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夢
她驚愕抬起頭,那人放下袖著的手,淡然看她,黑髮蜿蜒,散發著青草的香氣,聲音卻冰涼:“你是誰?”
“阿驛,是我啊,你不認得我了麼?”
“我不認得你,--你不是我心中的那個人,她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英俊無比的臉龐上,忽然流下血紅淚珠!
雪白血紅,觸目驚心!
淚珠灑落,他一身衣袍亦化為血紅!瞬間,自袖中抽出雪亮利劍,直向她刺過來!
“她一個人在地底寂寞--你去陪她啊!你去陪她啊!”他聲聲淒厲,一張潔白清俊面孔,那眉,那眼,在地獄烈火中扭曲!
她心驚肉跳,回頭便狂奔……她不能死……還沒有找到沉香策……
……還沒有對雲竣說出,她要給他,她的心……
原本清涼的小路竟然化作地獄烈火,紅蓮瘋狂一朵朵盛開,灼燙著她腳心,以及整個身軀,似乎快要將自己融化。
眼前盡是些獸的影,血盆大口露著獠牙,無處可逃。無處可逃。
終於天降一場紛紛揚揚的冰藍色雪花,澆熄那些血紅的烈火。
雪花中,婉婉走出一個淡藍色女子!
她有著天人般的完美臉龐,雪白的發覆蓋著身軀,看著她,面有得色:“你可是看見了麼?男子說的話,沒有一個是可以信的。”
“我不信,我不信!是你!是你使了妖法!是你!”她聲嘶力竭地呼喚著。
“我沒有甚麼妖法。”她言語淺淡,面容如通透月光,“若說真有甚麼妖法,那便是--權力,功名利祿,是這世上最大的妖術。”
她愣在那裡,做不得聲。
藍衣的女子悽迷一笑:“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她似乎被她眼瞳攝住,搖了搖頭。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人叫過我這原本的名字了……”她的笑十分淒涼,垂下濃密的眼睫,“我原本叫做月若。洛月若。”
夜半,醉仙居內。
雲竣同昭帝一同返回醉仙居,為了不驚動任何人,即刻呼喚小二開了一間最好的上房。父子二人,對著一窗雪景飲著酒,間或說些話語,卻因為都有心事,言語並不多。
紅燭搖曳,偶爾有燭花噼啪的響聲,打破這沉默。
“對了,父皇--”雲竣忽然想起一事,便開口道,“兒臣日前得到訊息,之前的右相明大人,孩兒恩師,已然在家鄉因病去世了。”
“哦?”昭帝沉默半晌,剛硬的面部線條也有一剎那的鬆動,“明嵩仙遊,真是胤國之憾啊。當日裡朕便無意放他告老還鄉,誰知他一意孤行,若是還在洛城,太醫醫術高明,也許還有得救啊--明日便傳旨,以一品大禮將明大人殮葬!”
思及當日諄諄教誨之情,雲竣心中也是一酸,繼續道:“之前明大人的獨生女兒明玥,這次意外被兒臣遇見,準備將她帶回洛城。”
“明玥?”昭帝眯了眯眼,似乎回憶了起來,悲痛顏色似乎淡了些,微微笑道,“可是當年那個總是纏著你的小丫頭麼?”
雲竣也浮起半絲笑意,點了點頭。
昭帝沉吟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甚麼,緩緩地,他開口道:“明嵩雖說告老已然十年,然而在朝中亦有幾位門生皆是二品之位--尤其是刑部尚書楚雲,目前因為立下大功,可能要晉級至一品侯爵之位,想當初,他與明鑑很是親厚--”
雲竣心中冷然一滯,淡淡道:“父皇的意思是--”
昭帝凝神望著一盞燭火,話語雖是溫和,卻依舊隱藏萬般暗湧:“朕的意思是若是楚雲能夠認下明玥這丫頭作乾妹妹--”
雲竣心一跳,手指顫抖,竟然失手打翻了一盞酒杯!
酒漿灑在他的衣襟上,沉甸甸地,竟然好似眼淚。
昭帝淡淡一笑:“怎麼,竣兒醉了?”
