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小女
若是不打仗,怎麼一統天下?他自然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然而--天災,瘟疫,哪個不會死人?那些為國捐軀的將士,人們會永遠懷念他們,朝廷也會撫卹他們家屬,更是會把他們的功績記載在史冊之上!
生命有如鴻毛,如泰山,為國捐軀,如泰山!
那種運籌帷幄的快感,那種沙場點兵的氣勢,那種一統天下的喜悅,她不懂!
這是男子的世界,她怎麼會懂!
小女子就是小女子!
她呆呆地看著他拂下自己的手,眼眶中淚水轉了兩轉,卻始終不曾落下,喉中發出低低的抽噎,她一咬牙,一跺腳,轉身跑回屋去!
“喂……丫頭……”他看見她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方才意識到自己大概說錯了話,忙出聲呼喚她。
該死的……他最近是被國事佔據了頭腦,完全顧不上她的感受……
“丫頭,別跑!”
千千卻好似根本未曾聽見一般,小小粉色身軀動若脫兔,一晃便到了自己房間門口。她推開門,卻恰恰遇見身披杏色大氅步出房門的雪燕。
“咦,千千……你……”雪燕正與君無命約好,準備乘天未黑出去集市散散心,順便觀賞雪景,卻正好對上那一雙泫然欲泣的眼眸。
總是微笑著精靈古怪的千千小丫頭,竟然在低低抽泣。
她不禁愣了愣,低下頭來,想拍拍她肩膀。
“丫頭,別走,我……聽我解釋……“緊隨著,一個沉穩中帶了些焦急的男聲響起在她身後。雪燕心微微一跳,抬起頭正好看見黑衣的雲竣面色微歉,急急追了上來。
--這對人兒,今日又鬧了甚麼彆扭?
卻見千千一跺腳,全然不顧雲竣跟在後面,一個轉身跑下了樓梯。
小丫頭,似乎真的生氣了。
不知道公子能不能像上一次那樣將她哄好。
雪燕探出身子,看著那兩個一前一後的身影,心中暗暗揣測著--究竟是因為什麼事情,才讓這幾天在眾人面前都‘如膠似膝’的二人彆扭鬧成如斯情境。
轉過念來,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只是非常自然地發出疑問,心底竟無半絲波動。
--是自己已經渾然走出來了麼?
一絲酸澀、難受都不曾有!
她微微一笑,理了理鬢角。此時披著青色大氅的君無命也正神色略帶些緊張地走出門,二人遙遙相望,雪燕嫣然一笑,君無命面頰微微一紅,搖了搖扇子,卻正好吹來一陣冷風,夾著些雪花,讓他這個搖扇子之舉顯得很是滑稽。
“君公子,難不成還覺得熱麼?”她低下頭,脣角微揚。
那絲笑意似乎滲進了他心底,君無命只覺得心內一甜,疾步上前來,輕咳一聲:“天氣倒也不熱,然而心中卻是暖和呢。”
雪燕抿著嘴,俏目流轉,似乎也懶得問為什麼心底暖和,二人並肩緩緩走下樓梯,君無命先忙著撐開一把青色厚實布傘,為雪燕遮出一方晴空。
她抬起頭,對他輕輕淺淺地一笑。
他一怔,卻好似痴了,一步也無法移動。
“丫頭,你聽我說……”
與君無命的甜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雲竣公子此時正抓耳撓腮,急得滿頭大汗。前方那個粉色的小小身影連大氅也沒有披,就這般在後院橫衝直撞,他自然不是追不上她,只是她繞著幾顆大樹來回跑,正如狡兔三窟,他又是心急,竟然沒辦法碰到她的衣角。
雪還在落,她會不會著涼?
“丫頭,回去吧,小心著了風寒!”
