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我儘量壓制住自己內心的顫動,嘴角擠出一絲笑,讓自己的聲音平靜:“真巧。”
他的手上運動沒有停,只是輕聲回答我:“不是巧,是我請你來的。”
我嘿嘿直笑。
片刻,才問:“有事?”
“有事。”
“什麼事?”
“不急。”
我垂了頭,他的曲子依舊美如流水,但我的心境改變了,只想他快點彈完,我有事想問他。
他卻不緊不慢,琥珀『色』的眸子一直在我的身上打量,我今天新梳了頭了髮型,一時有些不習慣,我本來就是容易臉紅的人,被他這樣嘴角含笑地瞧著,他的長相又似俄羅斯男子,一雙眼睛有云裡霧裡,無比媚『惑』。我雖極力告訴自己不能膽怯,要直視。然而他並不是挑釁的眼神,我若太過強硬,卻是我的不是了。
他始終不先開口,我等得急了,本想問,但又覺得突兀。
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說話,他的手卻輕輕一揮,朝我笑笑,然後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水,伸手遞到我面前,“先喝杯茶。”
我接過茶杯,也許是心理作用,我感覺他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輕輕的扣了一下,然我觀察他時,他神『色』無異。我想也許是我太緊張了。
我輕輕念道:“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
他輕笑瞧著我,見我不再念,才道:“怎麼又接下去?”
“你不知下面是什麼嗎?”我有些驚訝地瞧著他,不太相信。
他搖頭,“平生,聞所未聞。”
“那—”我的心定下來,因為直覺他不會騙我,“陳曉平,你認識嗎?”
他搖頭,“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簡直是漏洞百出,但是我心裡卻沒有一絲懷疑,總覺得他說的是對的。但是如果是對的,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呢?
是任祈!
可是我那麼相信他。
那麼那麼相信他。
是了,我再回想一遍,我在哪裡遇到的任祈,在遇到任祈之前,我和墨非在那裡遇到了傅汝成,之後便在客棧遇到了任祈,墨非曾問他,想做什麼官,他卻說願意跟著我。
我的心一下子冰涼。
那麼,任祈以前跟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
可是,我那麼那麼相信他,連地道、帳目所有一切都交給他。
地道?我的心像被針刺中一般疼,酒樓、官府還有家裡的地道他全知道,墨非的行蹤在找不到我時也會先知會他!天哪,我的臉冷一陣臉一陣,我造了什麼孽?我原來為張晴時,因著社會複雜家許冷漠,生生不敢相信任何人,當為紅袖之時,被柳家父女作弄,那時便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然後來遇到墨非,他待我至真至情,讓我漸漸覺得這世上之人也是可信的。而任祈是個特殊的存在,他是我來到這個世上交的第一個朋友,他不怎麼說話,在我面前也不會用仰望的姿態,他待人接物都很有一套,我一直以為是他在門派之中修成的本領,現在看來,這些修成的本領,都成了對付我和墨非的工具。
我閉了閉眼睛,笑得很淒涼,“任祈,是你派過來的。”
他這次沒有否認,臉上的笑一直沒有停過,“是我讓他過來保護你。”
“保護?”我笑起來,湖風吹過,連南面的白紗也被風吹起,陽光從南面照來,照在他微微發黃的捲髮上,竟有些像西方壁畫中的天使。
我看得側目,心中無比驚豔,若是在二十一世紀,旁邊有個這樣的朋友,估計在大街上就會有人叫著:“好帥啊。”我也許不會驚歎,眼光卻也會久久停留。
然而這個世界的帥哥好似不要錢一般,四處均是,而各個又不一樣。真可謂百花齊放,目不暇接。
他並不理會我的諷笑,依舊臉面帶笑,“是的,保護。”
他垂目倒茶,聲音柔和。
他端起茶杯,朝我輕輕一託,我心中不憤,手卻不由自主地拿起了茶杯,竟也朝他輕輕一笑,然後道:“那麼,我這一個多月的行動,你都知道?”
他笑著點頭,眼睛輕輕的掃過我的頭部,然後道:“你今天很美。”
我的臉一瞬間通紅。
我不反駁他的話,紅袖生得柔和舒服,雖不明豔,卻生就一股子書卷氣,看著她就似看著一副畫卷。我初見這張皮囊時,曾有一段時間也被『迷』住,長久坐在鏡前欣賞,我若是男人,也會願意天天見到這樣的女子。
她笑起來,若三月的春風,又像夏天的翠竹。
我笑了一笑,“那麼,你想將我怎麼樣?”
他垂目一笑,“紅袖,你越來越聰明瞭。初時,我聽任祈說起你在酒樓的那些改革,就已驚歎,後來你又提及買下街上那些小店,我又吃了一驚。心中一直不明,你從小被賣入相府,為何知曉外面這許多事?又能想出這麼稀奇古怪的主意?”
