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從錦天律所走出來,覺得呼吸頓時變得清新。
排除那天酒醉後不太清晰的記憶,寧可還是對自己的表現頗為滿意的。
她一直以來最看不慣的就是為情所困、為情所傷的那些不堅強的女子,為了一個男人而墮落與不愛惜自己的行為實在是太不值得了。在寧可的字典裡,女孩子永遠和堅強勇敢之類的形容詞掛鉤,無論任何時候,臉上自信的微笑都不能消失。
寧可回到律所後,鄭盈敲了敲她辦公室的門:“寧律師,剛才安然有打過電話來,說讓你到了之後回他一個電話。”
寧可點點頭,撥了安然的電話。
“喂,是寧律師嗎?”安然接起電話後口氣非常輕鬆。
“是我。”聽到對方聲音的時候寧可倒吸一口冷氣,到底是歌手,他的聲音就像是擁有特殊的魔力,好聽到讓人會不由得思緒縹緲。
“我之前的老闆楚天同意調解,還開了個這麼完美的條件,完全都是寧律師你的功勞,什麼時候有空請你吃個飯?”
“哦,這個真不用……”
“定個時間吧。”對方的回答斬釘截鐵,讓寧可實在不敢再推託,她看了看行程表,“這樣吧,週五晚上我有空。”
“好的,到時候我訂好地方會再通知你,再一次謝謝你。”
安然掛上電話前邪魅地笑了笑,讓寧可又一次打了個冷戰。
“我都按你說的和他說了。”掛上電話的安然給了楚天一個眼神,並勾起嘴角。
“嗯,你的要求我都會滿足,我們的事就這樣解決了。”楚天一邊說著一邊簽著合同,遞了過去。
安然看到合同非常滿意:“看來這次我還得謝謝那個寧律師,否則官司可沒這麼好打。”
楚天完全沒有把他的話收入耳底,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怎麼?”安然饒有興致地打探著,“和寧律師是舊識?”
“是我前女友。”楚天擰著眉頭。
“雖然你不再是我的BOSS,不過還是祝福你。”安然拍了拍楚天的肩頭,對他誠心一笑。
原本站在對立面的兩個人,一下子像朋友似的互相交心,畫面倒還算和諧。
寧可忙了一天案子準備下班,走到門口的時候卻感受到了所有人不懷好意的視線。
“幹什麼啊,都這麼看著我?”寧可被看得不舒服,直接把不愉悅放在了臉上。
“寧律師走桃花運哦?”鄭盈指了指門口的地方,調戲般地給寧可使了個眼神。
“什麼桃花運?”寧可不解地皺起眉,抱著疑惑又不爽的心情走到門口,就被那裡的場景給嚇了一跳。
鋪天蓋地的玫瑰花簡直要把出口堵個水洩不通。
“請問是寧可小姐嗎?這些花都是送給您的,請簽收。”一邊說著一邊還源源不斷地有新的花送進來。
“我可沒訂過。”寧可無視身邊正在等待簽收的人誠懇的笑臉,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頭也不回地離開律所,留下其餘的人目瞪口呆。
假裝若無其事地來到停車庫,一坐進車內就忍不住發洩起來。
“渾蛋楚天!”寧可把揹包往副駕駛座狠狠一砸,“那個時候甩我甩得痛快,現在再怎麼樣我都不可能原諒你。”
雖然這麼說,但寧可自己心裡明白,她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表面上再堅強,真正面對他的時候還是會心軟,所以她對自己發誓再也不要和他相見,這樣才會真正地不為之所困。
調整了一下呼吸,她開車駛遠。
週五的這個“應酬”,即使再不樂意,寧可還得硬著頭皮赴約。
照著地址來到了約定地點,寧可輕輕嘆了一聲:“吃個飯要來這麼豪華的地方嗎?那些明星真是的,一定是自以為去平民飯店會被粉絲認出來,自視甚高。”
門童看到寧可有些飄忽的眼神,很應景地招呼她道:“請問小姐貴姓,有預約嗎?”
