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卦——高山積水,奔行危難,蹇卦的卦象在視野內化做實景:幢幢山影平地拔起,猶如銅牆鐵壁,無數條白茫茫的江河從山頂奔騰而下,雪玉滔滔,千山萬水,逆亦和江辰的距離彷彿一下子拉長到了極致;山高水深,更使人生出道阻且遙,望而興嘆的無力感。
這正是蹇卦的卜算結果:前景只會陷入險境,安心等待,原地不動是最好的選擇。蹇卦化出來的實景令江辰真切體會到了這一點,甚至心神生了動搖,覺得自己應當放棄進攻。
猶豫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強大的意志力在我內心爆,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欲”全力施為,電光猶如一條條咆哮的怒龍,劈中重重山巒,山崩石裂,轟鳴隆隆。“懼”也化做實質噴出,滂沱黑雨猶如天降洪水,覆蓋了千河萬江。
“被關了一年多。倒是磨鍊了你的毅力。”逆亦的聲音在無限山河中迴盪,“孰不聞‘人力有力窮,天地無盡頭’這句話?”
塌碎的山石以驚的度累積、堆高,重新攀升起巨人般的巍巍同形。哪裡的河水被黑雨覆滅,哪裡就重新冒出汩汩泉水,湧成江河。
逆亦與江辰的距離始終如天涯海角般遙遠。
“豈不聞‘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道理?”江辰在千萬道閃電中來回穿梭,體內的生死螺旋胎醴像龍捲風般旋轉至極點,帶動藍色的閃電如陀螺轉動,泛出黑碧雙色光澤。
這是江辰第一次將“欲”、神識八象術與生死螺旋胎醴結合,電光縱橫馳騁,所向披靡,浩蕩山河像被一張無形的嘴巴慢慢蠶食,紛紛消失,再也不能恢復。
蹇卦隨之破解,江辰一眼望見了近在咫尺的逆亦。
滿天電光悉數向他剌去,每一道電光彷彿都變成了江辰的坐騎,而江辰一刻不停地換乘,以變幻莫測的方位,令逆亦難以捕捉江辰究竟遁隱在哪一道閃電中。
“刺”字訣剎那間擊中了逆亦胸膛,他的身體忽然變成了半透明,肌膚晶瑩如水,血管、肌肉、內臟清晰可見,都呈現出通徹明亮的液質,整個內臟完全液化。
黑碧色的生死螺旋胎醴侵入內臟,後者立刻生出一團團黏稠的液球,包圍住生死螺旋胎醴。漸漸地,生死螺旋胎醴被強行拆開,分化成碧綠色的生氣和幽黑的死。生氣被液球吸收,死氣化做一縷縷黑煙,散出體外。
江辰不由暗自佩服,分離的生死雙氣,威力當然遠遠不如不及合一的生死螺旋胎醴,虧得逆亦想出這種化解的法門。
“轟”字訣不停地施出,“喜”挾轟勢奔騰而起,千萬道七彩光焰籠罩了逆亦,還夾雜了生死螺旋胎醴的黑碧光色。
逆亦屹立不動,以不變應萬變,液化的內腑緩緩流動起來,帶動一個個晶瑩剔透的液球迴圈,拆分生死螺旋胎醴。“轟”字訣擊得他身軀各外,坑坑窪窪,但轉瞬間,凹陷的坑窪窪,但轉瞬間坑窪又被汩汩**埴平,一層層灰暗色皮從逆亦身上脫落。
與此同時,逆亦右手無名指生水,試圖以坎卦相迎,故伎重演衍化出來未濟卦。
江辰冷笑一聲,逆亦此舉不過是想逼他收回“喜”,江辰就如他所願。“喜”迅沒入神識,無數道光焰在空中慢慢消散,與此同時,其中的一道赤芒陡然加,電射而出,直刺逆亦。
“撲哧!”絢麗的赤芒濺帶起一束鮮血,逆亦晶瑩剔透的液身被打回原形,右肩皮開肉綻,鮮血淋淋。赤芒咆哮著穿過逆亦的肩頭,在半空矯健的轉折,復又旋射向聳。
赤芒正是魔槍!在施出“喜”的同時,江辰悄悄射出了魔槍,隱藏在萬丈光芒中。當“喜”被收回之際。流光彩焰消散,逆亦的注意力被引開,才終於被江辰“陰”了一槍。
哪怕逆亦功法再高,也不可能承受得住魔之力誕化的魔槍一擊而安然無恙。
江辰沒有給逆亦任何喘息的時間,就全力衝上,又拳奮南,在逆亦閃過魔槍的剎那,生死螺旋胎醴趁隙侵入對方肉身。
“損!”逆亦輕喝一聲,右手大拇指翹起化山,在上呈艮卦,左手無名指畫出汪洋沼澤,在下呈兌卦,艮卦與兌卦,衍化成損卦。出乎意料,逆亦的目標並不是江辰!他雙指交疊,損卦按向了自己!