我知他心中所想,但似乎他並沒有像墨非一樣的疑慮,他的疑『惑』不過是我為什麼這麼聰明,這點在他的意料之外。
我也學他垂目,聲音極其平淡,“有些事,在相府裡學不到,但一到市井,看到蒼生,有些主意就會自動跳進腦海。”我朝他笑笑,“這沒什麼可奇怪的。”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看了看四周,輕笑,“若我說得不錯,你一定想請我在這裡住幾天。”他要開口,我忙止住,接著說:“若是平時,這地方如此漂亮,我自然是歡喜不過,此時卻不行。”
他輕笑瞧著我,在等我說理由。
我將眼珠一轉,“其實想我留下來住也不是不行,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想見任祈。”
“現在?”
我笑出聲來,“當然是現在,難道還要等他將墨非領來我才見他?”
傅汝成手上的動作一頓,然後抬頭苦笑,“我在你心裡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我笑道:“是不是不是我認為的。墨非是南郡郡守,而南郡卻是你和端木楠共同控制,官場他控制,百姓你控制。墨非無故『插』一手,你們必將對付他,但端木楠與他到底有些情份,不要親自出面。而你!”我聲音一重,眼睛直直盯著他,“有些事我雖不記得,但紅衫與我說過,你我曾相戀,世上最大之仇,無過殺父奪妻。那麼墨非於你,自然是大仇,你要對付他,不用別的理由。”
我見他不語,又接著說:“你說你讓任祈與我巧遇是為保護我,我估且相信。但你最大的意願,怕還是在墨非手上吧。”
他抿嘴不語。
我勾嘴一笑,“你所說的保護,也就是監視我,外加護我周全。”我學任祈朝他一抱拳,“不過我還是謝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塵,踏在那又柔又軟的地毯上,“既然你不讓任祈見我,那我走了。”
傅汝成也不起身,等我將要出走亭子時,他的聲音才傳來,“要見他,總要時間,你這麼急著走,怎麼能見到他?”
我停住腳步,“要多久?半個時辰夠麼?”
“半柱時間就夠。”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一陣淡淡的清香隨之而來,“你放心,現在動韓墨非對我沒好處,我還要靠著他對付端木楠。”
“嗯?”
他笑了笑,也不瞞我,“在南郡,端木楠比韓墨非更可怕。”
我一聽便明瞭,任祈在我身邊這麼久,我所做的每件事他幾乎都知道,也不知這些時日他安『插』了多少眼目在府內,對付一個抓在手心的人自然容易得多。
既然明白了,我便也不再著急,復又回去坐下,這時倒對他剛才彈的那首曲子感興趣起來,“你剛才彈的那首曲子…”
他復坐下,“你說《月滿西樓》?”
我一怔,“你知道名字?”
他輕輕一笑,“當日你唱此曲時,我就在不遠處。”
我哦了一聲,臉上不現神『色』,心中卻是驚愕之至,那時他就在我身邊,那麼這些時日,他是不是一直都在我身邊?那…
我簡直不敢想像。
他似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手指在古琴上輕輕彈了一下,等我的思緒回覆,他才道:“我那時本在南郡,聽聞相府要嫁柳如是,我本想將你救出,哪知…”他苦笑一下,“你是否還記得那夜,就是與季楚南在客棧那夜,你唱曲子時,有聲響打斷?”
我皺了皺眉,那麼久的事,誰記得?
況那時我的心緒也不平靜,並不知自己未來在何處,哪裡還記得這許多。
他見我想不起來,也不『逼』我,只是輕笑。
不一會兒,竟有一個白衣侍女端了幾盤點心上來,而剛才的舉目之時,沒有看到一個人影!
我盯著那侍女,她將東西擺好,也不說話,只輕輕點點頭告退,我緊盯著她,看著她退出紗帳,然在過橋之時,她卻突然不見。
我以為是我眼花,用手『揉』了『揉』眼。
想再看之時,傅汝成卻笑道:“這是我們移南教特有的隱身術。你見過的。”
“我見過?”我一臉不解地瞧著他,“我怎麼不知道?”
他微微一笑,眼角側著月光,睫『毛』一閃,竟似蝴蝶的翅膀一般,美若輕塵。任何一個女子有著這樣一扇睫『毛』,都是寶貝。說實話,他頂著這麼一副俄羅斯人的樣子說著流利的中國話,我還真有些不習慣。卻又覺得新奇。
我幾乎看呆了,他見我如此竟也不語,只是微笑瞧著我。
半晌,我才回過神,知道自己失態了。
咳了聲,“你不繼續講下去了嗎?”
