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二集第二章火場的面積極大,而且天色黑暗,道路上盡是灰燼;昏暗的火場中,充斥著刺骨的焦木味,一處處被大火吞噬過的宅子,散發著濃烈的氣味,有的被大火夷為平地,有的剩下幾段短牆,有的房屋半塌。
葉歆在廢墟中繞了很久,又穿過了一大段街道,終於找到了府第的地點。
就在這滿目瘡痍的景象之中,偌大的葉宅竟然沒有被火燒燬,連帶附近的幾處宅子都傲然矗立於火場之中,堪稱奇蹟。
雖然天黑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覺到葉府毫髮無傷的座落在眼前,不禁嘆道:“姐姐的道術真是出神入化,無人可及。
百屋皆毀,唯有我的府第安然無事,不是姐姐奇術所為,又是何人?”地上還有積水,使得地面十分泥濘難行,他知道就是這些水漬保全葉府的完整。
“姐姐也許就在附近。”
他深信自己的感覺,而且以凝心的性格,這一夜不見到自己是不會走的,所以留在葉府等待的可能性很大。
看了看四周,見無人在側,於是快步閃入了大門。
“凝姐姐!”剛入宅子,他便輕輕地呼喚了起來。
在沒有燈火的情況下,他也只能一邊摸索,一邊呼喚。
然而,偌大的院子靜悄悄的,彷彿是座寂靜的冷山,除了他的腳步聲外,沒有一絲聲響。
微微地夜風從空中掠過,留下一陣輕輕地呼嘯聲,使得黑夜更顯蒼涼。
一陣不安襲上了葉歆的心頭。
以凝心之能,在這種寂靜無人的情況下,不可能察覺不到自己的腳步,然而到現在依然沒有任何的反應,可見宅子並沒有人。
“難道姐姐早已離開?”葉歆甩了甩頭,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以凝心的性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若是沒有見到他,絕對不會自行離去。
不安就像是黑夜一樣,籠罩著他的思緒,使他的心顫慄了起來。
如今的情況只有幾種解釋,一是凝心已經離去;二是凝心受了傷;三是受傷了便沒有走;四是去了其他的地方;五是……“嗯,我還是先搜尋家中,然後再做打算。”
葉歆不敢再往下想,只盼著凝心安然無事。
葉府是原來的廉親王府,面積之大,院落之多,在京城也是數一數二,就算平時要找一個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此時四周漆黑,地上有些凌亂,除了泥巴外就是水了,要找一個人實在不容易。
身子不知摔了幾次,手腳也不知撞破了幾處,然而此時他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安危,鍥而不捨地在偌大的府中搜索著。
事實上,留在完好無缺的葉府,無疑是一項冒險的舉動,若是天明,這裡肯定會引來別人的注意,士兵們也會隨之而來。
不知是上天的捉弄,還是有意為他掩飾,一整夜都是密雲遮天,不讓一絲星光灑下,而火場之中保持著極度的黑暗,所以沒有人留意到葉府的異常,因此也沒有士兵前來查探。
加上葉府的附近都是官員的府第,這些人逃的逃、死的死、抓的抓,沒有人有膽量回來。
火場之外,百姓們陸續返回家園,所以西門又出現了人潮,但這次卻是往回走。
不少人趁著黑夜和凌亂到處搶東西,鬧得四野不寧,再加上士兵的搜捕行動,所以一直鬧到天亮也沒有停歇。
沒命似的搜尋,加上心中揮之不去的煩憂,葉歆身心都萬分疲憊,連站著都覺得吃力,但他還是不捨不棄的尋覓著,因為他的內心有一種感覺,凝心就在宅內。
天邊漸白,一輪紅日衝出了黑幕的封鎖,跳上了蔚藍的天空,金光灑在大地上,映照著大火之後的京城,看著火場慘象的人們都呆住了。
葉歆扶著牆,慢慢地向前移,雖然很累,但他的腦子還是很清醒,他知道現在是最危險的時刻,人們一定留意到這幾間沒受到火災波及的宅子,很快就會有士兵前來搜尋,他所要做的是在士兵來到之前,確定宅子裡有沒有凝心,然後儘快離開。