寧可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我叫寧可。”
“寧小姐是嗎?請跟我來。”
在門童的帶領下,來到了包廂中的包廂,富麗堂皇的裝修顯得這個包廂特別神祕,似乎在門的那一頭有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就在包廂裡面了。”門童在門口停下,指著半開著的門說。
寧可覺得雙腳有些邁不開,但是和門的距離還是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縮短。
開啟門前,她曾努力深吸了一口氣,但在開門後的一秒內,所有的氣都變成了一股怒氣,直衝到頭頂。
“楚天,怎麼會是你?”
坐在包廂那一頭的楚天臉上是一種胸有成竹的笑:“是我。”
寧可轉身想離開,卻被剛才的門童攔住:“不好意思小姐,那位先生吩咐我說不能讓你出這間房間。”
“什麼?”寧可的音調一下提高了一個八度,指著門童的鼻子要挾道:“你這是妨礙我的人身自由,我可以告你,我可是律師!”
“沒事,讓她走吧。”楚天對門童甩了甩手,門童點點頭立刻退下。
寧可不屑地看了楚天一眼:“楚老闆,我不記得我和你有過約啊。”
“是我拜託安然的,如果我說是我約你,你怎麼會出來呢?”
寧可哼笑一聲:“不要一副很瞭解我的樣子好不好,看著很噁心。”
楚天被這樣毫不友善的話說得反倒笑了出來:“是啊,所以才想多瞭解瞭解你。”
“我說過,我們之間結束了,OVER了,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楚天的臉突然板了起來:“我知道那個時候我很對不起你,過了這麼久了,你給我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不行嗎?”
“……”
或許即使經過了再久,曾經的念念不忘和深邃情愫還是會有點微小的存在,這似乎是唯一能解釋寧可現在這個停頓的說法。
縱然嘴上再堅決,心中還是有柔軟的地方。
當初他犯下的錯雖然過分,但也並不是十惡不赦。
寧可看著他的眼中仍然帶著怨恨與無奈,只是比起剛才的堅定少了些。
“或許不用這麼快給我答覆,但是這頓代表重逢的晚餐,至少該賞個臉吧?”楚天指著自己對面空著的位置說道。
寧可猶豫了片刻,還是敵不過餓著的胃坐了下來:“我和你吃飯是因為安然欠我一頓飯而已。”
她剛接過選單,楚天就直接示意一邊的服務員上菜。
“我還沒點菜呢。”
“你喜歡吃什麼,我還能不知道嗎?”
和青年時期的楚天相比,現在的他的確要成熟了許多,而這種成熟,幻化成一種特有的吸引。
寧可原來一直覺得顧律的成熟和風度無與倫比,看來現在面前的楚天也毫不遜色。
果然男人一旦成功就擁有了足夠的信心和底氣,舉手投足都充滿了分量。
一道道的菜接踵而至,每一道都是寧可的心頭愛。
這種感覺,不可否認地,叫做幸福。
自己所有的喜好被別人知曉得一清二楚並且銘記於心,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而這也讓寧可一下子敞開心扉,拿筷子也沒一開始那麼拘謹。
身邊落地的窗戶外是整座城市最漂亮的夜景,美食加美景,會將所有的不開心削弱。
“做律師很辛苦吧?”楚天的聲音變得柔和,像是一種優美而低沉的旋律。
“還好,我挺喜歡忙碌的生活的。”寧可聳了聳肩。
“看來你已經對我放鬆下來了。”
寧可收緊肩膀抬起頭看著他,頓了頓道:“何以見得?”
“你剛剛聳肩的動作很自然。”楚天指了指她的肩膀,“我平時有空會研究一下微表情。”
聽到他這樣說,寧可故意收緊肩膀,撇了撇嘴:“我覺得似乎並不正確,看來你還需要再多研究研究。”
“你分明是贊同我的,剛剛的撇嘴已經出賣了你。”楚天指了指她的嘴角。
心思被人完全識破,寧可覺得很沒面子,沒好氣地低下頭繼續埋頭吃飯。
“還記不記得高中同學Eva?”
