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4
蘇其慕沒有錯嗎?
他的的確確是有錯的。
即便他面臨的是何其恐怖的事情, 面對的是自己一家人隨時可能被牽連, 面對的是生死一般的逼迫。
他不想得到寬恕嗎?
午夜夢迴,他無數次從當年的噩夢裡面驚醒, 滿頭大汗, 哭得滿臉是淚的他,良心不斷受到譴責。
只要有一絲一毫良知的人,都不會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有好幾個當年打死卞老師的學生出面跟卞老師的家屬道歉,卞老師的家屬指責他們這是虛偽至極的偽善。
殺人償命, 哪怕是未成年人也要負責,莫非是一句冷冰冰的道歉就夠了?
如果是這樣, 法律豈不是成了世界上最虛偽的東西,讓人發笑的擺設?
如果法律真得成了擺設, 法制世界賴以生存的基礎蕩然無存, 人連活著的權利都無法得到保證,一句輕飄飄的道歉, 的確可以抵償一條人命。
因為你們有權有勢,而普通人,不過可以選擇死亡而已。
蘇碧曦看著柳枝擺動,間歇地把羽毛一般的柳絮吹倒河裡。
柳絮從柳樹上被吹走, 是為了把種子帶到更遠的地方。
人被帶到這個世界上,又是為了什麼呢?
“人活著,要經歷的磨難, 根本數之不盡”蘇其慕聲音平穩, “我原以為, 這已經是慘絕人寰,滅絕人性的事情,卻沒有想到,還有更可怕的未來,在等著我。”
蘇其慕常年外派,在全國很多個地方都待過。
在蘇碧曦五歲的時候,他外派到了華南省。
華南省傳承幾千年,是有名的歷史古地。
他高高興興地帶著因為妻子不在,跟著自己的小女兒去千年古都遊玩,卻在路上遇見了意外。
盛夏時節,蘇碧曦幾乎每天都會吃西瓜,蘇其慕管著她,每天只許她吃一點。
快到洛城的一個小鎮,蘇其慕讓司機在車上等,自己帶著蘇碧曦去買西瓜,卻不想賣西瓜的攤位上,忽然來了一堆人又打又鬧。
“你們這些得了艾滋的,喪良心啊,把血打進西瓜裡面,讓所有人都得這髒病啊!”
“你們這些殺千刀的雜碎,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們就不是人!”
“神經病!我們好好地賣西瓜,哪裡來的艾滋病!你們空口白舌的,是來搶錢的吧?”
國人看熱鬧的性格在這時候起了大作用,本來就是五六個成年人來砸攤子,只幾分鐘的時間,攤子面前就聚集了幾十個人。
今天還恰好是趕集的時候,鎮子上的人匯聚了四里八方所有的有閒的沒閒的人。
農村胡亂賣血導致感染艾滋病的事情喧囂塵上,所有人都知道感染上艾滋病,就等於得了不治之症。
只是沒想到,竟然有艾滋病人喪心病狂地把自己的血注入西瓜。
這下吃了西瓜的人,豈不是都得了艾滋?
就算沒吃西瓜的,還有誰敢吃?
來砸攤子的幾個人把老闆打得頭破血流,當地的派出所也沒有人來。
賣西瓜的不過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哪裡拼得過這五六個人。
湊熱鬧的人把西瓜攤上的西瓜都給砸了,把老闆的東西都搶走的搶走,不值錢的就隨便扔了。
蘇其慕早在有人鬧事的時候,就早早地把小女兒帶到遠遠的地方。
他一個人不要緊,女兒才五歲的小孩子,根本碰不得這些東西。
說起往西瓜裡面注血,蘇其慕一哂。
西瓜是紅色的不錯,不過西瓜是怎麼個構造,要往西瓜裡面注血,不說成功率不高,一個正常的西瓜,無端多出來那麼多血腥味那麼大的血,只要不是個傻子,能夠看不出來,聞不出來嗎?
往西瓜裡注血,勢必要開洞,血會留進去,難道不會流出來?
現在是盛夏的天氣,血液非常快就會凝固變質,味道跟西瓜天差地別,哪裡能夠那麼容易往西瓜裡注?
這幾個人來這裡說往西瓜注血,明明白白就是為了鬧事。
可是圍觀的人不僅沒有息事寧人,還幫著這幾個人去打老闆。
如果不是他們說西瓜裡面注血了,恐怕西瓜都被搶光了。
年幼的蘇碧曦抬著頭,牽著爸爸的手晃了晃,“爸爸,我們還買西瓜嗎?”
這裡這麼多人打架,肯定是買不了西瓜了。
蘇其慕看著事情有越鬧越大的傾向,拿出手機報了警,便打算帶著蘇碧曦回到車裡,先離開這地方,“不買了,我們到了洛城再說,這裡人太多了。”
蘇碧曦也覺得這麼多大人打架很可怕,乖巧地點頭,露出了可愛的小酒窩,“嗯。”
蘇其慕的心都被她笑化了,摸了摸她的頭,見這麼多人,便抱起女兒,打算回到車裡。
就在這個時候,變故陡生。
來鬧事的人忽然從身上拿出了刀子,往周圍的人身上捅。
那種看見人就捅的架勢,彷彿這些人也不想活了。
而且這些人不僅捅別人,還往自己身上割,割了再去捅別人。
艾滋病,是會透過血液傳播的。
華南省,曾經出過許多因為賣血的艾滋病村,艾滋病鎮。
蘇其慕後背上瞬間爬滿了冷汗,抱著蘇碧曦飛一般地跑回了車裡,火燒眉毛地催著司機,“快,快去派出所。”
這件事儼然不是普通的打砸那麼簡單了。
如果是艾滋病人真得不想活了,拿自己報復其他人。
這個鎮子,乃至於這個縣的人,都要感染上艾滋病。
他作為華南省的省長,遇見這樣的事情,絕不能袖手旁觀。
小女兒黑亮的大眼睛裡流露出不安,扯著蘇其慕的衣襬,“爸爸,爸爸……”
蘇其慕連忙把蘇碧曦抱在懷裡哄著,“阿鶴,爸爸在這裡,沒事的,沒事的。”
他至今還記得,當時街上亂成了一團,他們狼狽地進了派出所,他出示證件,將派出所所有人都召集起來,接到報警的警察還在慢悠悠地抽菸吃飯,打算吃完飯再去現場看看情況。
那一刻,蘇其慕就知道,靠著這些警察,根本管不住今天的事。
他立刻聯絡了遠在首府的書記跟軍區領導,將縣上武裝部的人全部拉過來,親自帶著這些民警,拿著帶著子彈的槍支,飛快地趕到了街上,開槍打傷了十幾個人以後,才把窮凶極惡的凶徒控制在原地。
他們不敢,也不能上去碰這些人。
這次的情況遠不止街上的這些。
這些艾滋病人到了周邊村鎮,到處傷人。
他們活不了了,別人也別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