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十三集第三章葉歆見眾謀士這副神色,不禁嗤之以鼻,嘲弄般笑道:“你們這些謀士目光如此短淺,難怪王爺到現在還只是一府六縣,想必過不了多久,王爺的性命也會被你們這些無用之士葬送。”
話語尖刻冷峻,彷彿一把利刃割在眾謀士的心頭,眾人無不勃然大怒,紛紛起身大聲斥喝。
葉歆朝著大皇子抱了抱拳,問道:“王爺若只想據此一府六縣,葉某也不想多說了。”
大皇子見他左顧右盼,對眾人的斥責滿不在乎,揮灑之間神采照人,既顯出一方之主的氣度,又將自己的傲骨表露無遺,素來刻薄的他也不禁暗暗感嘆葉歆真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
但他臉色還是繃得很緊,不露一絲變化,淡淡地道:“有話就說。”
葉歆指著幾名謀士,冷冷地道:“王爺若是聽信這幾個廢物之言,葉某在此敢說一年之內王爺的項上人頭必然放在蘇方志的桌案上。”
“你放肆!”謀士們又叫囂起來。
葉歆用眼光的餘光瞥了一下,冷嘲道:“你們這些人也太天真了,俗話說脣亡齒寒,張全的勢力滅亡了,蘇家難道會眼睜睜看著你坐大嗎?只怕蘇劍豪大軍一到,區區三萬人還不夠他塞牙縫的。”
一番話有條有理,擲地有聲,說得謀士們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葉歆的風采與謀士們的黯然相映成趣,高低立辨,大皇子此時也有些心動,望著他問道:“難道張全退位就是因為這一點?”“當然,這裡內憂外患,只會便宜了蘇家,只有你們兩家聯合起來一致對外,才有可能抑制住蘇家的攻勢,大家才有活命的機會。”
“你也太危言聳聽了吧!就算不成功我還能帶著百姓和軍隊遠去海外,在群島上建立王國,然後再殺回來。”
葉歆輕笑道:“王爺,有這些手下,難怪你現在只有一府六縣。
至於出海更是可笑,蘇家明知道你躲到海島上,難怪會任由你們平安的生活下去?只要他們一統南面,兩個月就可以建立一支龐大的戰船隊,到時候你們除了跳海自殺,別無他途。”
“你……”謀士之一氣得渾身直顫。
大皇子瞪了手下一眼,輕喝道:“好了,聽他把話說完。”
“是!”謀士這才憤憤不平地坐回原位。
葉歆淡淡一笑,又道:“其實這對王爺你也是個機會,雖然張全暫時控制了權力,但他卻不敢動你一根頭髮,因為大敵當前,他絕不敢用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只要站穩了腳步,如何把大權收回手裡就要看王爺你的手段了。”
大皇子端起茶碗輕輕沾脣,細眉微挑,眼睛一轉,冷笑著說道:“難道你想讓我們三家拼命,你去得利?”葉歆哈哈一笑,擺手駁道:“王爺錯了,是三家得利,蘇家的大軍被清月國和你們牽制住,我在北面便可高枕無憂,一統北方之勢也無人可止,這是我此行的目的,而你們團結之後有立足之地,有了名正言順的皇位,至於是固守還是反攻,那就要看你們的打算。”
大皇子深深地看著葉歆,雖然知道此事得利最大的便是葉歆,然而現實的確沒有更好的路供自己選擇。
“王爺,不是我小看你,有這些蠢貨在身邊,以你的實力想收復舊都只怕是異想天開。”
謀士們被他又損又罵,氣得臉紅脖子粗,偏偏大皇子又不讓他們插嘴,只能硬忍著胸口的怒火。
此時有人再也忍不住了,咆哮著叫道:“我們已有周全的計劃,一定可以收回舊都以及張全的勢力,不必他惺惺作態。”
葉歆又是一聲輕笑,指著說話之人的鼻子斥道:“一場雜亂無章的政變而已,想推倒張全簡直是痴人說夢,他雖然不得人心,但百姓都喜歡安定的日子,就算你是再好的明君,讓百姓在戰火中待久了也會招來怨恨。”
馬懷仁此時才起身稟道:“政變失敗了,我的人損失了九成,剩下的人已經全部退出都城,暫避在城外。”
大皇子的反應出奇的平靜,眼光在葉歆臉上掃過後又望向自己的謀士,眼中微微有些失望之色。
謀士們原本就寄望政變成夠成功,因此才說得理直氣壯,如今一聽敗得如此之慘,都露出尷尬之色,又見大皇子臉色鐵青,眉尖隱隱有殺氣凝現,心裡撲通直跳,甚麼話也說不下去了,乖乖地坐回原位。