寧可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後來嫁給一個富二代,不過聽說老公出軌,一天到晚吵,過得不怎麼樣。還有Steven,他買股票虧大了,現在還一直來問我借錢。還有John……”
寧可一邊吃著飯一邊聽著楚天緩慢的講述,聽他說完後評價道:“看來大家都過得不怎麼樣。”
“是啊,因為在美國太容易學壞,如果沒有一個確切的目標,人很容易迷失。”
寧可突然想起了楚天那時的決定,似乎瞬間有些可以理解。
“想到要做什麼,只要自己認為是正確的,就要不顧一切,哪怕現在再後悔,也沒有重新選擇的機會了。”楚天神色凝重,“那個時候我知道自己給不了你你想要的東西,但我知道只要我努力,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
寧可放下筷子,聽得很認真。
“有時候我真的很矛盾,想起當初為了那樣的事情放棄你覺得很荒唐,但又想想,當初如果沒有那麼做,我可能都沒機會像現在這樣這麼自信地站在你面前。”
突然跳入寧可腦中的,是曾經一個美麗的黃昏。
少男少女在學校的操場上手牽手,就那樣天真地微笑。
那時候純淨如水晶的心靈,現在,已經找不回來了吧。
直到晚餐結束,寧可都沒有任何表態。
她的臉上平淡沒有起伏,楚天只能一路透過微表情來猜測她的心思。
“我自己開車來的,你不用送了。”到了樓下停車場,寧可脫口而出。
楚天有一些停頓,但沒有太多的堅持,點了點頭,目送她直到消失。
心中有些空蕩蕩的,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至少現在看到寧可的時候,心中還是抱有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寧可回到家後腦中一直在反反覆覆地想著楚天說的話。作為律師的她,很少能被別人的話說服,但是對於楚天的話,她找不到任何能辯解的陳詞。
是啊,當初是自己嫌他不夠富有,公主的夢,哪個女孩子沒有做過呢?
只是心中有個癒合了的傷口,並不想再一次去揭露。
怕一在陽光下,就無處可逃。
這樣的煩惱在寧可的腦中無法抹去,她洗完澡覺得有些頭暈,跌跌撞撞倒到**,手機突然亮起,是一條很早之前就收到卻一直沒有看的簡訊,在重複提示了無數遍後,終於被寧可注意到。
發件人是顧律,用律師特有的謹慎語言組織成了一條簡訊,大致意思說合同還有些細節方面要商量,希望她下週一去律所找他。寧可本想放下直接睡覺,卻在末尾的時候看到一句刺眼的“收到請回復,否則我安排別的預約”。
在不屑地哼了一聲後拿起手機,在鍵盤上按了幾個字母。
正在應酬的顧律第N次拿出手機看了螢幕,一邊的人欷歔道:“等女朋友簡訊呢?”
顧律面無表情地放下手機:“不是,公事。”
“以前怎麼不見你這麼積極地看手機?”
顧律有些敷衍地抬了抬嘴角,這時手機的螢幕突然亮了起來,他壓制住心中的期冀拿起手機,看到是來自寧可的回覆,雖然只有簡單的一個“好”字,卻不知為何讓顧律安下了心。
關閉了手機,揉了揉眉心,腦中也在一秒內放鬆了下來。
週一寧可來到錦天律所,前臺一看到她就客氣地笑了起來:“寧律師來啦,顧律師在裡面等你。”
寧可朝她點了點頭,熟門熟路地走到顧律的辦公室門口叩了叩門,正聚精會神著的顧律緊繃著的弦突然斷了,停頓了一秒,清了清嗓應道:“請進。”
寧可進門後笑得很官方:“顧律師好,又見面了。”
“寧律師看上去氣色不錯。”
“別這麼做作了,免了那些客套話,直接談正事吧。”
顧律笑了笑:“寧律師真是有效率,也就是合同的最後簽署了,其他沒有什麼問題。”
寧可接了過來:“其實這種問題下次快遞過來就行了,何必麻煩我再跑一次呢?”
