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家,是一棟寬敞的磚瓦房子,四處打掃得很乾淨,有種久違了的家的味道。
“快進來,到火爐邊暖和暖和,你手都涼冰冰的。”村長爺爺拉著張丹芸,直接把人往堂屋帶,門半掩著,有青色的煙從門縫、房頂冒出來。
“老婆子,看,誰來了,別打瞌睡了,趕緊倒點兒熱茶去!”
火爐旁,頭戴著毛線帽,窩在小板凳上,背靠著牆壁的老太太被他驚醒,眯著小眼睛,往門外看來。“啊喲,這是哪家的小妞?長得怪漂亮的。”
“秋奶奶,是我,丹芸。村西頭兒向家的外甥女。以前老愛在您這裡討豌豆吃的,您還記得不?”張丹芸笑著上前,蹲下身子,拉著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聽她如此說,坐直身子,遠著眼睛,又看了好半晌,才咯咯的笑起來,“是你個調皮的小丫頭啊,快坐,烤烤火。外邊兒冷得很,回來的路上有凍著沒有?”
“沒有,我們直接從市區打車過來的,沒到縣城轉車。”張丹芸挨著老太太坐了,那邊村長也拉著邱田志,圍著火爐坐下來。
山城的農村的火爐,一般都在堂屋裡,幾塊規整的條石圍一個方形的圍欄,然後就在光著的地面上燒火,木柴燒化了,灰就留在裡面,方便以後繼續生火。
張丹芸記得父母還在的時候,就經常和外婆一起在火爐裡燒紅薯。在冷灰裡刨個坑,把燒的滾燙的熱灰鋪上一層,紅薯放進去,蓋上一層熱灰,再蓋一層冷灰,要不了半個小時,香噴噴的紅薯,就會熟透且不會糊掉。
老人家熱絡的和張丹芸寒暄了半晌,就起身忙著摘菜做飯了。村長爺爺一共三個兒子,都在外邊兒工作,兩個老人家,相互做伴兒,倒也清淨。
晚上,躺在鋪著厚厚穀草和棉絮的老舊木架子**,聞著棉被上,乾淨的氣味,腦海裡,全都是過去美好的回憶。
一夜就這樣安靜的過去,天還沒亮,張丹芸就睜開了眼睛。院子裡,村長爺爺和秋奶奶也已經起床做早飯了。耳邊時不時的刺啦一聲,冷水摻進熱鍋裡發出的聲響,顯得這個寒意撲面的早晨,異常熱鬧。
“昨晚睡得好麼?”開啟門,就看到了邱田志筆直的身影,自然的衝他露齒一笑。
“唔,挺好的。快點點兒洗漱吧,秋奶奶熬了白粥,很香。”邱田志點頭,眉眼間完全不見睏意,一臉舒暢的表情。
“我以為你稍微會有點兒難以適應。”畢竟山城和綠城相比,要潮溼陰冷很多。而且,農村的房子,總是有狠毒的缺陷的。
邱田志哂笑一聲,颳了刮她的鼻子,聲音有些沙啞,“小看我了,以前當兵,什麼樣的地方沒去過?別說有乾淨溫暖的床,就是直接在蛇蟻蟲滿地爬的深山老林裡,趴著一動不動的過一宿,也是有的。”
話裡的遺憾很明顯,張丹芸手裡擠著毛巾,仰頭看他,“這麼苦,為什麼還那麼想要當兵?”
邱田志給了她一個微笑,摸了摸她的頭頂,不再說話。
“丫頭,早飯好了喲,快點兒來吃!”村長爺爺站在廚房門口,扯著嗓子叫他倆。張丹芸也不糾結,直接掛好了毛巾,去吃飯。
外婆和薔薇姐的墳頭兒,再村子最南邊兒的山坡上,走在曲曲折折的小路上,褲腳被路邊野草上的露珠打溼,腳步都變得有些重。
一刻鐘之後,張丹芸站在兩座完全被荒草覆蓋了的土堆前,沉默不語。好半晌,她才跪倒在地,低低的絮叨開了,“外婆,薔薇姐,丹芸,回來看你們了。時間過得真快,一晃我都大學畢業,工作一年多了。你們看,我是不是變得很多?大黑框已經摘掉了,頭髮蓄長了,變得好看了是不是?……外婆你總說我冷冷的不愛交朋友,擔心將來嫁不出去,可是你看,今天,我帶著你外孫女婿回來看你了呢!”