見到如此情景,丁才和馬懷仁暗自好笑,天下能在言語上駁倒葉歆的人只怕沒幾個,何況葉歆又是有備而來,就算這些謀士長了三個舌頭也無可奈何。
葉歆不再理會發呆的謀士們,微笑道:“發動那種政變不會有任何效用,只會對蘇家有利,王爺三思而後行,我也希望王爺能答應條件,與張全攜手合作,共同抵抗蘇家。”
大皇子沉吟道:“這事我要仔細考慮一下,你先在朝日城住下,等我從長計議。”
“王爺今夜仔細考慮,明日我再來聽信,希望有個三家都高興的答案。”
葉歆哪有時間等他慢慢決定,以退為進,答應給他考慮的時間,卻也定出最後限制,迫使他當機立斷。
大皇子此刻的感覺就像被葉歆玩弄在股掌之間,心裡很不舒服,可又無法反目,眼角忽然掃見丁才。
這個人原本就是葉歆的舊臣,這次帶葉歆來的也是他,不禁把一肚子氣扔到他身上。
大皇子冷冷地問道:“葉公先去找你了?”“是!”丁才見他問得古怪,心裡微感好奇,卻不敢多問。
大皇子輕笑道:“我倒忘了,他是你的故主。”
丁才聽出話中有不悅之意,正想解釋,卻被葉歆搶先了一步。
葉歆微微笑道:“丁才之弟丁旭現在正在肅州任職,已入內閣,任文華殿大學士,御前大臣兼禮部尚書,敕封三等長安侯。”
不解釋還好,這麼一解釋更觸動了大皇子的懷疑。
弟弟在葉歆手下位極人臣,享受榮華富貴,丁才又是葉歆的舊臣,兩人之間來往密切,長此下去難保不會成為葉歆的眼線。
大皇子本就是個尖酸刻薄之人,生性又多疑,略加思索便不再懷疑,而是直接把丁才當成葉歆的眼線。
但是大皇子的語氣卻突然變得十分和氣,含笑道:“沒想到你們丁氏兄弟與葉公私交深厚,我倒是頗感虧欠。”
丁才暗暗叫苦,大皇子的眼神凌厲,似乎起了疑心,平日裡口氣越是溫和,部下就是越是害怕,只怕自己以後的日子不大好過。
葉歆意猶未盡,笑著又道:“我本已授了他東平州總督之職,爵封一等侯,可他說要留下來盡人臣道,我也不好勉強。”
大皇子冷笑道:“原來是總督大人,本王倒是失禮了!”丁才大驚失色,連忙伏倒在地,誠懇地道:“此乃葉公美意,屬下並未接受,請王爺明鑑。”
大皇子哪裡還聽得進去,擺擺手道:“我也不過問了,你下去吧!”葉歆拱手笑道:“葉某早已約了他飲酒,就此告辭了,請王爺小心思量,明日再來聽信。”
“飲酒,好愜意啊!”大皇子怨毒的目光掃視著丁才,陰陰一笑後捧起了茶碗。
丁才還想解釋,但門口的侍衛已經嚷了“送客”,他只能無奈地離開了。
葉歆朝著眾人拱了拱手,悠然自得地邁出了“行宮”。
一出門,丁才就怨道:“公子,您這不是給我添亂嗎?萬一王爺懷疑,我可就麻煩了。”
葉歆若無其事地笑道:“我是見你這樣的人才只做個甚麼光祿寺少卿,實在是大才小用,所以想讓他重視你。”
“哎!”既是故主,又是一番好意,丁才也不敢再說甚麼,只能把這口氣咽回肚子裡去了,想到自己日後的處境,甚麼心情也沒有了。
葉歆彷彿甚麼事也沒發生過,呵呵笑道:“走走走,這麼冷的天該去喝點好酒。
懷仁,你帶路吧!要城中最好的酒樓。”
“是!”馬懷仁已打算跟著葉歆回肅州做事,自然更加殷勤,搶著扶他上了馬車。
丁才雖然心裡煩悶,但葉歆遠來探望他,不敢不陪,只好打起精神盡力相伴,三人一直喝到半夜才回到丁才的家裡小睡片刻。
相比三人的愜意,“行宮”內的氣氛卻十分陰冷,謀士們被葉歆一番譏諷,再加政變事敗,都覺得面子難堪,早早地離開了“行宮”,只留下大皇子一個人。
現在擺在大皇子面前的路不多,其實他頗為認同葉歆的分析,如果張全被蘇家所滅,他的一切努力也隨之白費,然而想到要做傀儡皇帝,心裡十分不情願。
大皇子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便讓人把葉歆請到“行宮”之中。
“王爺,想好了嗎?”葉歆的神色依然輕鬆,這事成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也沒有甚麼損失。
大皇子端起王爺的架子,傲然道:“本王已經想好了,就按你說的辦,不過要張全先向天下宣佈退位,本王才同意與他協議。”
