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二集第十一章葉歆緩緩道出了京城所發生的事情,從三皇子和蘇家合謀兵變,到三皇子弒父殺兄弟,一字不漏。
“父皇!”玉霞公主聽說父兄慘死,驚得嚶嚀一聲,便昏死了過去。
“小姐!”秋劍嚇了一跳,急忙衝上席間,抱起玉霞公主,一邊呼喚著,一邊埋怨道:“先生是明理之人,怎麼如此魯莽?”葉歆沒有迴應,走到玉霞公主的身邊蹲下,伸出右手,捏著她的手腕把了把脈,然後點頭道:“氣急攻心,一時昏厥,並無大礙。
我開一劑寧神湯的方子,給她灌下去。”
秋劍心中稍安,抱起玉霞公主就往竹樓衝去。
葉歆沒有跟去,只是默默地站在竹亭旁望著小樓,心裡默默地嘆息了一聲。
雖然他不願意傷害這個可憐的少女,但事實始終是事實,不可能隱瞞一世。
然而若知道晚了,也許情況就不大一樣。
秋劍把玉霞公主安頓好,又找葉歆要了寧神湯的藥方,然後忙碌了一個時辰,才安定了下來。
葉歆一直在竹亭內等待,見她滿頭大汗的走來,歉然道:“姑娘辛苦了。”
秋劍白了他一眼,怨道:“還不都是你這一句話。”
葉歆沒有理她,猶豫了一下,忽然問道:“姑娘,你是忠義之士,雖然我們見了兩次,朝中的事,你大概也有所耳聞,京城中的百姓怨聲載道,你也應該聽過,一切都不是我編出來的。”
秋劍點頭道:“先生說的是,只是公主她……”“不必擔心,經過這事,她反而會振作起來,畢竟她是皇家血脈。”
葉歆抬頭望向竹樓,續道:“喝完我那劑寧神湯後,可以一覺睡到天亮,我先行告辭,明日再來為公主把脈。”
“有勞先生,方才冒犯先生,請先生不要見怪。”
秋劍喜道。
“姑娘不必多禮。”
葉歆再次望了竹樓一眼,然後悄然離去。
他知道玉霞公主一覺醒來,定然痛哭不止,然而只有這樣才能使她從婚姻的痛苦中解放出來。
無論玉霞公主將來如何選擇,只要能好好的活下去,他才能對得起明宗的託孤之情。
然而在蘇劍豪的心目中,玉霞公主的地位卻連家中的一個僕人都不如。
此時的他正為天龍朝僅有的勢力而苦惱,最令他頭疼的是與父親之間的斷隔,這一點讓他感到十分孤立。
雖然手中有近二十萬軍隊,但三面受敵的他,要考慮的事實在太多,使他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蘇府中終日賓客滿堂,無論是求官者、獻媚者、報信者、誣陷他人以求功利者,數不勝數。
然而最令蘇劍豪頭疼的,莫過於慫恿他登基稱王的人。
他遇到的麻煩還不只於此,由於他當年六元及第,名聲之響只有葉歆可比,而且家勢更是出眾。
然而由於他的名聲太大,且又擔心別的派系派人臥底,所以對於心腹之人的選取十分嚴苛,這無疑是四大世家蘇家獨大的最大原因;但這一點也限制了他們的發展,雖然想依附的人很多,但能使蘇家相信的人卻不多,尤其是才能卓越的人,更是屈指可數。
此時,面對眾多壓力,蘇劍豪突然發現手中無人,原本少數才幹之士,但有的棄官而去,有的出言反對新皇而被捕,有的裝瘋賣傻,不敢抗告,而餘下的卻都是庸碌之輩,無法委以重任。
然而,即使有才他也不敢重用,因為如今的局面只要一步走錯,便可能永無翻身之日。
蘇府內院的小廳中,齊槐等原本的蘇派成員聚集在此,扎猛則是第一次參與這種聚會。
他原本不想來,但在葉歆的勸說之下,還是來了。
坐在末席的他靜靜地看著、打量著廳中的九人。
這些屈指可數的人物,便是蘇劍豪可依賴的人才,想起來倒也有些可悲,一個人的名聲太響,實力太強,對別人也是壓力。
與葉歆不同的是,蘇劍豪的才華讓人有一種壓迫感,使人不敢親近;而葉歆的才華則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感到敬佩,卻又不覺得受到威脅,反而覺得若自己得到他的配合,會有更好的發揮。
也正是因此,葉歆才能凝聚更多的人才。
蘇劍豪同樣感嘆人才的缺乏,當然他不會認為自己的人格魅力比葉歆差,至少他從來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身世和背景,使他表現出來的氣勢和態度藏著一種令人不敢親近的高傲。
對於做官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他的優點,然而對於地位低下的人來說,高傲代表著目中無人。