顧律抽了抽嘴角,點頭:“好,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聽到他這句話,寧可心中咯噔了一下。
核對完合同簽完字後,寧可遞了回去,隨意地開口問道:“最近忙不忙?”
“還是這樣,案子纏身。”
“什麼案子?”對於顧律的案子,寧可的好奇心一直沒有停止過。
顧律把膝上型電腦一百八十度旋轉過去,指著螢幕上一個女孩的臉:“認識嗎?”
“知道她啊,就是最近很火的新聞熱點人物,說她被一個變態關起來虐待了三個月,最後終於找到機會逃出去,並且把虐待她的人給殺了。”
顧律的眼睛閃爍了一下:“是的,我現在就在著手這個案子。”
“這個變態狂太不是人了,你一定把女孩子保出來啊。”
顧律清了清嗓:“可是我是那個‘變態’的代理律師。”
寧可一口氣差點沒接過來,愣了半晌,一股莫名的火氣冒到頭頂,忍不住拍了拍桌子:“顧律,你到底有沒有人性啊?”
顧律表現得很平淡:“我只知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寧可一時找不出話反駁,背起身邊的包示意要離開:“和你這種人沒共同話題,你的冷血我早該司空見慣了,終於對你絕望了,希望以後再也沒機會和你合作。”
走到門口準備摔門的時候,寧可又毫不客氣地轉回頭吼道:“希望你的事業蒸蒸日上,把所有罪有應得的人都打入地獄,然後帶著他們的詛咒活得如魚得水。”
從頭至尾,面對這麼惡毒的詛咒顧律都沒有眨過一下眼睛,卻在寧可摔門後的一秒內,所有的複雜情緒都匯聚到他的眼睛裡,最後演化成一種冷酷。
寧可回到了自己的律所,正想拿起最新的案子研究,門口傳來鄭盈的敲門聲。
“寧律師,又有快遞,是花。”似乎連鄭盈都對這樣的浪漫攻勢開始厭惡起來。
“扔了。”寧可甩了甩手。
鄭盈點點頭走出門,寧可想了想,拿起手機打了楚天的電話。
鈴聲沒響幾聲就被對方接起來:“花喜歡嗎?”
“麻煩你以後不要再送這種沒用的東西過來了。”寧可沒好氣地回話。
“送到你接受我為止啊。”
寧可支著頭,不知如何是好,嘆了口氣:“你這樣真的讓我很為難,何況你給我的花我全部都扔了,能不能不要這麼浪費?”
“我可以都聽你的,不過我只是怕你忘了我,所以想每天都提醒著你我還在這裡等你。”
寧可自顧自地點頭,一會兒又忍不住搖頭:“不用你提醒,我會記著你的。”
楚天一笑:“那好,我聽你的,以後不給你送花了。”
才舒了口氣,想掛上電話,那頭卻傳來尖銳的聲音:“那這週末有空嗎?”
寧可恨不得把額頭往桌子上狠狠砸去:“楚天,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粘人了?”