損卦——損益相間,互為制衡!損卦是《易經》六十四卦中非常微妙的卦象,它雖然屬於下下卦,但講究的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如何減損一部分利益,去謀求更大的利益,就像用“失”去換更多的“得”
“轟!”損卦及身,逆亦肩頭的傷口霍然加大,血如泉般噴疾射,然而,生死螺旋胎醴也隨著傷口洩出,被排出體外。
每一滴鮮血都爆出驚人氣勁,封住了江辰雨點般的拳影。在逆亦的反擊中,江辰不得不暫取守勢,無法乘勝追擊。
中指一點,魔槍被逆亦彈回,無奈地消散在虛空之中。
江辰對逆亦佩服得五體投地,就像三國時關公療毒,必須先挖肉刮骨,損傷自己,才能除毒。逆亦運用損卦的本意,刻意激化傷品,順勢將生死螺旋胎醴匯出。最難能可貴的是,他本可以憑藉自身精純的法力,強行化解江辰尚不成氣候的生死螺旋胎醴,可逆亦沒有,他選擇了最巧妙、最因勢利導的方式,同時也是最冒險、最沒有把握的方式。
畢竟他只參習了幾天《易經》,還是師從江辰這個半吊子,施出損卦,相信他也是在拿自己做嘗試,來見證《易經》的奧妙。
江辰忽然明白了歸墟大成高手獨有的一分痴狂:為了驗證心中所學,自身的生死安危完全被置之度外,允天如此,逆亦也是如此。這或許是江辰至今都無法邁入歸墟大成的原因。
“好手段,難怪允天當日也被你所傷。”逆亦嘉許稱道,這時一團液球冒出他肩部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度,液球轉化成血肉,結疤落痂。
“前輩竟將損卦用於療傷,真是通天手段。”江辰心悅誠服道,激化傷勢濺出的血還能用於反擊,可謂一舉兩得,物盡其用。
雙方目光交擊,氣機互鎖,重新對峙,第一個回合江辰吃了虧,第二個回合,他自是小小地扳回了一局。
“至此為止吧。”逆亦忽然拂袖而坐,輕鬆擺脫了江辰的氣機鎖控,而身下憑空多出一個石蒲團,他手指在地上飛畫出一個個卦象,埋陷入沉思,彷彿剛才激烈的戰事,不曾在心中留下頭點痕跡。
這種說放就放,不滯於物的瀟灑,不拖泥帶水的決然,也許就是常人眼中的冷莫無情吧!
“六十四個卦的每一個卦爻,就像一個從生到死的衍化,若能在法術中融入變爻,便可與共時交點相輔相成。”逆亦忽然抬起頭,目光閃亮,這一戰他顯然獲益良多,“你對共時交點揣摩得如何?”
“還差得遠呢。”江辰苦笑道,“對前輩來說,隨時隨地都可進入共時交點。我卻要藉助天時地利心境,才能偶爾得之,不過與前輩一戰,倒時讓我領悟了許多戰鬥的技巧。”
逆亦興致似乎頗高,破天荒指點道:“你若能潛心體悟魔的本源,也會有一番收穫,比如你扭動全身關節變形有法門,那應是魔的天賦力量。”
江辰這才想起他提過的源心,好奇的問道:“前輩也用過源心嗎?”
“否則我怎會充當燎月妖王?只有體驗其他生命的存在,才能越自身的侷限。”
“前輩是指跳出‘我’嗎?在蓮華盛會上,明陽真人和允天好像也談及‘我’的侷限。”
“光知道這些有什麼用?”逆亦傲然道,“須先明‘假’‘中’‘空’三觀,再身體力行才是。”
“什麼是假中空?”