蘇劍龍最後步入小廳,大搖大擺地甩著身子,坐在蘇劍豪的下首,瞥了一眼在座諸人,嘟囔著罵道:“三弟,怎麼就這麼幾個?我聽說以前那些皇子們聚集門客,都是數十、甚至上百人,就連葉歆那小子也有數十人,我們這裡數來數去,都還不夠十個。”
一句話說得在坐的人都露出尷尬之色,蘇劍豪輕咳了一聲,道:“大哥,這裡都是自己人,沒有必要像以前那些皇子們動不動就招集百餘官員議事,動作太大了。”
蘇劍龍怕他這位手握大權的三弟,見他發話,不敢再說,翹著二郎腿哼起了小曲。
蘇劍豪掃了在座眾人一眼,沉聲道:“在座都是我蘇門的親信,如今我們雖然捧了新皇登基,但麻煩極多,我想做一次調整,以策萬全。”
齊槐含笑道:“大人,您就說吧!”“雖然已經防範了各地造反,然而一切還是發生了。
如今我們需要平叛,順州如此數面受敵,而且清月和北方的屈復清都坐擁大軍,壓力極大。
我打算領兵平叛,只要將東西連線成勢,大局就落入了我們的控制。”
蘇劍豪說道。
齊槐含笑道:“大人此計極妙,定然成功。”
“按齊大人的說法,打仗的確挺容易,過兩天我也去弄個將軍做做,說不定也能名垂千古,哈哈!”峰雖然不知軍略,但也知道沒這麼容易,忍不住潑了一句冷水。
齊槐的臉立時就綠了,然而在蘇劍豪面前卻不敢發作,只能怒氣衝衝地死盯著他。
峰連正眼都不看他,轉頭去看掛在牆上的山水畫,嘴角還流露出絲絲不屑的笑容。
蘇劍豪沒想到一句話就引起內部的矛盾,臉色一正,喝道:“不要吵了!”屋內立即靜了下來。
蘇劍豪無奈地搖了搖頭,侃侃道:“我們已經把皇上捧上去了,如今大部分軍權在我們手裡,小部分在張全手裡,但皇上沒登基前就培植了大批黨羽,若是在京中鬧事,問題也不少。
他的那些謀士都十分陰險,若不是外面大亂,戰爭迫在眉睫,只怕早就開始壓制我們了。”
兵部侍郎秦泛道:“爵爺,我看還是想辦法打通與老將軍之間的通道,如此一來,不但對各地反叛勢力起到震懾的作用,而且還能牽制皇上和他身邊意圖奪權的人。”
扎猛忽然站了起來,拱手道:“我雖然只是個小小的參將,不會做官,只會帶兵,但既然四處都是造反,我願領兵前去平亂,順便也讓那些只會動嘴的文官們看看我們的實力。”
蘇劍龍一拍大腿,指著扎猛讚道:“這話說得豪爽,我喜歡!做將軍就是要帶兵打仗,戰場殺敵,在這京城待著,太沒意思了。”
蘇劍豪也十分欣賞扎猛的勇猛和豪氣,點頭道:“好一員虎將,看來讓你來沒錯!嗯,明天你到兵部去,我請旨升你為總兵,至於出兵之事,我們還是仔細打算。”
“謝爵爺。”
扎猛說道。
峰一聽就樂了,若不是議事,他早就捂著肚子大笑了起來。
聚會完畢,他便迫不及待地拉著扎猛,衝回去告訴葉歆。
葉歆這些日子公然以辛蕊弟弟的身分出現在扎猛家,左鄰右舍都知道他是個行腳四方的遊醫。
軍城內大都是士兵和軍官,所以對醫師十分敬重,再加上葉歆醫術高明,很快就在附近有了小小的名氣。
葉歆剛剛從駙馬府回來,正想回房梳洗,見兩人滿臉笑容地走入院子,笑著問道:“有什麼好訊息嗎?”峰笑著指了指扎猛道:“扎猛大哥升了總兵。”
“哦!”葉歆笑著望向扎猛,點頭道:“我看也該升了,蘇劍豪肯讓你參加這種聚會,說明他看中了大哥的實力。”
“我可不稀罕什麼總兵之職,只要活的高興就好了。
兄弟,凝心姑娘的病還沒有好嗎?不如我跟你回草原吧!離開了這麼久,實在有點掛念馳騁草原的日子。”
扎猛的臉上不由得流露出濃濃的思鄉之情。
葉歆滿懷歉意地道:“大哥的心思我明白,只是,想平安回到草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雖然能動用河幫,但坐船隻能到平安州,還有一大段的路要走。
如今北路被封,前有雙龍城的曠國雄,後有如馬府的程冕之,兵力雖然不多,但局勢不穩,一切都是未料之事。”
扎猛點點頭道:“我只是說說而已,你既然想留在京城一段時間,我自然會助你一臂之力。”
“多謝大哥相助。”
葉歆說道。
“自家兄弟,不必言謝。”
扎猛說道。
葉歆沉吟道:“蘇劍豪大概很快就要出征了,如果不能打通東平州和順州之間的通道,他們父子都會面對孤立無援的窘境。
尤其是蘇方志,他雖然有大軍在手,但他西側的清月國和北面屈復清若聯手夾擊,情況便大為不妙,此刻訊息中斷,只怕他也盼著兒子能助他一臂之力。”
“剛才蘇劍豪一直在說要出兵西進,只是京中士兵不多,若是抽兵,則擔心北面銀雪帝國的叛軍會趁機南下,若是不抽兵,軍力似乎不夠。”
扎猛說道。
“看來,我該幫幫他了!”葉歆笑道。
“幫他?”峰和扎猛都愣住了葉歆輕輕一笑,提著水壺倒了杯水,慢條斯理地端著杯子,慢慢喝著。
“別賣關子,你倒是說呀!為什麼要幫他?”峰見他不緊不慢,急得抓住他不放手。