“從再一次看到你之後。”楚天回答得順其自然。
寧可有些無可奈何地玩弄辦公桌上的筆:“楚天,我沒有那麼多時間來和你玩遊戲,我說過了,現在我以事業為重,感情的事我沒有太多時間去經營。”
“沒關係,我等你。”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平靜而堅定的聲音。
寧可掛上了電話,腦子裡有些亂。
開啟電腦,本想看些網頁放鬆放鬆,沒想到跳到眼裡的第一條新聞就是關於顧律的那個案子。想到這裡她又莫名其妙地來了一肚子火,在她心中顧律雖然算不上是什麼英雄人物,但至少也該是個光明磊落的人。即使不為窮人打官司,但也應該分得清青紅皁白。
回想起來,似乎顧律每一次的刑事案件擔任的都是控方律師的角色,她一直不明白顧律為什麼這麼執著於置人於死地,他明明知道他的能力可以救人,為什麼一定要將人打入地獄才滿意。
越想怒意就越旺盛,又碰巧今天比較悠閒,寧可決定花時間瞭解一下顧律的身世。
在搜尋欄輸入了顧律的名字,跳出來一些關於他的簡介。
“畢業於劍橋大學經濟學系……”寧可一邊看一邊就跟著唸了出來,滑鼠劃過這行字後又迅速退回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重新唸了一遍,“什麼,劍橋大學?”
怕自己搜尋到了一個同名同姓的人,又確定了照片和其他履歷。
“是他啊,他竟然不是學法律出身的?”寧可覺得有些奇怪,“學經濟的來做什麼律師?又怎麼會透過司法考試?”
一連串的疑惑讓寧可對他越來越感興趣,看下去之後發現他大一時的確是在A市的政法大學讀的法律,之後才選擇去國外深造。
關於他的介紹總共就這些,看完了以後寧可覺得似乎更瞭解他了,又似乎更不瞭解他了。
秉持著律師“什麼都要搞清楚為止”的原則,寧可拿起了外套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
根據地圖駕車來到了顧律讀大一時的學校,和青春朝氣的學生有著強烈對比的寧可抓了一個看上去老實的男孩子問道:“你好,請問老師辦公室怎麼去?”
“哦。”男孩子推了推眼鏡,“就在前面那幢樓三樓。”
“謝謝。”寧可笑完馬上露出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眼,一邊走一邊嘴裡嘀咕著,“不知道讀大學的時候顧律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的。”
一路尋到了地點,寧可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請進。”
聽到這樣的話寧可有些緊張,似乎根本還沒有想好藉口,而這樣貿然進去似乎又有些不合適。
推開門,裡面坐著的老師寥寥無幾,看了她一眼後發現不認識便又低下頭。
見沒人答理她,一個看上去五十歲的女老師忍不住問道:“請問你是來找誰?”
“哦,我想問你們……有沒有人認識顧律?”
這個老師露出一臉欣喜:“當然認識,他那時候是我的學生啊,我姓高。”
看到高老師的反應,寧可似乎放鬆了一些,走到她旁邊坐下:“你好,我想來問一些關於顧律的事。”
“哦?你是……”高老師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下,然後用帶著信心的口氣說,“是他女朋友吧?真漂亮。”
寧可頓了頓,不過看來這是唯一不顯得突兀的解釋,只得順著高老師的話點頭:“是啊,我是他女朋友。”
“是嗎?顧律他平時只要有空就會來學校看我,今天怎麼沒和你一起來?”高老師朝她身後張望了一下。
“哦,他最近比較忙,沒空來。”
“哦……”高老師臉上露出一絲失落,不過一瞬即逝,笑著看著寧可,“你是做什麼的呀?”
“我也是律師。”
“也?”高老師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啊?”寧可被高老師的反應弄得有些找不著北,“顧律不也是律師嗎?”
“他是律師?怎麼沒聽他提過呢?”高老師的臉上寫滿了問號。
雖然寧可的心中也是一百個疑問,不過下意識覺得自己說錯了話,靈機一動,說:“哦,他有很多職業,其中一個職業是律師而已。”
“我說呢。”高老師恍然大悟,“他現在做了大老闆怎麼還有空做律師?”
大老闆?
