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陳家吃飯有著一套極為半刻的規矩,比如必須把碗端起來;比如吃飯的時候不準說話,喝湯的時候不準發出聲音;比如不能翻盤子裡的菜必須有什麼吃什麼……
陳昔在來之前跟路遠說過這些,以至於這一頓飯小孩兒吃得非常拘謹。他看著心疼,不過為了顧全大局,也只能忍到離開家才能帶小孩到外邊補償今天飽受煎熬的胃。
但今天出人意料,陳政平竟然在吃飯的時候,一邊夾著跟前的菜一邊幽幽開口:“簡白,你表弟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他說話的物件是簡白,卻有意無意地瞟了陳昔一眼。
簡白的表弟就是簡伊,太上皇當著他和簡白的面提起那件事,怎麼看都像站在簡白那一邊。陳昔內心忽然洶湧上一股怒火,他瞳孔收緊,臉色陰沉。但想想現下不能跟太上皇當眾吵起來,免得給外人看了當笑話,便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低頭扒飯。
聽到太上皇忽然開口,路遠的心裡也堵得慌了。他堵得慌的原因不是因為簡伊,事實上就算當著他的面提起這個名字,他也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誰。陳昔把他保護得太好,為了不讓他多想,根本沒有告訴他捅他的就是簡白的親表弟。
路遠心裡泛堵的真正原因是太上皇這次真的做得太明顯了,從太上皇進門的那一刻開始就沒給過路遠好臉色,而且態度冷硬得讓路遠好幾次下不了臺。而今更是變本加厲,甚至在飯桌上刻意找話題跟陳昔的前男友親近,卻將他這個現任冷漠地丟一邊不聞不問!
路遠覺得這一刻他完敗。來之前夏樹就說過太上皇非常不好對付,如果他想膈應你,那麼他連話都不用說就能讓你難受得不想繼續呆下去!的確,至少在這一刻,路遠心裡難受到了極點!
簡白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太上皇忽然發問,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一眼路遠,然後說:“他被關進去吃點苦頭也好,這小子平日裡任性妄為慣了,父母根本管不了。”
“哼,”太上皇冷哼,“這世界被寵壞的又不止簡伊一人,”他意有所指,“我看那孩子不錯,性真且敢愛敢恨,就算偶爾衝動做了不該做的事情也是可以原諒的……”
“夠了!”這出雙簧陳昔再也聽不下去,他總算知道簡白今天為什麼出現在他們家。他冷冷地抬眼,發現太上皇也在冷漠地盯著他。於是他放下碗筷,不由分說地拉起在一旁悶頭吃飯的路遠,沉聲道,“我和路遠吃飽了,爸媽,你們慢吃。”
這哪是什麼家宴啊,分明是太上皇給簡白當說客!可越是這樣,陳昔就越發地厭惡簡家。
路遠有些尷尬地望著陳昔,心想他們這一走,估計與太后太上皇和解什麼的就黃了。他雖然也不喜歡太上皇,但也不想看到陳昔繼續和家裡僵持下去,那邊忍一時風平Lang靜吧,何況看著陳昔為他出頭的樣子,他似乎沒那麼委屈了。於是小心翼翼地拉扯陳昔的衣袖,想勸他別那麼衝動。
忽然“砰”地一聲巨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路遠甚至下意識地往陳昔身上縮了縮。
“坐下!”太上皇放下筷子,冷冷地拍桌子。
陳昔鐵青著臉與太上皇怒目相對。
“好了好了,”太后趕緊出來打圓場,“路遠你先坐下好好吃個飯,這爺倆見面肯定吵架,你別在意,讓他們到外邊吵去!”
太后沒有直接勸陳昔而是從路遠身上下手,但陳昔不可能看著路遠留下自己離開。
路遠遲疑地看了陳昔一眼,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陳昔不得已只能僵硬地坐下來。路遠鬆了一口氣,跟著坐回飯桌。
“簡白,這世界上誰不是人生父母養的?”陳昔黑著臉,“簡伊知道錯了?他當初找人捅路遠的時候怎麼沒意識到這件事不對?你知道那一刀他們割得多深你能想象那天晚上小孩有多痛?路遠他一安安分分上學談戀愛的小孩難道有錯?又或者,因為他的家世背景沒有你們簡家深厚,所以活該被人捅活該連個委屈都沒地申訴?!”
“陳昔!”太上皇憤怒地打斷陳昔,“你夠了!住嘴!”
路遠一臉驚訝:他好像聽懂陳昔說什麼……
前陣子他的腰側被人劃了一刀,但是後來得到的結論是對方是社會閒散人員,屬於無目的作案,也只能不了了之。後來陳昔沒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路遠也只能當自己倒黴。畢竟這年頭無頭冤案很多,PC叔叔也不是萬能的。
可是現在……
路遠倒吸了一口氣才勉強控制自己的情緒,繼續保持沉默:第一他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麼;第二就算想表達自己的憤怒也不能開口,他已經夠招太上皇嫌了,一開口太上皇估計要滅了他!
“簡伊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簡白的表情非常難看,被陳昔那一連番的話噎得半天緩不過勁,要不是太上皇及時阻止,此刻的簡白會顯得更加尷尬。他靜靜地盯著陳昔的眼睛,像對陳昔的心灰意冷。笑了笑,苦澀道,“可是簡伊真的不能被判刑,他要是留了案底,前途就毀了。他也被你們折騰了好幾個月,也吃夠了苦頭,你看過我們簡家有說過什麼嗎?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你放過簡伊,向法院提出撤訴……”
似乎在很多年前,陳昔也護過他。那是他們出櫃的那天,他父親氣得抓起桌子上的鎮紙往他臉上砸,陳昔想也沒想便擋在他們面前。然而時光流轉,如今陳昔為了護另一個人,居然可以如此冷漠地對他,實在諷刺得很!
“要是有個人也莫名其妙捅了簡伊一刀讓他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星期,你們簡家也能這麼寬巨集大量?”陳昔冷冷地譏諷道。
“只要你放過簡伊,簡家會盡一切所能答應你提出的任何條件。”
條件?陳昔彷彿聽到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話:“你覺得我現在還有什麼需要你們簡家幫忙的?簡白,你欠我的還不夠多麼?一年前我在清水鎮因為胃腸炎上吐下瀉差點休克死掉的時候你在幹什麼?當然,那是我曾經的愚蠢,我就算死了也是活該。可是憑什麼我們之間的恩怨要扯到路遠身上,甚至現在連我父母也拉扯進來?”
此言一出,滿座寂然。每個人的表情都非常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桌底下,陳昔感覺到路遠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這小孩非常柔軟容易受傷,陳昔應該把他保護得好好的,可沒想到最後還是把他扯進來了。
太后說道:“你們在這裡爭來爭去有什麼用?整件事真正的主角是路遠,讓他來決定這件事最後怎麼解決才對!”太后把矛頭指向路遠。
“媽,你這不是故意的麼?!”陳昔憤憤不平道。
路遠能怎麼解決?太上皇太后明顯是想幫著簡白把這件事壓下去,要是路遠不順著他們,這輩子路遠都休想踏進陳家大門——估計這就是他們特意提出把路遠接回來的原因!
他們這招實在是、太惡毒了!
“難道你不認為路遠對這件事才有決定權麼?”
陳昔不再說話,而是緊緊地反握住路遠的手。
路遠倒吸了一口氣,才直視太后的眼睛,說:“伯母,這件事太突然了,我得先理清一下思緒,你們讓我想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