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走了（上）
唐玉君送走方明和肖光偉，坐在辦公桌前，審視著自己的領地，沒來由的，她的心裡突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恍然！
她迷惑---這個地方真是自己主宰了兩年多的所在嗎？回思起自己自從跟前夫離婚，誤打誤撞一腳踏入政壇之後，人生的路就好似偏離了原有的軌道，像一架無人駕駛的馬車，每每沿著常人所想象不到的方向前行……
又彷彿是陷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萬花筒，抬頭看似乎處處皆是繁花似錦，可不管你朝著哪個方向前進，所到之處卻都是出乎意料的遍地荊棘……
機關像是一個不可預料的怪圈，看似一派風和日麗，欣欣向榮的祥和，可卻在你被這種祥和的氣氛迷惑了雙眼，放鬆警惕並樂在其中的時候，突然生出一陣狂風暴雨，勾心鬥角的陷阱，波譎雲詭的傾軋，錐心刺骨的謠言，均會讓你在猝不及防的懵懂中，遭受到足以使你寒徹心扉的打擊！然後，你還得在毫無退路的情況下，默默地吞嚥著因為你的盲目樂觀與毫不設防造成的苦果，在昨天你還引為摯友的同僚的譏笑下悄然的收拾起自己破碎了一地的心情，獨自在痛苦中等待傷口癒合，然後，在這個勾心鬥角的環境中把自己的心越練越冷、越練越狠、越練越滑！
等你覺得可以面對各種變故的時候，你無意中一照鏡子，卻驚訝而傷心的發現---昔日那個開朗、簡單、陽光、清純如一碗清水的你已經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集狡詐、圓滑、事故、多疑於一身的機關人了！
到這裡，你似乎可以鬆一口氣了，因為你基本算得上是一個“合格”的“機關人”了！可你並不會為你的成功而慶幸，相反，你為你失去的往昔的真誠而感到哀傷！因為你會很疑惑---究竟你的“得”與“失”相比，對你來說孰輕孰重？變成今天這個事故的“老狐狸”就是你所要的嗎？還是以往那個一腔熱血可以“為知己死”的“性情中人”更使你快樂？
想到這裡，唐玉君無聲的笑了，機關，機關，官場，官場，是什麼？是一個毀人本性的工廠，是一個黑白不分的染缸，自己因為迷失了本性，就被染成了如今這麼一副不黑不白，不清不俗，甚至是不好不壞，不善不惡的奇怪模樣！
還是修行不夠啊！唐玉君，你“惡”的不夠格，“狠”的不夠格，“厚”的不夠格，但你又做不到“善”的到位，“弱”的到位，“純”的到位，那你就只有在你即做不成厚顏無恥可以不計榮辱只求官位加身的“成功”女人，又沒有做到出汙泥而不染得以守住清白做一清高女人……
走了吧！在這個以自己付出“自尊”“自重”“清白”所得到的椅子上，自己永遠得不到內心的安詳，“毀人家庭”所帶來的內疚會如同一隻不停啃噬自己良心的蟲子一樣，使自己痛苦不堪！
走了吧！這混亂的兩年局長生涯帶給自己的是一生都難以磨滅的恥辱，而帶給自己恥辱的並不單單是自己迫不得已而做的“情婦”身份，而是自己竟然會在這種畸形的“榮耀”下沾沾自喜，樂在其中！
走了吧！與李明春的這一段“畸形”的戀情已經使自己傷痕累累！但是到現在為止，如果說自己是絕對的受害者，這似乎對李明春來說有失公允！因為，自己畢竟也曾經在這段戀情之中得到了許多的“愛情”，這種“愛情”雖然是“非法”的，“羞恥”的，但是，卻絕不能說它是不幸福的！離婚之初的自己內心如同剛剛經受過颱風襲擊之後，一片荒蕪的不毛之地！是李明春，用他的非常手段掠奪了這片土地，佔有了它，並且在它的抗拒中耐心的、鍥而不捨的耕耘、播種、灌溉，最終使這塊土地上生出了茵茵的綠草，開滿了嬌豔的花朵，至於這種花是清純的百合，還是妖冶的罌粟，那就不好說了！後悔嗎？不！雖然這場“畸戀”最終帶給自己的是迫不得已的黯然退場，但是，自己畢竟從中感受到過幸福，心靈得到過愉悅，這就足夠了！
走了！不帶走任何的功名利祿，不帶走任何的俗世繁華，本就是清清白白的來，那就還乾乾淨淨的去吧！雖然中場的汙點已經造成，但最起碼，你的走能夠使兩個家庭得到安寧，不，是三個家庭，自己與唐唯果也算是一個家庭了！使你自己的心從此之後不再有愧疚，不再有掙扎，不再有負擔，多好啊！