這個吶喊來自寧可心靈深處。
她臉上保持著鎮定,心裡的好奇心卻快爆炸了。
正在這時,電腦螢幕上似乎跳出了一個對話方塊,高老師不知道看到了什麼笑著打字回覆,寧可也趁機定了定神,在腦子裡飛快地組織了一些應對方案。再怎麼說以前也曾研究過一段時間的心理學,自認為對人的心理有一定把控能力,所以寧可深知“要知道別人的祕密就要先告訴別人自己的祕密”這一絕技。人在憐憫別人的時候才更容易沒有任何防備,所以寧可決定,要從高老師那裡得到一些顧律的故事,就先得把自己的故事毫不客氣地和她分享。
“老師,我從小是單親家庭,所以一直以來都很自卑,遇到顧律後更是沒有自信。他哪裡都那麼好,有時候和他在一起真的覺得自己可有可無,平時晚上也一直不知道他在哪裡、和誰在一起,老師你說他是不是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哎,放心,那孩子不會的。”高老師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孩子雖然沉默寡言,但一旦做的事就會負責,也絕對不會動搖,可能和他的過去有關,所以才讓他非常有戒備心。”
寧可似乎聽到了關鍵詞,更加來了興致:“是啊高老師,你也知道顧律這個人生性不愛說話,更不喜歡把自己的故事告訴別人,連我也是。作為他的女朋友,我感覺我似乎一點都不瞭解他,所以不得已來找老師,想更瞭解他。”
“是啊。”高老師點頭,“這孩子的確不太喜歡說自己的事,特別是那時候發生了對他有這麼大影響的事。”
“是……什麼事?”寧可壓低了聲音。
“唉,他父親的事,他沒和你說過嗎?”
寧可搖了搖頭。
“也是啊,可能是怕你多想才不告訴你吧。”
寧可臉上雖然平靜,但在心裡則恨不得高老師直接把故事一口氣說完。
“他的母親,就是被他父親殺死的。”高老師搖搖頭,“還是當著那孩子的面,這可能給他造成了不小的陰影吧。”
寧可倒吸一口冷氣:“他母親是這樣死的?”
“是啊,顧律的父親之前是市裡的十富之一,家境非常好。可能是因為男人有錢就容易變壞,後來他父親出軌並要求和他母親離婚,但顧律的母親不希望他在一個不完整的環境下成長所以沒有同意,他父親發了酒瘋,一激動就把他母親給掐死了。”
“這簡直就是電視劇的情節啊……”寧可感嘆完才意識到這根本不該是“女朋友”的反應,便裝模作樣地難過起來,“那之後呢?”
“後來他在法庭上指控他爸爸,讓他爸爸判了無期徒刑,自己獲得了所有遺產。然後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做生意,現在開了許多公司,似乎還在法國買了酒莊,應該身價不菲吧。”
聽到高老師的這番話,寧可不禁張大了嘴巴,原來顧律的人生比她想象的還要豐富。
“那時候他才十二歲,其實這個孩子外表看上去有些冷漠,但是內心深處是一個很懂得感恩的人。其實我一開始是他的初中老師,發生那件事情後我一直陪著他,所以關於他的事只有我一個人瞭解。後來我去進修取得學位後,工作變遷到這裡,擔任大學老師。他後來也考取了這所大學,即使是畢業之後,還是一直會來看我,逢年過節都會帶禮物。”
聽完這些話後的寧可心中五味雜陳,竟然有些同情起顧律來。
“他真的是個好小夥子,以前從來沒聽他說談過戀愛,說不定就是在等一個像你那麼優秀的女孩子喲。”高老師慈祥地拍了拍寧可的手背,很是喜歡的樣子。
寧可覺得有點尷尬,深吸了口氣:“老師,那我沒什麼別的想問的事了,我就先走了。”
“你走什麼呀?我還在和顧律發訊息說他女朋友來看我了,他說馬上過來,應該也快到了。”
寧可心想大事不好,剛準備溜走,就聽到後面傳來幾乎要讓她窒息的聲音:“高老師我來了。”
寧可假裝鎮定,轉過身看到顧律,笑得臉幾乎都要抽筋了:“啊呀,顧律你來啦。”
顧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啊呀,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寧可走到他旁邊挽起他的手腕,“你怎麼來了?”