雲竣澀然道:“略微喝多了些,有些上頭--”
心中的苦,誰能知?
昭帝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話語擲地有聲:“左相紫鑑日來已有驕橫跋扈之事,朕想竣兒也應當知曉。”
雲竣點了點頭:“確實略有所聞。”
昭帝淡淡道:“朕並非昏君,然則紫鑑當年對朕即位曾有利大功,若是隨意處置,只怕落人話柄,陷一個無道罪名。且紫鑑在朝中還算本分,也暫時拿不到甚麼把柄。”
雲竣心一動:“那父皇的意思是紫煌--”
“紫煌若是作了太子妃,想必紫鑑會得意忘形,然則到時已然是皇親國戚,更加不好妄動。”昭帝目光炯炯地凝視兒子,“竣兒,你應當明白其中關係。”
雲竣心中有些悽惶,卻不能在父皇面前有絲毫表露,只得淡淡應道:“兒臣明白的。”
然而,方才飲進去的酒液,和著昭帝的這番話一同,在他心中燃起一番冰冷的火焰。
冰冷的是無奈,灼燙的是憤怒--世人皆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為締結婚姻之盟約,卻為何,為何他作為這未來帝王,反而不能隨意選擇自己的愛人?
他好恨!
這太子和太子妃的所謂婚姻之盟,說起來,只是一場又一場的政治角力而已。
眼前,似乎又浮現她的笑靨,是那麼俏皮可愛,抿著嘴脣,常有驚人之語,卻總是正中他的心坎。
這樣的女子,要多久才能求到一位?
“雖然你是輕薄了本姑娘幾下,不過本姑娘大人大量也就不追究了,只要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天涯海角,兩兩相忘,那便也就--”
她說這話時那可愛的表情,晃著小腦袋,滿是嬌憨,她可知道,他有多心動?
“你給我站住!你答應了要等我的,怎能說走便走!”
那是第一次,她對他表露出自己的情緒。
“明玥,你不要多想了--你駿哥哥一定沒有忘記你的,你看,他見到你多麼高興,你應該相信啊,你在他的心中的地位一直沒有變。”
--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子。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卻為何,算來算去,唯獨不能娶她為妻!
--這樣的皇帝,做著真是有意思麼?
藉著酒力,他忽然仰天一笑:“父皇,你說你曾做錯過事情,你可有後悔過麼?!”
昭帝微微一滯,勉強笑道:“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既是作了,又何談後不後悔,徒留笑柄!”
雲竣粲然一笑,那笑似閃電般雪亮,昭帝不由得一滯,覺得兒子能夠看透自己的內心!
“那個被辜負的人,她難道不傷心,不需要你的歉意麼?”雲竣忽然站了起身,狠狠拉開軒窗,登時,寒冷空氣全數湧了進來!
寒風吹動他的黑髮,卻將他的面容吹得更為英俊,面頰微染酡紅,雙目閃亮,似天上的星斗!
“竣兒,你醉了。”昭帝面不改色,冷冷道。
“也許吧,我真是希望我醉了……”他腳步似乎有微微的踉蹌,“最好是能夠一輩子都這樣醉下去……這樣,便可以不傷心--”
“竣兒!”昭帝低聲喝道。
“父皇,你知道甚麼是傷心麼?應當你也是知道的……只是你將這情緒掩蓋了起來,才能保持帝王的尊嚴……”他聲音帶了幾分狂放的笑意,“來,父皇,我們再喝--人,人生得意須盡歡,莫,莫使金樽空對月……”
“竣兒,住口!”昭帝霍然站起身,將雲竣生生按下在椅上!
雖然,方才雲竣的話,擊中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然而,又怎樣呢?
他們的身份,不會有絲毫的改變。
忽然,昭帝的眼神僵住了。
一張薄薄的物事,更準確地說,是一張薄薄的紙,自雲竣的袖中飄飄悠悠地,落到地上。
昭帝顫抖地伸出手去,將那張紙撿了起來,他的指尖在顫抖,那紙條彷彿燃燒著火焰,頃刻便可將他焚化成片片灰燼,繼而,那火焰燃燒至他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