走了！唐玉君，你走的值得，你走的其所，你走的光彩，你走的驕傲！這個冷酷無情的地方有甚麼可留戀的？在這個黑色的皮轉椅上，自己雖然得到了成功的虛榮，但失去的卻是最可貴的坦然，以往自己赤條條一個人也就罷了，現在有了兒子，尊嚴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比什麼都更重要！
站起來，默默地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刊頭是《p縣教育局》的稿紙，提起筆，寫下了“辭職報告”四個字，這四個字雖然是很平常，拆開來每一字都是稀鬆平常之極，可組合到一起，要把它寫下來，可就需要超常的勇氣了！
要知道這是一個縣城！在這個縣城裡，最高長官羅天明也不過區區一正處，現在正在寫這四個字的唐玉君就是一個比最高長官只低兩級的、“顯赫”的正科級的“局長”了！
正科！在中國的官位體制中，也許是最基本的一個位次了，但是，這也需要一個公務員從最基本的一般同志到股長（甚至有的單位要從副股）幹起，歷經副科然後才能達到的，說著很簡單，似乎只有三個臺階要登，可就是這區區三個臺階，如果沒有唐玉君這般出奇的際遇，說不定就需要一個小人物點燈熬油、打點鑽營、勾心鬥角、殫精竭慮，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到退休都達不到的目標！！！
寫了！寫下的是幾年的榮辱，放下的是沉甸甸的權利，放下的是看得見的實惠，放下的是鮮活活的榮耀，放下的是實落落的事業！
寫了！
“申請人唐玉君，本人因才德薄弱，不具備領導一個居委的才能，自願辭去縣教育局局長一職……”
寫完封好，雖然已經做了那麼多的思想鬥爭，可是唐玉君的心裡還是感到了一陣刺疼！畢竟她要捨棄的也是她所熱愛的工作啊！這幾年來，她為這個崗位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啊！教育事業是她心中最最重要的寄託啊！
信封上寫上“縣委書記羅天明收”這幾個字之後，唐玉君知道，自己的局長生涯，自己的官場生涯，自己的機關生涯就此嘎然而止！自己用手中的信為自己的機關之篇畫上了一個無奈的句號，不，也許，會是一個石破天驚的驚歎號，仰或，會是一個意猶未盡的省略號……
唐玉君思忖了一下，覺得自己如果把這封信寄給羅天明的話，肯定要先經過縣委辦公室的祕書們的篩選，這樣的話自己這番驚世駭俗的做法就會再一次在這個縣城裡引發一場輿論風暴，這個風暴的後遺症就是沒完沒了的猜測與無止無休的謠言！這是自己所不願意看到的，自己想要走得無聲無息，而不是給羅天明留下無窮的麻煩！
她拿起電話打給了辦公室主任崔偉，讓他來自己辦公室一下，放下電話，唐玉君自嘲的想，這大概是自己最後一次行使局長的權利了！
門口已經響起了敲門聲，崔偉進來了，唐玉君把這封信交給他，交代他就在明天，一定要把這封信親自交到羅書記手中，如果祕書阻攔，就告訴他們這封信是自己要求直接送達羅書記的，想來那班大祕就不會再阻攔了！
崔偉應聲出去，接下來，唐局長的使命就算完成了，簡單收拾了自己的私人物品，把要交代的東西全部歸檔儲存，代表局長職權的東西分類收拾好，又詳盡的寫了一份移交的清單，放在自己抽屜的最上方，然後，她要走了！
再一次回頭，環視自己的辦公室，談不上不捨，但還是有一絲淡淡的悵茫油然而生，帶著這一絲悵茫，唐玉君輕輕的帶上自己的房門，走了……
當她走過辦公樓的走廊時，所碰到的下屬，不，也許從今天起，就僅僅是朋友了，當然，如果算得上的話！每個人都不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他們或懼怕、或敬重、或輕視、或鄙夷但卻又在他們看來高高在上的女人就和他們形同陌路了，今天一踏出這個門檻就永不再回來了！
他們依然帶著刻意的巴結的笑容給她打著招呼，唐玉君突然感到有些心酸，她少有的、略帶哽咽的跟他們每個人都親熱的握了握手，這個動作讓他們每個人都受寵若驚，不知道今天局長是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