抬頭望去,他發現自己正在西院的水榭旁,池子裡的水都被抽開了,留下了一個滿是軟泥的大坑,十分顯眼,坑下還有許多金色的鯉魚,無力地躺在軟泥之上。
“不能再拖了。”
葉歆咬緊牙關,邁開無力的雙腿跑了起來。
北院、東院、前院,一個個院落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最後,他走進原來的南院,當他的眼睛掃到池子中央時,赫然發現池中的軟泥上趴著一個人,身上全是泥水,但可以看出身上穿著衣裙,立即斷定是一名女子。
“難道……”葉歆心中一慌,連忙衝了進去。
池子的軟泥很難走,直沒到小腿,所以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走到女子的身側,心中的不安使他迫不及待地抱起女子。
女子的臉上沾滿了泥水,看不清楚長相,但從輪廓來看,與凝心十分相似。
他的手忽然顫抖了一下,然後飛快抹去女子臉上的泥水。
一張秀絕的玉臉出現在他的眼中。
芙蓉玉臉,柳眉雲鬢,不是凝心又是何人!“姐姐!”抱著凝心無力的身軀,葉歆就像是被雷劈中似的,陡然間毫無知覺了,只是呆呆地看著懷中的玉人,心上像是起伏的大海,忐忑不安。
愣了半晌,他才回過神來,顫抖的手指慢慢地搭在了凝心的手腕,當指尖觸到肌膚的一剎那,他的心猛的停住了。
砰……砰……砰……脈搏微微地跳動,一下、一下,傳到了他的指尖。
“姐姐!”葉歆被指尖的顫動融化了內心的恐懼和不安,隨之而來的是興奮與雀躍,提到嗓子口的心也隨之落了下去,滿是泥水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雖然凝心沒有任何的反應,但他確認了她的生命力,確定了平生最好的知己沒有離他而去。
此刻,沒有什麼能比這樣一個結果更令他感到慶幸的。
歡樂很快就過去了,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袋口已經封住了,而空間正一點一點地縮小,如今所能做的便是在有限的空間內,保持生存的希望。
而且他如今已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需要保護,所以他感到很重的壓力。
他把凝心抱出了池子,再次為她把了把脈,然而這一次把完脈後,他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凝心雖然沒生命危險,但脈象怪異,需要用心調養,但是四周危機重重,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並不容易。
“先離開宅子再說吧!”他無奈地看了看天,吃力地抱起凝心,蹣跚步出葉宅。
也許是被搜捕得厲害,葉宅一帶並沒有太多人出沒,所以當葉歆離開府門時,並沒有人在巡邏,這無疑是值得慶幸的事。
“向南吧!”葉歆盤算著南面是平民區和商業區,宅子既密且多,原本是人口密集的地區,所以一定會有很多平民回到家園,尋找可用的物品,若混在人群之中,會比較容易擺脫盤查。
走了片刻,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大片被夷為平地的區域。
走在大街上,竟然能一眼看到南面的城牆。
在這一大片廢墟中,站著許多人,臉上都露出無奈的神情,有的抬頭望天,像是在埋怨上天;有的則是擁著親人,似乎是慶幸著一家的團圓。
葉歆現在的模樣與這群平民沒什麼差別,頭髮沾著泥水,臉上也沾著泥水,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
沒有一個人留意他,自顧不暇的平民們,根本沒有興趣去留意外人的動靜。
葉歆走入人群,找了一處塌了一半的矮牆坐下,低頭看著懷中的玉人雙眼緊閉,依然昏迷不醒,心中既憂又愧,對凝心極度的崇敬和關心,轉為了對傷人者的極度憤怒,不禁握緊拳頭低聲罵道:“連姐姐這樣的人都能下手,此人絕對不能饒恕,絕對不能!”然而,他知道自己最需要的依然是冷靜,所以盡力平復自己的心情,進而仔細地思考下一步的舉動。
