聲說。
“看我?你有那麼好?你是故意來羞辱我的吧!”蝶兒冷冷地笑著,頭髮散亂,蒼白的嘴脣有些乾裂,嘴角還殘存昨晚被扇耳光留下的深紅色血跡,已然乾涸,觸目驚心。千千下意識一凜,道:“我給你倒杯水吧。”
她正好看見屋角有個裂了口的瓷碗,和木桶,裡面有半桶水。雖說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了,但也總比沒有的強。
“誰要你假好心!”蝶兒啞聲長笑,千千倒水的手,忍不住輕微一顫。
然而,她依舊不發一語,把水倒好了,伸手捧著,輕輕放到蝶兒嘴邊。
蝶兒呸了一口:“我可怕你給我下毒。”
晶瑩水面,將她扭曲的臉映照得格外清晰。
下毒……千千心一動,卻不動聲色,將瓷碗捧回自己面前,張了口深飲一口:“我都喝了。”
蝶兒依舊神色冰冷,眼中卻似乎多了一點點溫度:“拿來吧。”
她喝了一口,動作近乎貪婪。好不容易那乾涸的嘴脣,泛起了一點點的柔潤。
千千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都是薄命人啊。
抬起頭來,蝶兒道:“好吧,有什麼事,你直說吧。”
千千思考了一會兒,想著怎樣迂迴。卻又怕那婆子很快來了,便決定直白髮問。
“蝶兒--是你給丹桂下毒的吧。”
似乎知道她會這麼問,蝶兒的眼神森冷:“這對我有什麼好處?況且你昨日才紅口白牙地說,是丹桂和我合謀害芍藥兒和你家碧玉的,你難道不記得了?”
千千嘆一口氣:“昨日我確實弄錯了,但是丹桂一向**多疑,除了你拿來的東西,她看都不會看一眼,因此一定是你,沒有別人。”
蝶兒乜斜著眼冷笑一聲:“那你說,對我有什麼好處?--我現在被你們關在這裡,除了她沒有人會來保我了!難道我要這樣把自己唯一的救星害了?我這不是找死麼?”
“也許不需要對你有什麼好處吧!”千千猶疑了少許,卻還是清清楚楚地開了口。
蝶兒面色微變,她一鬆手,將裝水的瓷碗擲到了牆角!
片片白瓷片飛旋,蝶兒雙目泛出瘋狂之色:“我是傻子麼?專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確實不利你,但也許有利別人!”
千千退後了一步,站定,清晰,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蝶兒驚愕抬頭,見那雙清水一樣的眸子裡,湧動堅定、**,如七彩琉璃!
她忽然有些不敢直視她的雙眼,怔怔地低下頭去,輕道:“丹桂那個女人,也是活該!--你們以為她對我好麼?”她想伸出手臂,無奈手臂被緊緊地捆綁在身後,不得絲毫移動,蝶兒只得無奈地說,“你自己挽起我的袖子看一看吧,看她平日裡都是怎麼懲罰我的!”
千千蹲在蝶兒身後,挽起她的袖子,才到手肘,已然發現那原本白皙幼嫩的肌膚上,遍佈著傷痕--似乎有簪子扎的、火燙的、指甲掐的……林林總總,慘不忍睹,幾乎沒有一平方釐米像樣的面板。
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哼,這就是我那主子,平日裡懲罰我的--其實,也未必是懲罰我做錯了事,只要那天她自己不開心了,也許是風頭被芍藥兒搶去了,穿的衣服沒有碧玉的精緻了,甚至--”蝶兒眼內泛出森森恨色,“甚至哪一天有客人來挑逗我了--她都要掐我,打我,扎我,甚至咬我!她生怕我搶走她的客人,生怕她年紀大了姿色衰敗,反被我超越!她以為我稀奇麼?……”她垂下眼簾,緊緊咬著嘴脣,直咬出血跡斑斑。
千千看著蝶兒那雖然蒼白憔悴,卻依然秀中帶麗的小臉,心中一片惘然……
這青樓裡,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殘酷和醜惡呢?
怔怔了半晌,千千方開口道:“可是……芍藥姐姐,碧玉姐姐,又與你有何過節?--碧玉姐姐要贖身的事情,是你透露出去的吧?逼得她不得不主動開口,是你吧?”
蝶兒沉默了,淡淡地說:“我也是沒有辦法,為了……”
千千聲音忽轉凌厲:“難道其他人在你眼中不是人麼?她們可沒有對不住你!”
蝶兒仰起頭,那笑容帶著些淒涼,帶著些無奈,帶著些似乎勘破一切的笑:“千千,你有必須要幫助的人吧?如果為了那人,自己做什麼也可以的吧?”
“你--”千千方欲問出心底那個疑問,“吱呀--”門忽然開了,千千與蝶兒皆愣住。婆子阿銀回來了,帶著一臉竊喜的表情。
“那娘們果然病得不輕,看來是好不了了,哈哈哈……”她一轉頭,忽然看見千千就站在蝶兒身邊,還揚著手似乎就要打下,忙招手輕道,“喂,千千,快過來!……你別偷偷把這死丫頭打壞了,到時候媽媽問起來,咱可不好交差!”
原來她以為自己是故意來偷偷對蝶兒施以私刑的呢……千千一怔,忙裝作笑笑,“哪裡會……我不過是罵她兩句,消消氣罷了。”
“媽媽好像一會兒要過來,可能也是要問這死丫頭關於丹桂那娘們忽然發起瘋的事情,我看,千千,你還是快走吧。”阿銀眨眨眼,情緒還沉浸在親眼看見丹桂發瘋的狂喜中。
千千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已然又轉過頭,默默地凝視著窗外的蝶兒,嘆息了一聲,徑自出去了。
二樓,一間並非特別豪華的房間門口。
千千呆立了半晌,繼而抬起手來,敲敲門。
門打開了,房間裡陳設並不過分花俏,淡紅色的帷帳上,有淡淡的水墨紋樣,似一幅梅花圖。
“找我做什麼?”那女子身影窈窕,一頭長髮披下來,顯得有種楚楚動人的韻味,亦遮掩了她原本並不夠太驚豔的身材曲線。
“我剛才,去找過蝶兒。”千千猶豫了一會,開口。
“找她為何要和我說呢?”那女子淡淡地回答,伸手在牆角花瓶裡取了一支花玩弄。
“我的意思是……這一切都讓蝶兒來承擔,是不公平的。”千千聲音緩緩提高,眼神也隨之堅定。
“我聽不懂--然而,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公平可言。”女子嘴角略略**了一下,回過頭,那張鵝蛋臉上脂粉嚴整,在視窗陽光下顯得略微有些濃豔。
千千低頭,微微一笑:“這世上確實沒有公平可言,青樓女子,多半也是被人欺辱、順水飄零--然而,卻不能因為此,就妄圖踩著其他女子的肩膀抬高自己。”
女子肩頭**,眼中射出兩道憤怒的光:“千千!你不覺得你這話,說的很過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