葉歆笑了笑,道:“蘇家現在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若不是蘇方志從順州打回來,便是蘇劍豪領兵打過去。
兩者之中,我寧選後者,因為蘇劍豪一走,承明皇帝定然不會放過這個奪權的大好良機,蘇家在京中的勢力只怕會大為削弱,我們便可在此從容周旋。”
“蘇劍豪也應該明白出征後的潛在危機。”
扎猛道。
“他當然明白,只不過他沒有太多選擇。
在這種亂世,手握軍隊便是取勝的條件,所以他斷然不肯讓別人替他出徵,雖然朝中的權勢可能有失,但只要有軍隊在手,下次回來還能重新掌權。”
葉歆點頭道。
“這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扎猛問道。
“從京城打到順州,這一條路可不容易打。
寧州總督已經反了,他不會任由蘇劍豪從容透過,惡戰之後,蘇劍豪的軍力應該有所削弱,即使他勝了,還要選擇是佔領還是放棄寧州,因為寧州北邊的平安州和南面海州都有叛軍勢力。
若是放棄,必然會被截斷歸路,若是佔領,他手下的大軍就恐怕都要留在寧州,否則南北夾擊,他也受不了。”
葉歆解釋道。
“真有那麼如意嗎?”扎猛懷疑道。
葉歆笑道:“我們現在手上沒有一個籌碼,任何有利於我們的事都可以做,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有賺無賠,這種好事自然不能放過。
如果蘇劍豪真能做到,所到之處四野皆伏,我也無說可說。”
“你打算怎麼辦?”扎猛問道。
“自然是幫蘇劍豪解決後顧之憂。”
葉歆說道。
“你是說銀雪帝國?”扎猛問道。
“除了他們還會有誰?”葉歆含笑道:“要逼銀雪帝國退兵,只要一道詔書便可。”
“詔書?”扎猛疑道。
“只要新皇一道詔書,命我領兵東進,趙玄華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會放著老巢不管。”
葉歆點頭說道。
“你?”扎猛驚道。
“不過,此事蘇劍豪定然不會同意,只有說動新皇才會有效。”
葉歆說道。
扎猛和峰漸漸明白其中的含意,都點頭稱是。
次日早朝,承明皇帝和文武百官開始商議如何對付各地的叛亂。
剛登基就遇上這麼多反叛,領土也只剩一個州,而且還受到三面的威脅,心中怎能不惱火?身著皇袍的他,絲毫沒有半點氣度和威嚴,還是延續著皇子時的那種脾氣,陰冷無常,咄咄逼人,指著階下的群臣喝道:“這群人真是無法無天,我乃天命神授,居然敢造反?朕要將他們碎屍萬段,凌遲處死。”
如今的他,已把自己看做是正統的皇帝,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是篡位弒父的逆子,所以面對叛軍的指責,氣得暴跳如雷。
在場的眾臣看著暴跳如雷的承明皇帝,只能苦笑。
雖然大殿中有七成官員都是他的黨羽,但真正的心腹只有數人,其他的都是借勢上位的人,而且武將極少,所以對於應付這種武力至上的亂世毫無辦法,只能隨波逐流。
張全是承明皇帝唯一可以依賴的大將,受封安國公之後,他便成為與蘇家分庭抗禮的人物,承明皇帝的舊臣大都以他和言德謙馬首是瞻,所以此時都看著他。
張全感受到眾人的期盼,也同樣感受到壓力,而他本身也處於兩難的局面。
事實上他對這位新皇極為失望,尤其是他殺了自己的兄弟,覺得既是心寒,又是無奈,若非如此,天下造反的人也許不會這麼多;然而此時已經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當然新皇對他頗為器重,並給與他生殺大權,這也是他不忍捨棄的原因。
他踏前一步,躬身道:“皇上不必太擔心,各地雖然造反頻生,但論實力還是我們為上。
這些勢力固然有些軍力,然而他們最缺少的便是財,沒有財力的支援,他們的裝備較弱,新兵的召募也有問題,而且還會影響到軍心士氣,皇上儘可放心。”
言德謙附和道:“張公所說極是。
叛軍一時氣盛,再過幾個月,他們之間就會自相殘殺。”
承明皇帝掃了傲然而立的蘇劍豪一眼,又妒又怕,卻又不能不靠他,降低聲音,用溫和的語氣問道:“蘇卿,不知你有何辦法可以退敵?”蘇劍豪早就與手下商議好對策,所以一直沒說話,直到承明皇帝問起,他才有條不紊地道:“皇上,此事交給微臣去辦,定然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