逆亦指了指座下的灰色石蒲道:“這是什麼?”
“蒲團。”
“蒲團是它的假名,它是一塊石頭,因其形狀、用處,我們才稱之為蒲團,這就是‘假’,就像是逆亦、燎月的稱呼一樣,都不過是假名。”
“它的本質不併不是蒲團,這就是所謂的空觀?”
“你的悟性確實不錯。”逆亦欣然點頭,“雖然我們知道他的本質並非蒲,知道它是空,卻仍然稱之為蒲團,這就是中觀,事物雖然虛假,但不會因為虛假而流於空幻,假、中、空三觀合一,才能真正地瞭解天地萬物。”
見江辰聽得入迷,逆亦興致勃勃繼續道:“只有深悉萬物,才能跳出‘小我’的侷限,你要像一隻蚊子,一片雲,一棵樹那樣去生活,從它們的視角出,觀照天地。你不僅僅屬於人,而是天地中任何一種可能的存在。”
江辰恍然大悟:“前輩以燎月的身份入世,就是體驗一個妖王的存在感受?”
逆亦嘆道:“說來容易行業難,須徹底去除‘我’的烙印,變成另一個存在,外貌要變,生活要變,想法也要變,既要隔岸觀火,又要如魚得水,最初時,我曾化身為一棵普通的野草,紮根在土壤裡,不吃不喝地過了數十年。”
江辰心中駭然,像逆亦這麼搞下去,要麼道境大進;要麼腦子錯亂了,變成一個不知道他是誰的瘋子!難怪雲界謠傳逆亦死了呢!
從他只有在說法時,冷漠的眸子裡才閃出的照人光彩,只有在論道時,淡定的口氣裡才出現波動,江辰窺視到了藏在那張面具背後一點點寂寞。
接下來的十多天,江辰沒有離開,繼續和逆亦探討《易經》與共時交點,甚至到手切磋。逆亦也沒有趕他走,直到他的法力恢復了三四成,足可自保,江辰才主動道別。
“放眼雲界,怕只有允天才能與前輩抗衡,對手難尋,前輩為何不與允天一戰,一解高處不勝寒的寂寞呢?”江辰站在洞府門口中,而對逆亦沉呤許久,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心中真正的疑竇,只好隨口扯出允天。
“我和允天的實力伯仲之間,未必能在一場分出勝負。”逆亦沒好氣道:“允天為人異常執著,又是以戰養道。要是被他知道我就是逆亦,豈不是被他糾纏不休?我哪有那麼多閒工夫陪他一次次打架?眼下他有些察覺我的道境,但我是他的屬下,又對他唯命是從,允天想找茬也沒有藉口。”
江辰憾然道:“可惜雲界眾生沒有眼福,一觀當世最強兩大高手的巔峰對決”
逆亦冷冷一哂:“這不是你真正想問的東西吧?”
江辰一愕,隨即明白,逆亦以共時交點隱約感應到了我的念頭。
“人的感情是否虛假?”江辰凝視著他,問道。
“我的回答是否虛假?”逆亦不動聲色地問道。
躊躕再三,江辰搖搖頭,逆亦既然走了身化萬物、割斷“小我”的道路,拋妻棄女是必然的選擇,江辰為離笙說得再多,也是白費勁。
“我已經忘記想要問什麼了。”江辰對他拱手一禮,飄然飛離了紫禁山。
北極聖地的大好山河在下方飛掠而過,夏日炎炎,驕陽似火,江辰體內流湧的鮮血也越來越灼熱。
江辰忍不住長嘯:“終於等到了龍歸大海、虎回深山的一天!”
“江公子,江公子……”飛了一會,江辰隱隱聽到背後傳來呼叫聲,不禁心中納悶。他前腳剛逃出紫禁山,怎麼後腳就被盯上了?回頭再瞧,天際有一個黑點正向他急急飛來。
江辰看清來人,不由一楞:他肥頭大耳,拱鼻闊嘴,胖乎乎的肉翅使勁地向他揮動著,居然是闊別已久的飛豬妖豬哥亮。
江辰停了下來,心念數轉,揣測對方的來意。
還未近身,豬哥亮已在半空屈膝叩拜:“亮拜見雲界之主大人,恭喜雲界之主大人安然無恙,否極泰來,巨集圖霸業指日可待。”
江辰目光掃過四周,確認再也無人尾隨,才意味深長道:“這麼巧?”