葉歆知道這不過是面子問題,也不點破,撫掌讚道:“王爺做事果斷,日後定能成就大事。”
“大事?嘿嘿,只怕他日你我之間恐怕不會像現在這樣了吧?”葉歆臉色一正,道:“我知道王爺心存懷疑,我可以在此立誓,肅州之兵絕不踏入王爺領地半步,若是他日王爺勢力壯大,我可助王爺對付蘇家,到時候劃河而治,天下兩分,不知王爺意下如何?”大皇子怦然心動,雖然劃河而治有些缺失,但以他現在的實力而言,那將是最好的結果,因此冷漠的臉上也有了絲絲微笑。
“葉某也是一方之主,說話一言九鼎,王爺不必見疑,日後你我便是同盟,若是蘇家來犯,我會盡量在北面牽制他。”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葉歆伸出右手與他擊掌為誓。
有了這番保證,大皇子更是高興,笑意越來越濃,道:“好,本王就認你這個兄弟。”
葉歆雖然嘴裡立誓,卻並不認為大皇子有能力在東平州立足,無論是人才還是軍力,他都遠遠比不上蘇家,還有張全與他暗中較勁,能守住現在的土地已經不錯了,擴大地盤只不過是痴人說夢。
自己這麼做,無非是要增強他的信心,能多支撐一日,肅州便有多一日的空間,只要滅了北方諸侯,到時候再無後顧之憂,就算大皇子被滅了也不會有任何麻煩。
大皇子自然是另外一番心思,無非是要借雞生蛋,利用現在的機會先成為皇帝,再奪回權力,最後一步便是向外擴張。
葉歆忽道:“王爺,丁才原是我的臣子,暫時在王爺處棲身,葉歆深表謝意,如今你我算是同盟者,他也該回去了,所以想請王爺放行。”
大皇子根本不想再見到丁才,巴不得葉歆把人帶走,見他主動提出,自然是順水推舟,應道:“既然是葉公要的人,我又怎麼好意思不放呢!”“謝王爺。”
兩人一起吃了早飯,然後葉歆便告辭了。
此次南巡的幾個目的都已達到,先是挑唆曠國雄與蘇家的關係,使他撤兵回防雙龍城,又在武化城瓦解了仙主堂的勢力,穩定了龍天行與司馬丞的後方,現在又成功遊說張全與大皇子合作,共擊蘇家,如此一來,幾處隱患便消除了,是時間回程了。
當然,臨行之前他還有另一個打算,就是把丁才從大皇子身邊挖過來,成為兒子的輔政要臣,這一點甚至比張全與大皇子的結盟更加重要。
丁才可不知道葉歆的心思,一邊想著大皇子的猜疑,另一邊又擔心弟弟的生死,晚上翻來覆去,幾夜都沒有睡著,連眼睛都熬紅了。
葉歆自然知道丁才的心思,雖然心裡有些愧疚,卻不想功虧一簣,回到他府中便拉著他勸道:“如今大皇子已經答應兩家聯盟之事,不日便可登基稱帝,也算了了你的一椿心事,不如趁這太平時期與我一起回趟肅州,看看你弟弟,無論病能不能好,都算是盡了心,日後也不會有甚麼遺憾了。”
“可是……”“我早上去見大皇子,已經替你向他告了假,你跟我回去看望弟弟,這裡的事大皇子自有安排,你不必擔心。”
丁才正端著水,一聽這話嚇得手一哆嗦,水也潑了出來,連忙放下杯子去撣著身上水漬,心中暗道:“這下更麻煩了,王爺一定以為我與公子之間來往頻繁,下次回來不知道還有沒有我的位置了,唉!這可如何是好。”
葉歆知道他心裡的事,卻假裝甚麼也不清楚,拉著他說了好一陣話,然後便帶著他與馬懷仁一起去了天武城見張全。
張全見大皇子答應,知道事情已經水到渠成,而他這裡也早有準備,除了退位詔書之外,還將日後的官員名單也整理了出來,一些重要軍職都放在自己手裡,把例如九卿這些戰爭時不太重要而又地位顯要的職務留給大皇子的人,如此一來,既表明了誠意,又可以控制將來的局面。
葉歆當然不會理會兩方之間如何勾心鬥角,爭奪權力,此刻他的心又回到了昌州。
如今年近歲末,昌州必然是大雪紛飛,按既定的計劃已到了反攻的時機,成功也在此一舉,一切戰事都必須在明年開春之前結束,否則事情越拖越麻煩。
因此葉歆匆匆離開天武城,跟隨的除了馬懷仁和他使用的一些舊人,還有丁才主僕兩人。
一行人到了眠月河畔換上河幫的大船渡河北上,往武化城而去,希望看一看司馬丞誅殺仙主堂信徒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