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8
臨近中午的時候, 賀鑄然便帶著蘇碧曦回了家。
出乎意料的, 宋宜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不是週末, 也不是假期,才到中午,一直兢兢業業的宋宜就回來了。
大家心中都十分詫異。
齊姨只是在這裡照顧蘇碧曦的, 並不多話,“阿鶴, 今天天氣好, 我給你洗個澡好不好?”
蘇碧曦不吃任何東西,每天只吃藥打針, 待會又要輸液。
趁著中午暖和, 洗澡不容易著涼。
蘇碧曦的臉色有片刻的僵硬,而後點頭,“好。”
這方面, 賀鑄然是幫不上忙的, 只站在一旁。
宋宜卻忽然開口, “阿鶴, 今天媽媽幫你洗澡,好不好?”
這自然是好。
蘇碧曦看向自己的母親, 這才發現宋宜已經換了一身家居服,看上去是早有準備。
蘇碧曦的房間就有獨立的浴室, 賀鑄然跟齊姨避了出去, 宋宜便來給蘇碧曦脫衣服。
宋宜很久沒有給蘇碧曦洗過澡了。
蘇碧曦剛出事, 只能接受宋宜給她洗。
但是宋宜有自己的工作, 沒有那麼多的空餘時間,便是由後來的齊姨來洗。
自蘇碧曦生日過後,宋宜除了來大罵過蘇碧曦一次後,再也沒有單獨跟蘇碧曦待過。
母女兩個都不知道該如何相處。
橫亙在她們之間的,是一道解不開的結。
宋宜心裡,無時無刻不在記著,蘇碧曦有幾天不曾吃過飯。
父母跟孩子之間,妥協的幾乎都是父母。
宋宜給蘇碧曦脫掉最後一件保暖內衣,便看見了女兒身上遍佈的疤痕,千溝萬壑一般,猙獰地長在女兒從未有過瑕疵的面板上。
她一看見,心中就好像被火燒一樣。
宋宜永遠也不會忘記,阿鶴做清創手術的那一天。
那一天後,宋宜做過無數個噩夢,夢見阿鶴的手術現場。
她親眼看見了阿鶴的皮被割開,阿鶴的肉被切掉,阿鶴的骨頭露了出來。
她懷胎八個多月,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女兒。
她受了這麼大的苦。
宋宜恨不得是她替了阿鶴。
她每次看見女兒身上的疤痕,就心如刀割。
這樣的苦,女兒以後還要再受無數次。
女兒已經是癱瘓了,褥瘡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阿鶴又是那麼容易過敏。
宋宜藉著給蘇碧曦放衣服的動作,擦掉了眼角的眼淚,把蘇碧曦抱到了浴缸裡。
蘇碧曦本來就瘦,現在更是輕得如同羽毛一般。
宋宜先給蘇碧曦按揉了一下心臟,倏地笑了一下,“阿鶴,其實媽媽很高興。”
蘇碧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你三歲以後,就不要爸爸媽媽給你洗澡了,說自己是個大姑娘了”宋宜說,“你那個時候只有爸爸膝蓋那麼高,就說自己長大了,不能在別人面前脫衣服。”
蘇碧曦第一次這麼說的時候,蘇其慕簡直哭笑不得,宋宜瞪大了眼睛,“那阿鶴要自己洗澡嗎?”
小小的蘇碧曦就眨著大眼睛,“阿鶴是大姑娘了,肯定能自己洗澡穿衣服,這有什麼難的。”
的確是沒什麼難的。
只不過是洗了足足半個多小時,衣服釦子扣得亂七八糟,就赤著腳,頭髮也沒洗地跑了出來。
然後就被蘇其慕抓著,再洗了一遍。
一邊洗,一邊叫,“爸爸爸爸,我明天還要自洗澡,今天的不算。”
蘇碧曦當然不記得自己三歲的事,有些不好意思,“這樣啊。”
宋宜用掌心給蘇碧曦按揉五臟六腑,直到蘇碧曦身上開始發熱,持續了好幾分鐘,面色柔和,“你一天一天長大,就離媽媽越來越遠,媽媽一個星期有時候都見不到你一次。等你出事以後,媽媽反倒每天都能見到你。”
蘇碧曦經歷這樣的磨難,固然是不能更糟的慘事。
但是宋宜有時候想想,因為這個,她反倒能夠每天照顧蘇碧曦。
宋宜繼續道,“父母養大孩子,總希望孩子能夠越早獨立越好。但是孩子長大了,父母就孤單了。”
蘇碧曦也養育過孩子,理解宋宜所說的感情。
世界上的愛,都是以聚合為目的的。
只有父母對子女的愛,是希望子女能夠獨立,能夠離開自己。
只有子女能夠立起來,才是作為父母最大的欣慰。
否則,一輩子扒著父母,這樣的孩子,哪怕父母閉了眼,也是放心不下的。
“媽媽還記得第一次聽見肚子裡有了你,是媽媽一個人去的醫院”宋宜拉著蘇碧曦的手,輕輕按捏她的手指,“那時候你爸爸不在京城工作,只假期才有空回來。媽媽當時只覺得自己腸胃不舒服,卻沒想到自己懷了你。”
宋宜當時已經37歲了。
這個年紀再有孩子,實在不是她預料中的事。
她本來以為,這輩子就蘇彬檀一個孩子。
她當時打電話給蘇其慕的時候,蘇其慕愣了好一會兒,才說:“真希望是個女兒。”
宋宜也希望是個女兒。
宋宜年紀大了,這個時候懷孕,時常出現孕期的不適。
蘇其慕又過一陣子才能回來,她脾氣就越加不好。
肚子大了起來,宋宜一雙腳腫得跟蘿蔔一樣。
懷孕幾個月,孕吐根本沒有好過,吃什麼吐什麼。
高齡產婦遇見的危險,宋宜幾乎都嘗過了一遍。
妊娠糖尿病,妊娠高血壓綜合徵,什麼莫名其妙的病都找上了她。
到了後期,她只能臥床休養,人一點也沒有胖,只有肚子大大的。
蘇其慕回來的時候,看見她就嚇了一跳。
就算是這樣,宋宜最後也沒能順產,疼了兩天之後,才剖腹產了蘇碧曦。
蘇碧曦生下來的時候,黃疸太重,只能放在保溫箱,每天還要照紫外線。
宋宜身上有傷口,根本不能坐起來抱著她,每天都是蘇其慕抱著蘇碧曦去。
蘇其慕守在外面,看著巴掌大,早產的女兒躺在小小的保溫箱裡,每天都眼角微紅地回來。
那個時候的蘇碧曦,真得只有蘇其慕一個手掌大。
整個人都紅紅的,面板皺成了個小老頭,頭髮卻意外地黑。
蘇碧曦不哭也不鬧,餓了也不知道發出聲音,宋宜躺在**,看著蘇其慕蘇彬檀喂女兒喝奶粉,要哄上大半天,蘇碧曦才勉強吸一點。
等到蘇碧曦喝了奶,蘇其慕推開兒子,抱著小女兒,拍她的背,“爸爸的阿鶴真乖,吃了奶奶要打嗝,打了嗝才能睡覺覺啊。”
每次起碼要拍十幾分鍾,蘇碧曦才會緩緩地打出一個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