千千根本不願理他,心中又是委屈又是糾結--她這是第一次血淋淋地發現,他和她之間,原來那麼遠。
原來,即使親密,即使彼此心動,卻依然隔著銀漢迢迢。
他是王者,必將橫掃**,在青史上留下威名赫赫,而她最多隻是他人生的佈景,絕不是主題……以後多少年,他要做的事情,有多少會違背自己的是非觀?就如他要舉兵強攻大羿,在他而言,或者在朝中臣子而言,這是極其自然的事,光宗耀祖,巨集圖霸業……然而,為什麼自己卻很難接受呢?
她是現代人,她反對無謂的廝殺征戰,因為只要有戰爭便會有殺戮、孤兒、破碎、眼淚……她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只是她很難說服自己的心!
而這樣的自己,真的適合做他身邊的女人麼?
她在心底,一遍遍小聲地問著自己……
哀傷,不知不覺,浸染了她的眼角,染成桃花色。
因為心緒紛亂,所以竟然一時不覺得冷。
雲竣終於急了,一躍而起,整個身體如鷹鷲一般騰空,瞬間向千千所圍繞的大樹撲過來!
她一呆,他的俊臉已然出現在她眼前!
他手指如同金箍一般箍住她手臂,反壓上樹幹,令她呼痛卻掙扎不得脫:“啊--你做甚麼?”
“你跑甚麼?”雲竣冷著臉站在她面前,他的心其實是忐忑不安的,期待著她一個溫柔快樂的笑臉,想對她說:不要跟我生氣了,你一生氣,我的心都會痛……然而,他畢竟是驕傲的皇太子,是這國土上除了父皇以外最尊貴的男子,他從小便尊榮無限,眾星捧月,有幾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就是這樣,他依舊願意為她按捺自己的性子,耐心而溫柔地對待她,小心呵護她,只因為她是自己生命中的初次心動,是自己等了這麼多年卻求之不可得的女子,他願意為了她,化作一個平凡的男子,只要她高興便可--只是,他這樣對她,她卻為何還要同他生氣呢?
他的心也會受傷,她不知道麼?
為何為了一場還不定會不會打的仗,為了一些無關的人,她要和他生氣?
雪,還在下,染白了這個世界。
如果這世界上的一切都如同雪一般潔白清晰,該有多好呢?
她漸漸覺得有些冷了,縮起肩膀,臉頰凍得通紅,小口中撥出大團大團的白氣。
啊……好像自己小時候最愛吃的棉花糖呢。
他又是心疼又是擔心,卻也一時難以讓步,自尊終於戰勝了感情,只得冷冷對她道:“回去!”
“不回!”她聲音亦是抬得高高。
“回不回?!”他以胸口將她壓在樹幹上,粗糙的樹幹狠狠摩擦著她僅穿著兩件絲綢衣服的背,又是冷又是疼,然而,盡避她的眼中已經有淚水在滾來滾去,卻始終咬緊牙關。
他用另一隻手勾起她下頜,眼光森寒:“你真是第一個敢於這樣反抗我的人!以前是如此,現在還是如此!”
“那又如何?”她冷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卻不肯放鬆一句,“你若是嫌我礙眼,我現在便可以走了,本來,就不想留下的!”
他心中一突!
“你……你非要這樣氣我,是不是?”他身軀有些顫抖,面色極冷,捏著她下頜的手加了些力,眼中燃燒起危險的火焰,“你知不知道只要是在大胤的土地上,我可以隨便處置你?”
“好啊,要殺要剮,要賣要棄,都隨你的便!”她亦是硬著聲調,與他對抗!
雖然,她的心底那麼酸楚……那麼惆悵……
為甚麼最愛的人之間,卻總要有最殘酷的戰爭?
其實,她真的不願跟他吵的,然而,若是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了,在他們的關係中間,她便將永遠處於弱勢的那一方,她要的是平等的愛,而不是對於寵物的嬌寵……
“隨我的便?”雲竣的眼中忽然帶了些邪惡,那隻勾著她下頜的手沿著她脖頸一路下滑,停留在她纖細鎖骨上,“好,既然你這麼說了,我不會客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