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君無命
他不像公子那般英俊瀟灑,只是勉強清俊而已;不如公子般謀略縱橫,只是有些小聰明;有時還有點兒傻傻笨笨的,然而,他卻是真心實意對自己好。
從那一日在黃沙中戰匪幫救明玥時,他挺身而出,替自己擋劍……就在那個時候,他終於得以走進了她的心。
他為她做的那麼多,她都心知肚明,然而,一直未曾動過心--而在戰匪幫後,在那日河陽城的煙花大會中,他站在自己身側,人潮洶湧,一步不離,一心只怕人群擠傷了自己……卻又怕被自己驅逐開去。
她終於忍不住笑了笑,伸出手去對他揮了揮:“過來吧,小心被擠到。”
君無命的嘴巴一瞬間張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副樣子,完全不像一個朝中的機要臣子。
就在那一霎那間,她感覺到自己的心尖上,開出了一朵花。
這個男子,猝不及防地打動了她的心。
……公子那般人中龍鳳的人物,也許真的只有如千千這麼一個古靈精怪,既可愛俏皮又淡定如風,堅決如金石的女子來配吧。
“聊些甚麼?我給你們帶了糖炒栗子,味道很香呢。”雪燕試圖打破明玥與千千之間的冰封局面,從袖中取出熱騰騰牛皮紙袋包裹的栗子,登時,溫暖而馥郁的香氣瀰漫在一方斗室內。
世俗的香氣,卻那麼動人。
千千一笑,伸出手腕去拿栗子,栗子皮稍有些燙,她忍不住吹了吹手指頭:“還是雪燕姐姐想得周到,不過,這個怕是君大哥和雪燕姐姐一起去買的吧。”
雪燕面色微微紅了紅,卻並沒有否認:“是呀,他說女孩子都愛吃這個。”
千千吐了吐舌頭:“君大哥真細心,雪燕姐姐,你可要好好珍惜他啊,現在這樣的男子不多了。”
雪燕伸出一隻瑩白的手指作勢彈了彈千千的額頭:“就你這小丫頭鬼精,你自己也是一樣,知不知道?”
千千也作勢揉了揉額角:“哎呀,好痛!”
雪燕眼尖,一眼便看見千千傾下的脖頸上掛著一根紅線栓起來的白色小石頭,似乎之前並沒有的,便隨口問:“這石頭很別緻啊。”
千千的小臉迅速地一紅:“這個……是昨日在集市上買的,我也是覺得很別緻。”
雪燕側著頭看了看她,眼神中有“又騙人”的狡黠,不過二人都顧忌明玥這麼一個易碎娃娃在場,便都沒有說下去。
“明玥妹妹,你也吃點啊。”雪燕看著明玥兩隻空洞的大眼睛似乎神遊太虛,還是出聲招呼道。
“啊,好的……謝謝……不過這能吃麼?”明玥咬了咬脣,伸出玉一般的指尖,卻又有些猶豫,“明玥不曾吃過這物事呢……以前明玥要爹爹買,爹爹總是說不乾淨,吃了會得病的。爹爹還常教育明玥,不可吃太多油膩葷腥,否則便是破壞天人合一。”
千千心中泛起微微同情:這位千金大小姐想是被寵愛太過,以至於完全不知民生疾苦,在爹爹去世之後她便沒了依靠,仿若跌入塵囂中的冰山雪蓮,說實話,也夠可憐的了。
雪燕笑得有點兒僵硬:“沒事的,很好吃,明玥妹妹,你不妨嘗一嘗啊。”
明玥有些猶豫地抓起栗子,竟然不知道如何剝開它。千千微微一笑,拿起手中栗子,柔聲道:“用勁按下。”
明玥依言行事,栗子卻是紋絲不動。
想是力氣太小,千千只得道:“我來幫你剝罷。”
明玥卻急得紅了臉:“不,我要自己來。”
千千與雪燕對視一眼,嘆口氣,只得靜靜看著明玥那張美麗的臉蛋憋得通紅,用盡渾身力氣,磕、按、壓、捏……對付一隻小小的栗子……
雲竣一個人走在那片結了冰的“荷塘雅筑”邊上,心中十分沉重。
不單是為了那小丫頭,自然,他今日是為了她而略有些失常;第一次深深地感覺到……
兩個人即使相愛,可是還是會有千難萬險。
他不免有些灰心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投入一份感情,因此當受到挫折,便格外恐懼。
他從小是被當做帝王來培養的。所有人,包括父皇都告訴他,作為帝王,要有一顆鋼鐵一般堅強的心。
不能隨便恐懼,更不能輕易讓步--三歲的時候,他滑了一交,膝蓋的皮破了,鮮血淋漓。然而母妃淡淡地凝視著他:“不許哭,少沁,你將來是要做皇帝的,要坐在那高高的龍椅上,面對萬千臣子,若是哭了,像甚麼話?