他輕輕一笑,“紅袖,你和以前相比,真的變了好多。”
我饒有興趣地瞧著他,“哦,我以前是什麼樣子?”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夢幻般的微笑,“你那時不大愛說話,卻一直跟在柳小姐的後面,我初進柳府時,是你引的路。但那日的表情很豐富。”
我睜大眼睛瞧著他。
他笑道:“我的面目在南郡不足為奇,但到京都卻是異相,你初見我時,雖百般地想掩飾你心中的好奇,但一些小動作卻還是現了出來。你站在柳小姐的後面時,總不時地抬頭瞧我,引我入門時,你也時不時地回頭看我。我那時想,這個小丫頭還真活潑。但後來見了你,卻又不是這麼回事,我授課時,你坐在柳小姐一側,也跟著學。那時京城有傳柳小姐是京城第一才女,只有我才知道,真正的第一才女是誰,通常我只說一遍,你便記得清清楚楚,再不須說第二遍。大概就是那時,我便開始注意你。”
“那麼我呢,是怎麼注意你的?”
他笑了笑,“你那時可不會這麼問話。”
“那我會怎麼問?”我笑著問。
他看著我,認真地一字一句道:“你根本不會問。”
我有意令他對我的印象改變,遂緊接著問:“那要是有疑問不問,豈不是會憋死?”
他聽我這麼一說,長久以來一直掛在臉上不曾就過的微笑突然間消失,他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打量我,從上至下,我知自己目的達到,因為這個樣子的我從來不會在他記憶中的紅袖身上出現。因為我本就不是紅袖,那個安靜平和,才高八斗的紅袖從來就不是我。
他抿著嘴瞧我,我朝他挑挑眉,他突然撲哧一聲笑出來,緊接著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道:“紅袖,你好可愛。”
我吃驚地睜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瞧著我。
他道:“原來這才是真正的你。”他的臉轉身北面,北面的白紗在那一瞬間揚起,那邊是一座小山,山不高,從這裡往那裡瞧,還能瞧見漫野的山花。
他不說話的時候,就像一副畫。
世人總說leo未轉型前是絕美的男子,特別是在《心之全蝕》裡的表演,簡直就是天人下凡。他安靜、灑潑、調皮或是故作媚『惑』的時候,都讓人心弛神往。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卻比leo還要『惑』上三分,他瞧著遠方,臉帶微笑。
我嘆口氣,收回心神。
他笑著轉回頭瞧著我,“你嘆什麼氣?”
“我在想,一柱香的時間已經到了。”
傅汝成輕笑,雙手一拍,任祈的人就到了那月白石橋之上,然後不過瞬間,他已到了面前,“張晴。”
我微笑瞧著他,“想不到會在這裡見你,任祈。”
任祈聽後,臉上竟無一絲不適,反而輕笑著應和我,“是啊,當真人生無常。”
我又笑道:“任祈,我的一些小主意,幫你在移南教建了不少功業吧,你現在升到一個什麼樣的位置了,可不可以告訴我?”
任祈依舊是不卑不亢的臉『色』,“我原來在移南教還是一堂之主,此時只作你的貼身侍衛,若算起來,應該是降了。”
這時傅汝成清亮的聲『插』進來,“也不算降。”
任祈朝他作了一揖,“是。”
傅汝成嘴角盈笑,“你到紅袖身邊後,竟能不用移南一人一卒而在半個多月內建立黃金門,門眾多達二十餘人。任祈,你在移南教可沒這麼大的能量。”
任祈垂著頭,“都是張晴的想法好。”
傅汝成手中拿著杯子,輕輕轉動,“聽說,你們在計算南郡街頭的小屋間數?”
“是。”
我的眼睛轉了轉,疑『惑』如雜草一般生長。
任祈以前本是移南教人應該沒錯,但是為什麼我交與任祈所做之事,傅汝成竟要在此刻『逼』問,難道…我轉頭看著任祈,此時的他與在我面前的他大不相同,此時的他就像是帶著面具的人,問一句答一句,絕不多言。
是有什麼不對嗎?還是移南教本就如此。
我盯著這兩人,傅汝成和任祈仍舊在一問一答,問的事情多是我來南郡之後所做的事,奇怪的是,竟無一處涉及墨非,我說不準自己是高興還是害怕,我儘量讓自己的心顯得清明些,去考慮這些事,然而心智卻被矇住一般,『亂』成一團。
良久,等我神智恢復時,兩人已停止了談話,任祈隨侍一側,傅汝成卻迎著風在撫琴,曲子我沒聽過,卻清麗挺撥,聞之如沐春風。我也不知是受了什麼盅『惑』,竟在那一瞬間想起了蔣捷的詞來。
我想起了那一句: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我垂目輕『吟』,心中又實在喜歡這句話,又輕笑著『吟』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