“老師說你在這兒,我來看看。”顧律說著遞了個微笑給高老師。
“喲,顧律你看你,談女朋友了也不告訴我。”高老師看到顧律更是喜笑顏開。
顧律儒雅地笑了笑:“剛交往的。”
“老師看得出,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很關心你,這麼有心大老遠跑來問我你的事呢。”
聽到她這麼說寧可手上加重了捏顧律的力氣,訕笑道:“啊呀老師,我本來想偷偷問,不讓他知道的。”
顧律皺著眉頭低下頭看身邊的寧可,她額頭幾乎要冒出汗來,五官擠弄在一起。
“好了,我一會兒還有課,顧律,你就帶她在學校逛逛吧。”
“好的,高老師我先走了,有空還會再來看你。”顧律非常有禮貌地和老師道了別,在寧可的拉弄下來到了辦公室外,剛關上門寧可就放開了顧律的手,害羞得抬不起頭,一個勁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顧律的反應比她想象的來得平靜:“你怎麼過來了?”
“我,我……”寧可其實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解釋,眼神漫無目的地四處遊離,最後看向天花板。
“正好我也很久沒回來了,帶你在學校逛逛吧。”
寧可對他這麼淡漠的反應有些吃驚:“你不生氣?不覺得奇怪?不討厭我?”
顧律聳了聳肩:“無所謂。”
被他這樣一說,寧可更是大膽起來:“我說是你女朋友你也不介意?”
顧律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如果你想,我倒不是很介意。”
寧可大吸一口氣:“沒想到你是這麼隨便的人。”
“我也沒想到寧律師這麼關心我。”顧律不客氣地笑了笑,“受寵若驚。”
“我才受驚了。”寧可想了想,覺得這樣的表達方式不對,改口道:“是受到驚嚇,沒想到當律師不過是你的副業啊。”
顧律仰起頭:“我似乎早就和你說過。”
“我那時候以為你開玩笑的呢。”寧可甩甩手,“你既然那麼成功,那為什麼要做律師呢?”
顧律想了想,答道:“加繆說過,選擇決定我們的人生,我不過是在決定我自己的人生罷了。”
“你的人生,就是讓更多的人被判死刑?”
“沒有必贏的官司,就像沒有必賺的生意一樣,我比較喜歡挑戰而已。”顧律冷冷地回答,而且我只給真正犯過罪的人一次正視自己罪行的機會而已,相比之下輕易赦免那些罪惡的你們,才更不人道吧。”
寧可氣得咬牙:“可是有些情況是情有可原的,他犯罪是因為有人犯罪在先。”
“不用說服我了。”顧律看出了她的用意,“我比你堅定得多,如果我能這麼輕易被感化,根本不可能去做律師。”
之後寧可沉默了一陣短暫的時間,陪他走到學校的湖邊,找了個長椅坐下。
寧可看到天空這麼蔚藍,不禁深呼吸了一口,笑了笑:“沒想到你還是個外剛內柔的人啊。”
“怎麼說?”
“你老師剛剛是這麼誇你的,說你內心其實很細膩,不像表面那麼……”寧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沒心沒肺。”
“我的確沒心沒肺。”
聽顧律這麼說,寧可才想起剛才高老師說他在法庭上指證自己父親的事。
“其實你不是沒心沒肺,你只是不知道把它們放到哪裡去而已。”寧可一邊說著一邊自顧自點頭,“我還不是太瞭解你,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的很多事,雖然的確比之前知道的多了很多,但是還是覺得,你就是個謎。”
顧律側過頭看她:“那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其實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會來嗎?”