邱田志撫了撫張丹芸的頭頂,也跟著在墳包前跪了下來,“外婆,我是邱田志,丹芸的男朋友。第一次見面,我帶了你愛吃的水果。你放心,我會好好愛丹芸,照顧丹芸的。”
一邊鄭重的對著安靜的土包承諾著,一邊把準備好的香蕉取出來,用乾淨的盤子裝了,供奉在墳前。
“外婆,你看,我給你找了一個長得好看,又體貼的外孫女婿呢。您以前老垂涎偶像劇裡的那些演員,說希望有個那樣的外孫女婿。田志比他們還要好,您滿意麼?”擦著眼角溢位來的淚水,張丹芸一邊說,一邊笑。
“外婆肯定滿意的。”邱田志攬過張丹芸,肯定的接話道。張丹芸沒好氣的扭頭看了他一眼,扯著他的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外婆,我現在過得很好,在綠城開了花店,也準備在那邊安家了。以後,我會每年都回來看您的。”
磕了三個頭,張丹芸站起身,給外婆上了三炷香。然後才轉身看向緊挨著另一個墳包,走過去,也上了三炷香,擺上供果。
“薔薇姐,我想你了。你呢,也有想我麼?我在綠城又見到那個人了,他現在,很痛苦……我想,我已經不是那麼恨他了,你呢?呵呵,顯然是我多問了,你對他,一向都是寬容的。不過,我還是沒有告訴他,你的所在。算是最後的懲罰吧,關於他忘了你六年這件事。”
蹲在墳前,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張丹芸語氣悵然,說到最後卻是調皮的笑了下。
然後如釋重負的站起身,看向邱田志,“一起來幫我打理這些雜草吧,不能讓它們佔了外婆和薔薇姐的地方。”
“上山的時候,我向村長要了一把鐮刀。”邱田志變戲法兒一樣,從背後取出一把農場婦女經常用來割草的鐮刀,刀背彎彎的,頗有些小巧可愛。
張丹芸眨眼,人高馬大、氣質冷峻的邱田志和一把小巧的鐮刀,怎麼看都有些不搭調。
除草工作,進行得很快。半個小時不到,兩個墳頭上的草,就被清理得一乾二淨,露出裡面青苔滿布的石頭。
“吶,外婆,薔薇姐,我得走了,明年再來看你們。如果你們想我了,託夢給我,我就會知道的。”
“丹芸,走吧。”邱田志靜靜等她道別完,才對她伸出手,輕輕的喚道。張丹芸抬手,放進邱田志的掌心裡,依依不捨的回頭,露出一個溫暖的笑意,才邁動腳步,慢慢離開。
二十分鐘之後,已經看不到張丹芸和邱田志的身影,清冷的墳頭前,四五個男人簇擁著一個金髮男人,靜靜站立。
金髮男人伸手撫了撫小墳包前的墓碑,眼眶溼潤,“薔薇,我是阿瑞,我來看你了。”
……
“丹芸,你們這就要走了麼?難得回來,多住兩天吧?不是還沒見過你舅舅?”村長爺爺在門檻上敲著煙鍋,挽留道。
緩緩搖頭,“不了,舅舅他估計還在麻將上沒起來呢,何必驚動他?我的事情已經辦完了,村長爺爺,你和秋奶奶多保重。明年我和田志再回來看你們。”
“哪有這樣著急的?明年說不定老頭子就不在了呢,多留幾天吧?”村長爺爺梗著脖子,一臉不高興。
哪有咒自己死的?張丹芸哭笑不得,“村長爺爺,你還能活好長時間呢,快別說這樣賭氣的話。我把現在的電話,留給你,有什麼事兒,也可以聯絡,好不好?”
說著,拿出一個便利貼,寫上自己的手機,遞給他。老爺子不情不願的接了,然後嘆了一口氣道:“知道留不住你,走吧走吧,眼不見心不煩。”
“村長爺爺,您保重,我外婆和薔薇姐的墳,還要麻煩您派人看著點兒。我舅舅和舅媽那邊兒,要是胡鬧,您別搭理他們。保持身心愉快,指不定明年,您連曾孫都能抱著了。”
“好了好了,趕緊走,囉囉嗦嗦的,比我家老婆子還能念。”
村長爺爺擺擺手,一副趕緊滾蛋的樣兒。張丹芸對著他鞠了一躬,才拉著邱田志離開。走到村口的時候,看到幾輛黑色的越野車,張丹芸面色一怔,視線轉向村子最南邊兒的山坡,隱隱約約,幾個黑色的影子,立在那裡。
“他應該是跟在我們後邊來的。”邱田志皺了皺眉,一路上他忙著照顧丹芸的情緒,沒有發現異常,看來是疏忽大意了。
張丹芸回頭,緩緩的舒了一口氣,“這樣也好,我不用再糾結,是否要告訴他了。告訴他,就意味著徹底原諒他。可不告訴他,他那痛苦的樣子,我也恨不起來了。”
間歇性失憶,讓他徹底忘記了當天晚上的事情。現在想起來,會比當時更加痛苦吧?死去的人很悲慘,活著的人,也並不輕鬆。
這輩子,他都不會再忘記薔薇姐了,這點讓她無比欣慰。孤獨來到這個世界的薔薇姐,最後到底是有兩個人,會永遠記得她的。她應該會很高興。
“走吧,再晚趕不上飛機了。”
成瑞,咱們仇怨兩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