如今的他,不能只考慮自己的安危,還要為受傷的凝心著想,所以必須有一個周詳的計畫。
“姐姐的傷勢頗重,雖無生命危險,但病勢古怪,若不精心調理,恐有後患;若是逃離京城,恐怕受不了路途顛簸之苦,看來必須在京城住下,待病勢好轉後才能離開。
然而,府第不能再留,雪竹莊雖然仍在,但朝中之人已知那片是我的地盤,只怕會去抄家,而且現在想出城恐怕也不容易,想找個安全的地方,著實困難。”
突然,一整隊士兵正朝著這個方向走來,大約有五百人,不時地搜查著過往的平民,雖沒有鬧得雞飛狗跳,但也嚇著了不少人。
葉歆望著這群士兵,皺了皺眉,心道:“看來開始對火場搜尋了,這群人的動作可真快,若是完全封鎖了火場,可就麻煩了。
這個情況,就是天上神仙,只怕也無計可施。
唉!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環視了四周一眼,然後抱著凝心低著頭,假裝是無家可歸的難民。
“四處看看,應該不會有生還者,這麼大的火,只怕連骨頭也燒化了。
記住,不許驚擾百姓。”
一名軍官從後面趕了上來,指著士兵大聲吩咐著。
葉歆赫然聽出了扎猛的聲音,心中大喜,卻不想當著這麼多士兵與他相見,心念一轉,便掏出了懷中的令牌。
扎猛沒有看到他,指揮著手下四處盤查,由於沒有葉歆的訊息,他的心裡焦急萬分,尤其是聽說城外並沒有找到葉歆,便猜想葉歆一定還在京城,所以自動請纓,領了軍令前來火場搜尋,希望能早一點找到他。
五百名士兵在四周散開,查問每一個人。
一名士兵走到葉歆面前,看了他一眼,喝問道:“你是什麼人?抬起頭來!”葉歆抬頭看著他,滿臉哀容,搖頭嘆道:“兵大哥,你都看到了,這裡的人都沒了家,我也一樣,可憐我姐姐身子弱,一氣之下就暈死過去,所以在這裡休息。”
士兵心腸不壞,打量了他片刻,又低頭看了看昏迷中的凝心,見他們滿身是泥,又黑又髒,又沒有包袱,心生同情,搖頭嘆了一聲便走開了。
葉歆的眼睛盯著扎猛,見他往自己的位置走來,心中大喜,一手抱著凝心,一手拿著令牌,待他走到身邊,小聲喚道:“將軍大人,小人有個請求。”
扎猛赫然止步,詫異地低頭看了看他,赫然發現了葉歆手中的令牌,心中猛的一跳,臉色大變,詫異地目光隨後又落在葉歆的臉上,雖然臉色蠟黃,但他很快就認出了這對眼睛,這才斷定眼前這人就是葉歆,一顆提到嗓子口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葉歆見他的表情,知道他已認出了自己,便向他的身後努了努嘴。
扎猛轉頭看了看正四處盤查計程車兵後,恍然大悟,指著手下吩咐道:“你們別在這裡待著,去其他地方看看,要是有屍體就帶回去,讓他們的親人辨認,這些人實在太可憐了。”
“是,將軍。”
待手下離開之後,扎猛扶著葉歆站了起來,然後領著他走到矮牆後,掃了四周一眼,見沒有旁人,拉著葉歆的手臂笑道:“兄弟,找到你太好了!四處都在搜捕你的下落,幸虧讓我搶先找到你。
哈哈,真是大幸啊!”“是啊!見到大哥真是幸運。”
葉歆緊繃著的心終於鬆了下來,不禁感嘆自己的運氣實在不錯,含笑看著扎猛,問道:“扎猛大哥,外面的情況怎麼樣?”“對那些皇子來說,情況實在不妙。”
扎猛搖頭嘆了一聲,娓娓說道:“九名皇子幾乎被蘇劍豪一網打盡,只有大皇子和少數幾名官員下落不明,其他的大小官吏拿了無數,還有很多被直接射死了;京城裡還是一片大亂,不過蘇劍豪和順親王倒是很高興,至少他們已經控制了京城和周邊的地區,看來新皇很快就會登基了。”
“扎猛大哥,姐姐還等著我治療呢!我絕對不能落入他們的手中,求大哥務必幫我躲過去。”
葉歆此時並不關心皇位和政權,只關心凝心的安危。
扎猛拍了拍他的肩頭安撫道:“這話你不說我也會做。
現在蘇家最想抓的就是你,我聽說已經懸賞白銀十萬兩,而且將搜查範圍擴大到整個東平州。”
葉歆沉聲道:“雖然困難,但只要到了眠月河畔,我就有機會逃生,但首要的是先躲過京城的搜查;不過姐姐受了重傷,需要調理,只怕暫時不能離京。
