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來數去,只有賈環,在眾兄弟姐們中,是個濫竽充數的,文不成武不就,沒甚長處。
不過締結詩社,乃是大觀園裡的一項盛事,賈環雖然自知淺薄,也不願意錯過,接到花箋,就往賈探春的秋爽齋去了。
到了秋爽齋,只見林黛玉、薛寶釵、賈迎春、賈惜春,還有賈寶玉都在那裡,大家正興高采烈的,在那裡討論,見賈環進來,林黛玉笑著問道:“三哥哥可會寫詩?”
賈環連忙擺手說道:“妹妹是知道我的,不學無術,又沒見識,哪會寫什麼詩?”
林黛玉笑著說道:“我們這裡起的可是詩社,既然不會寫詩,那三哥哥過來做什麼?”
賈環嘿嘿笑道:“我是不會寫詩,不過對這樁高雅之事,也心有嚮往,到這邊來,雖然自己做不得詩,但是能夠沾沾你們的才氣,讓我長些見識,也是好的。”
正在說笑時,李紈從外邊走了進來,拍手笑道:“我先前就有心思在園中張羅起一個詩社來,但是一想,我又不會作詩,瞎鬧什麼,過後也就把這個念頭忘了,就沒跟大家說;現在既然三妹妹有興,發動起來,那我就不辭勞苦,幫你作興起來吧!”
林黛玉說道:“既然要起詩社,那咱們就都是詩翁了,在這麼姐姐妹妹的叫,就不太像話,需要改一改,才顯得不俗。”
大家都覺此言有理,於是議論紛紛,彼此取起別號,最後定下,李紈叫做“稻香老農”,林黛玉叫做“瀟湘妃子”,薛寶釵叫做“蘅蕪君”,賈迎春叫做“菱洲”,賈探春叫做“蕉下客”,賈探春叫做“耦榭”,賈寶玉叫做“怡紅公子”
。
到了賈環這邊,這個別號卻不好取,大家多是用自己住處的名字因名化號,但是賈環住的院子名叫“清堂茅舍”,卻沒有什麼好的化名可取。
其實,賈環還是有幾個不凡的別號的,都是用來出版書籍的,比如《三國演義》那部書,就託名“江渚漁翁”;到了《聊齋志異》,就託名“聊齋主人”;後面的那個詩詞、傳奇小說雜集,託的是“無名氏”的名兒;前面的《西遊記》,又變成了“慧明禪師”;最近的《封神演義》,又託名“耋耄叟”。
之所以一部書改一個名字,也是為了保密考慮,不然讓人知道這麼多,都是出自一人之手,少不得有心人探究,一查發現,這些書稿,竟然都出自一個不滿十五歲的少年之手,那賈環的行跡就暴露了。
不過那些別號,都不適合在這裡用,最後,賈環只能胡亂取了個“清堂主人”的別號虛應付事,大家也沒有太過理會。
別號既然取好,大家就開始議論詩社的舉辦事宜,最終決定,一個月固定在初二、十六兩天開社,其他時間,哪個若是突然有了興致,想要做東增開一社,大家也都捧場。
大事議定,賈探春說道:“起這個詩社,本來是我的主意,這頭一社,需要我為東道,才不負我這一番興致。”
李紈說道:“那就明天現在你這裡開一社好了。”
賈探春說道:“明日不如今日,現在大家正有興致,不如先開一社,讓大家過了詩癮才好!”
眾人聞言,都覺意動。
賈環忽然開口說道:“三妹妹提議開這個詩社,本是為了咱們兄妹高興,總要大家聚齊了,再開社才好
!如今這裡還缺著人呢,先開一社,未免不美。”
賈探春四下看了,見園中眾人都在,便問缺誰。
賈寶玉這時候也想起一人來,笑著說道:“這裡可不就是缺了一個史妹妹麼!”
大家一聽,都拍手笑道:“正是少了她!咱們這個詩社,如果少了她,也就少了許多趣味了。”
於是就讓賈寶玉去求賈母,打發人去接史湘雲過來,一時派人去了,賈探春在這邊說道:“咱們在這邊空等著,也不是個事兒,不如咱們先開了社,自己先做一回詩,等她來了,再讓她補上,不就行了。”
林黛玉、薛寶釵、賈寶玉幾個肚中有貨的,這時早已犯了詩癮,急不可耐了,聽到賈探春這話,都介面贊同;賈環雖然仍然認為要等史湘雲來了,再開這一社才好,但是他本就不是詩社的主人,自己又做不得詩,說話就沒有分量。
於是便由賈迎春限了韻,李紈點題,因為她來時,看到有人正往園中搬兩盆白海棠,所以這一社就讓他們詠海棠。
題定韻限,要作詩的林黛玉、薛寶釵、賈寶玉、賈探春四人就開始各自思索起來,薛寶釵、賈寶玉、賈探春三人都獨坐苦思,只有林黛玉不以為意,一會兒去院中撫弄梧桐,一會兒抬頭凝視秋色,一會兒又和丫鬟們說笑,根本不像作詩的樣子。
賈寶玉在自己苦思的時候,看到林黛玉這樣,少不得為她擔憂,過去勸慰了一回,林黛玉卻不聽不聞,自行其是。
不一時,賈探春的詩先做得了,過來提筆寫出,又斟酌塗改了一回,才交給李紈、賈環四人檢視,只見上面寫道:
詠白海棠
限門盆魂痕昏
斜陽寒草帶重門,苔翠盈鋪雨後盆。
玉是精神難比潔,雪為肌骨易**。
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謂縞仙能羽化,多情伴我詠黃昏
。
大家看了,稱讚了一回,這時,薛寶釵那邊也寫得了,大家湊過去觀看,只見紙上寫著:
珍重芳姿晝掩門,自攜手甕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
淡極始知花更豔,愁多焉得玉無痕。
欲償白帝憑清潔,不語婷婷日又昏。
李紈學識在賈迎春、賈惜春、賈環三人之上,能夠看出薛寶釵這首詩的不凡之處,開口讚道:“到底是蘅蕪君!”
這時,賈寶玉那邊也匆匆寫就一首,把詩稿遞過來給大家看,只見上面寫道:
秋容淺淡映重門,七節攢成雪滿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為魂。
曉風不散愁千點,宿雨還添淚一痕。
獨倚畫欄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黃昏。
李紈笑著說道:“這首和蘅蕪君的那首相比,卻是略有不如。”
賈寶玉笑著說道:“我看蕉下客那首,也頗有可取之處,不比蘅蕪君這首差!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在她二人面前,甘拜下風。”
於是大家都催林黛玉的,林黛玉不以為意道:“你們都有了?”說著,提筆一揮而就,把詩稿拋與眾人,大家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半卷湘簾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
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
大家看過,不由地轟然叫好,都說這首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