他即刻止住了哭泣,自己站了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點點頭說:“母妃,少沁知道了,少沁要做一個英明的君主,就和父皇一樣英明--不,比他還要英明!”
三歲的自己,便已經在小小的頭腦裡勾畫出自己身著龍袍,坐在煌煌金鑾殿之上的情景。
山呼萬歲。
群臣拜伏。
他要執掌天下,要一聲令下便地動山搖。
他要體恤萬民,令民間頌揚他的豐功偉績。
他要名垂青史,成為大胤歷史上疆土最廣的皇帝。
這一切,都曾是他如鐵一般的信念。
因此,他以為自己是落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
任何女子、珍寶,都不曾掛礙在他心頭。
他的心中只有這浩浩江山!
因此,他不曾恐懼,他不能恐懼!
然而,在與她兩心相印、兩情相悅之後,他多年來第一次品嚐到了恐懼的滋味。
他怕失去她!
他怕一朝起身,再也看不見她的笑臉。
再也聽不見她明亮的笑聲。
再也不能被她牽著手,一起漫步長街……
每當想到若是她會離開,那種逼仄的心緒,幾乎令人快要發狂。
恐懼總是會令人變得格外脆弱,裹足不前,甚至會傷害對方。
他明明知道,可是有甚麼辦法呢?
丫頭……丫頭……你不要離開我。
他在心中呼喚,抬起頭,對著茫茫墜落雪花的蒼天呼喚!
要怎麼辦?
他的心已亂。
曾經,宮中都傳頌太子無情,從不見他寵愛哪位女子,繼承了皇上的血脈,也同樣的冷酷,將來必是一位鐵血君主。
現今他終於知道了:原來一個人不是無情,是沒有遇見那個令他動情的人。
所以,父皇……也許也是這樣的吧?
令父皇動情的那個人……是“阿若”罷?
卻不知道,父皇是為何離開了她?
他思緒紛亂,一時又想到墨寶帶著自己的信箋出發已有幾日,卻至今尚未接到父皇的訊息,不知道朝中局勢如何?
父皇究竟是否贊同對大羿出兵?
而自己寫出這封信箋,父皇又將如何看待自己?
是否會覺得自己太過於展露野心,這可是為太子,為兒臣之大忌啊……
煌煌君心難測,即使他們是父子,也應該有所保留的!
想著想著,他又有些後悔,自己在手書這封信箋之前,應當在思考一陣……
肅立在結冰的湖邊,忽然樹梢邊騰起群鴉,呱呱叫著,飛向寒冷蒼白的天際!
男子負手望天,冷風將他黑髮吹起,肌膚如冰,像一尊英俊的神像。
忽然,雲竣眉頭狠狠蹙起!
在方才那個萬分之一秒,他察覺到身後有人!
是誰?!
以他雲竣的耳力,竟然查知不出來?
他迅速在心中盤算,究竟是否回頭?
此人既然可以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
自然,也可以悄無聲息地,以暗器刺穿他的心臟!
自己僅是這麼一點不小心,竟然已成為他人俎上魚肉!
他又是震驚又是憤怒,修長手指狠狠捏進手心,直握得指節發白,卻還是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難道,他竟然將葬身於這河陽城麼?
腳步聲,緩緩接近。
他心跳幾乎停止。
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準備轉身,給那人致命一擊!
“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