顧律搖頭。
寧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笑了出來:“其實我也不知道。”
顧律皺起眉。
“都說同行是冤家,不過在我眼裡,我竟然有那麼一點點的崇拜你。”寧可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雖然更多的是不解你做人的原則,但是還是覺得你很厲害,你想做的事,你就能做到。”
“等你的經歷有我這麼豐富,你也會像我一樣了。”
“其實,你為什麼只做控方律師?你明明可以救更多的人,你為什麼不願意呢?”
“因為……”
“你不要再和我說殺人就是有罪這套道理了。”寧可矇住自己的耳朵,“我才不要聽。”
“剛剛高老師和你說了吧,我爸爸是當著我的面殺了我媽媽的。”顧律的眼睛看向很遠的地方,有些失焦。
寧可點頭,仔細地看著他表情的變化。
“那個時候我很小,找到了徐錦天做了我媽媽的代理律師,而我爸爸的代理律師就是你的師傅,陸海欣。”
“就是那場官司?”寧可似乎想起了什麼,“是我師傅唯一輸了的那場官司?”
顧律點頭:“我之前告訴你師傅說我不會指控,讓她以為有十足的勝算,而最後上庭的時候,我親手指控了我的父親。”
“那你父親最後……”
“無期徒刑,我要讓他下輩子受盡折磨。”雖然從顧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太大的波動,但從他的眼裡,還是能隱隱讀出一些仇恨。
寧可默不作聲,她不知道此時能說些什麼。
“那個時候我就暗暗下定決心,以後要跟著師傅學法律,所以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自學法律了,出國讀書後回來就考過了司法考試,事業有成後發現我更想做的事情還是律師。”
“可是那是你的父親,你不會不捨得嗎?”
“怎麼可能?”顧律一陣嗤笑,“從小照顧我的只有媽媽一個,而他把我唯一愛的一個人殺了,怎麼可能不捨得?我恨不得他下地獄。那個時候我就和師傅說,我不要他死,我就要判他無期徒刑,受盡折磨。”
“我雖然能理解,但是始終……他是你最後的親人了。”
“殺了人,就要償命,因為無論如何,你都沒有權利去剝奪別人的生命,我父親也沒有權利剝奪我母親的生命。而我連自己的父親殺人都不能原諒,怎麼可能容忍別的凶手。”
“可是……可是……”寧可的巧舌如簧在此刻變得啞口無言。
“我早說感性的人不適合做律師。”顧律站起來,“好了,現在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是時候回去了吧。”
寧可跟著站了起來,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他一直以來的堅強和成功背後,是別人無法察覺的寂寞與悲傷。
兩個人一路保持著緘默,寧可走到停車場:“我自己開車來的。”
顧律不語,凝視著她。
寧可四下張望了一下:“你的車在哪裡?”
“我沒開車來。”顧律不客氣地開啟寧可的副駕駛座,“要麻煩你載我回去。”
“那你來開。”寧可讓出了駕駛座。
“我沒帶駕照,做律師的不能知法犯法,或者說你有興趣幫我打官司?”
寧可甩了甩手:“怕了你了,送你回去就送你回去。”
回家的一路上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才說了沒幾句兩人的意見又出現了分歧,可能真的因為兩人天生就水火不容,又有作為律師一定要說過對方才罷休的職業病,說不上幾句話就一定會以吵架式的辯論收場。
“人家看病是數著一個一個硬幣的,顧大律師你呢?我看你一直是幫有錢人打官司吧?我看你根本不知道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人民的生活吧?”寧可氣得用力握著方向盤。
“我不認為幫有錢人打官司可恥,也不認為幫貧窮人打官司就是高尚,我眼裡一直只有平等二字。人生來平等,貧窮和富有隻是表象,貧窮不能作為博取同情的武器,富有也不能成為利用別人的工具。”
“難道你看到那些連飯也吃不起的人,一點點同情心都沒有嗎?一點都沒想過要去幫助他們嗎?”
顧律口氣有些不屑:“這些話光說有什麼用,要用行動去表示。”
“好,用行動是吧?”寧可突然踩了剎車,看著他,“那我現在就帶你去體會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