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留校教師
回到村裡的時候,我們都呆住了。
早上我們出門時,村裡還一切如常,但此刻放眼皆頹垣斷壁,入耳均哭天喊地。村裡有不少房子倒塌了,老弱婦孺都在廢墟中放聲啼哭。眼前的景象給我的第一反應是——鬼子進村了!但是,這年頭那會還有鬼子呢?
我問一名在廢墟中嚎哭的嫂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她說今天早上,縣政府派出來好幾百人,有警察、有城管、有治安員,還開來幾臺推土機、挖土機,浩浩蕩蕩地進村。還沒說清楚是怎麼回事,就開始拆房子。他們人多勢眾,而且村裡的男***多都外去辦事,根本沒有能力反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房子拆毀。
聽她這麼說,我的心馬上就涼了,下意識地往家裡跑。
當我跑到果園時,發現家已經不在了,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堆瓦礫,以及遍地的殘技斷樹。我跪在瓦礫前仰頭痛哭,詛咒那些拆我房子的土匪不得好死,越罵就越覺得不忿,恨不得操傢伙去跟他們拼命。
突然,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妻子跟女兒怎麼不在這裡?
我立刻跑去問村裡的人,知不知道妻子跟女兒在哪?得到答案那一刻猶如晴天霹靂——妻子跟女兒都死了!
妻子無力反抗縣政府的暴行,但又不甘心眼睜睜看著家園被毀,一時想不開,竟然跟女兒一起喝農藥自殺。
我的家庭在一夜之間完全崩塌,妻子死了,女兒也死了,就連房子也被拆毀。你們能想像我當時是怎樣的心情嗎?我在一瞬間崩潰,不知道從那裡找來一把菜刀,盲目地衝進無人的村委會,然後又朝治安隊衝過去,最後當然是被治安隊的人暴打一頓。
後來,我跟其他房子被強拆的村民一起上訪。兩年間,除了首都之外,幾乎能去的部門,我們都跑過遍,但這事最終還是不了了之。
雖然我很想為妻子和女兒討回公道,但接連不斷的挫敗令我感到十分疲倦,而且當初一起上訪的村民,大多都已經放棄了,我也不想再堅持下去。畢竟人活著就要吃飯,在耗盡積累之前,我必須找到新工作。因為在縣政府的施壓下,我任教的小學早已把我辭退。
這兩年間,我一直在跟縣政府對著幹,想繼續留在家鄉混口飯吃並不容易。反正妻女都已經死了,房子也沒了,留下來也只會徒添悲傷。於是,我便遠走他鄉,來到這裡當教師,就當避開家鄉那幫瘟神……
對於盧老師的不幸遭遇,蓁蓁大抱不平,痛罵盧老師家鄉的地方官員不作為。看她義憤填膺的模樣,似乎恨不得立刻蒙面,當一回女黑俠木蘭花,去教訓那些地方官員。而我對此卻只能沉默,畢竟以我們有限的能力,不足以為盧老師討這個公道。
為甩脫令人不愉快的氣氛,我立刻轉換話題,對盧老師說:“你在這裡任教了五年,應該跟學校裡每一個教職工員都很熟識吧?”
他點了點頭,苦中作樂般笑道:“我平時很少外出,這五年來幾乎每天都呆在學校裡,別說這裡的老師,就連花圃裡的每一棵花草,我都非常熟識。這裡可以說是我另一個家。”
他提及“家”這個字眼,讓我擔心又會回到剛才的話題,便立刻發問:“那你跟王希熟識嗎?”
“他呀……”他突然皺起眉頭,遲疑片刻才答道:“在學校裡,我跟誰都熟識,唯獨跟他沒說過幾句話。”
“為什麼?他這人很壞嗎?”蓁蓁問。
他搖頭道:“也不能說壞,只是不太願意跟我們交流而已。”
“何出此言?”我問。
“可能因為他之前在縣城的中學裡當過教師吧,所以不太願意跟我們這些鄉下的教師待在一塊,說不好聽就是看不起我們。他每天到學校後,就會在隔壁的資料室裡練書法,一放學便立刻離開,不會在學校多待一分鐘。有時候在走廊上碰見,他充其量也就跟我們點一下頭。他來學校都已經兩年多了,我跟他說過的話也不超過十句。”
“聽說他參加過書法比賽,而且還拿過獎。他應該很喜歡書法吧?”我又問。
“雖然他一到學校就練書法,但也不見得喜歡。其實是校長見他整天呆在學校裡悶得發愣,才教他練書法,好讓他怡情養性,他便藉此打發時間。我想你們應該有聽說過,他之前闖了不少禍吧!我想他來學校後沒怎麼惹事,當中有校長的一份功勞。”他頓了頓又說:“至於獎狀嘛,其實是他為了哄父親開心,自己花錢買回來的。他的書法練得不怎麼樣,只能算初學者的水平,如果他給別人寫揮春,我想大概沒有誰會願意貼在自家門口。”
這些事吳威之前已經跟我說過,而且對調查的幫助不大,所以我便問些更深入的問題,譬如他是否知道,王希在王梁二村七名兒童失蹤及遇溺期間的行程,那幾天王希是否如常地呆在學校裡練書法。
“那時候學校還在放春假呢,他肯定不會來學校。”他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這也是當然的,王希本來就把上班當作坐牢,節假日又怎麼會特地跑回來呢?
雖然在同一所小學裡工作,但盧老師卻對王希所知甚少,繼續交談似乎也不會得到更多資訊。因此我便打算告辭,畢竟現在已經是深夜,他明天還得上課,不便打擾他休息。
然而,當我們準備離開時,他卻輕聲嘆息:“唉,這幾個小孩死得這麼突然,真是可惜啊!他們出事之前,還蹦蹦跳跳地跑來跟我借足球,沒想到再到見到他們時,竟然已經陰陽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