不知道大哥可否安排一個安全的去處?”扎猛瞥了凝心一眼,見她臉上全是淤泥,不禁好奇地問道:“她是誰?怎麼沒聽你提起過?”“她不住在京城,因為擔心我,所以趕到了京城,可惜被人傷了。”
葉歆越說越氣,說到最後咬牙切齒、滿臉怒氣。
扎猛很少見他如此不冷靜,更感詫異,低頭又打量了凝心一番,問道:“她沒事吧?”“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葉歆搖了搖頭。
“這樣就好。
回到我家,叫你嫂子幫忙照顧她,應該沒事。”
扎猛說道。
“大哥之恩,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報答。”
葉歆感激道。
扎猛笑道:“我們兄弟之間,還用得著報答嗎?”葉歆既是高興又是感激,想起童年時與他相遇相識的場面,不禁慨然。
扎猛沉吟道:“現在城中搜查得很緊,各門都有重兵把守,進出都要撿查,禁軍還在不停地搜城,所以想在城中待下去,只怕不太容易。”
葉歆道:“我明白,但唯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雖然用藥改變了膚色,但效果很快就會消失,若不及早找到安全的去處,只怕會殃及姐姐。
大哥,不如你把姐姐帶走,她不是朝廷追捕的犯人,絕對不會有問題,我自己再另想辦法藏身。”
扎猛當然不能看著他一人冒險,想了片刻,忽然站起來看了看四周,然後蹲下來小聲道:“現在你是我的家僕,我帶你回府。
以齊槐的性格,應該不會查自己人,但我的府第在軍城之內,所以要想辦法離開京城。”
“大哥的恩德日後再報。
為了姐姐,現在只能麻煩大哥了。”
葉歆自然知道能躲入軍城內的扎猛府絕對安全,為了凝心,他沒有推託。
扎猛含笑道:“沒什麼大不了,反正我現在能名正言順的帶兵進出,這種權力自然不能浪費。”
葉歆略加思索後,又道:“扎猛大哥,不如你也學蘇劍龍搜刮財物,再找輛板車,把姐姐和財寶一起送到你的府裡。”
“嗯,這個主意好,反正有蘇劍龍帶頭,別人也不會說我什麼。”
扎猛站了起來,故意大聲說道:“看你這可憐的樣子,就到我府裡做個家僕吧!反正我那裡也缺個僕人。”
“是,將軍,您真是好人。”
葉歆大聲地迴應道。
士兵們正在遠處盤查其他平民,聽到扎猛這番話,都轉頭看著他,見他領著黃面青年出來,齊聲笑道:“大人,你的心腸還真好。”
扎猛走到一個百長的身邊,問道:“聽說蘇大公子正帶頭搶東西?是真的嗎?”百長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扎猛忽然壓低了聲音,小聲問道:“這些年我也沒讓兄弟們有發財的機會,實在有些過意不去,你說,現在讓他們去搶東西,會不會有問題?”百長驚喜地看著他,沒想到一向治軍嚴格的扎猛,竟會說出這番話,不禁喜道:“大人,當然沒問題!有蘇大公子在前,我們只要不過分,不會有人說閒話,況且其他將軍也都有這個意思。”
扎猛嘿嘿一笑,揚聲道:“兄弟們,平時你們也辛苦了,這次蘇將軍帶頭搶東西,我們也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前面是叛黨的地盤,所以拿了寶貝也不會有人說閒話,大家儘管去搶,我不會干涉,但事先宣告,誰敢搶百姓的東西,就提頭回來!”“大人萬歲!”士兵們早就等這一句了,一聽之下,都臉露狂喜之色,也顧不得盤查平民了,立時像潮水般散了去。
扎猛對葉歆道:“你隨我來。”
葉歆抱起凝心跟在他身邊,邊走邊小聲問道:“扎猛大哥,這次蘇家帶了多少人?”“三千。
這個蘇劍豪可真厲害,把士兵都安排在京城外十里的道路上,逃走的人幾乎一個不留,全都自投羅網。
幸虧你沒有跟他們一起逃出去,不然就麻煩了。”
扎猛嘆道。
“果然如此!”葉歆低頭看了凝心一眼,喃喃地道:“是姐姐救了我,若不是姐姐,也許我也會試著向外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