豬哥亮依然保持跪拜的姿勢,頭了不招,畢恭畢敬道:“不是巧,雲界之主被囚的訊息傳開後,亮就守在紫禁山腳下,苦苦等候了一年零七個月十九天。半月前,紫禁山一個巡邏的上妖無故失蹤,亮就猜到雲界之主已經脫困,於是更加留神紫禁山的動靜。今日雲界之主大人一出山,亮便瞧見了。”
“你到是一片忠心,膽心大,心也細。”江辰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就不怕和允天成為對頭?就不擔心白等一場?又或者等來的是一個失去琵琶骨的廢人?”
“天定雲界之主,豈會輕易倒下?”豬哥亮沉聲道,“良禽擇佳木而棲。亮順天行事,一無所懼。”
江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我不太清楚,你究竟是以何種身份參拜我這個雲界之主的?”
豬哥亮一對抬風大耳微微一搖,緩緩抬頭:“我就是我自己,既不是護法的家臣,也不是雲浮島的暗探。這麼說,雲界之主大人是否滿意?”
他坦誠雲浮島暗探的身份,江辰才暫時相信了他。
“危難見人心,本座決不會虧待你。”江辰滿面春風,扶起豬哥亮,“日後大業有成,你就是本座手下第一功臣,雲界權力財富美女,任爾索求。”
豬哥亮再三拜謝,又向我坦白身世。原來,他的遠祖來自雲浮島,本是萬獸園裡眷養的一頭白玉豬,由於偷食了藥圃的靈草藥芝,才通靈智、成人形。雲浮島也沒有責罰白玉豬,而是把他打入了北極聖地,潛伏下來。
“亮的歷代祖先,總是在迷茫和痛苦中度過一生。雲浮島是先祖的故土,祖宗們兢兢業業為雲浮島辦事,就是渴望有朝一日,能夠回去,但在北極聖地生活了這些年,這裡早已是我們的家了,出賣北極聖地,祖宗們的心裡又怎麼好受?”豬哥亮神色黯然,“夾縫裡求生的日子,亮已經厭倦了。我終究是妖,不是人,就算回到雲浮島,也不會得到太高的地位。做一個俯帖耳的家臣,亮又覺得不甘心,辜負了胸中的抱負。”
江辰正揣摩豬哥亮的話時,突然再次跪倒,泣不成聲:“亮曾對天裡早已是起誓,要改變歷代祖先的命運,求雲界之主大人成人。”
剖心瀝肝的告白,無疑是在青蛙忠誠心跡,去江辰心中嫌隙。江辰被囚禁的訊息傳出以後,他便逗留在紫禁山附近,日夜打探,直到江辰出山,光是這一番苦心,就足夠江辰地他刮目相看的了。
“終有一日,我會讓你以北極聖地權臣的顯赫身份,風風光光地去一次雲浮島。”江辰信誓旦旦地扶起他,一言點穿了他的心願。到了此刻,江辰心中所有的芥蒂才消除,開始將他視為心腹。
豬哥亮略一沉吟,道:“讓亮猜一猜雲界之主接下來的打算,雲界之主大人被允天囚禁許多年,想必急著要出一口你中的悶氣吧?”
江辰意氣風道:“沒錯!我正想去東洲大鬧一番,扯扯允天的後腳,殺一殺妖軍的威風。”在允天和雲浮道兩天對壘之際,江辰悄悄放出毒影。管保妖軍傷亡慘重。大敗而逃。
豬哥亮搖搖頭,正色道:“雲界之主此言差矣,您身為雲界之主,在表面上,自當全力維護雲界的利益,否則日後如何帶號令群妖懾服?眼下,您萬萬不能和允天公開作對,以免被妖怪們視做雲浮島的幫凶。”
“表面上?公開?”江辰細細玩味他的話意,嘴角不由滲出一絲微笑,“你這麼說,想必胸中已有了盤算。”飛豬妖說得在理,如果他意氣用事,和允天明著幹,辦會因小失大,哪怕他殺了允天,也得不到妖軍的效忠。
“雲界之主大人這口悶氣是要出的,但怎麼出?如何出才有利?”豬哥亮狡黠地眯起眼,“您與其出頭趟東洲的渾水,不如在北極聖地找一個打擊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