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四角安放的青銅鼎內白霧冉冉而升,因為有她在,屋子裡幾乎是每個人都繃緊了臉,忐忑不安的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原本應該是其樂融融的晚膳家宴,卻籠罩著一股詭異而陰沉的氣氛。
??梅琦兒冷瞟著對面沉默溫順的玉婕妤,心裡早憋了滿腔子怒火,只要那個女人抬眼,自己這惡毒的眼神足以殺死她百次千次!可是那個玉婕妤左顧右盼,卻始終不抬眼,就好像是刻意避開了她的目光!梅琦兒有意的斜瞄了一眼,若不是太后她老人家坐在旁邊,她立馬會掀桌而起,竟然要她和那個狐狸精同桌而食!
??一想更氣!她手中的藍彩白釉瓷碗索性往那彩繪桌幃上一放,重重的力道,滿桌上擺放的杯箸碗具都似要飛起來,桌邊幾人皆是一震,連同滿屋子的宮婢太監,目光不約而同的聚焦過來。
??“琦兒,你怎麼了?”
??清淡莫測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這時只有她身邊的芷太后依然鎮定自若,連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可越是這樣,越是像一種無形的迫力壓下來,促使得梅琦兒不敢發作。
??努了努紅潤的小嘴,梅琦兒瞟了瞟不敢抬首的玉婕妤,又看了看眼神幽暗隱晦的顏曜,酸意像打翻的醋缸子在心內肆意流竄,連說話的語氣也變得又酸又衝,
??“沒什麼!”
??“琦兒——”
??輕聲喝止住,阿緣黛眉微蹙,不禁也為她涅一把冷汗,這個刁蠻驕縱的丫頭,太有恃無恐了,居然敢用這種口氣回太后的話!她根本就不知道眼前這個太后有多深沉、可怕……
??梅府所有人一直都以為若雪大姨媽的死是個意外,只有她看見了,只有躲貓貓藏在花壇後的她知道,是眼前這個女人與若雪大姨媽兩人在園內散步時,這個女人暗中絆了一眼,若雪大姨媽才會失足滑倒,前額撞在白雪覆蓋的石頭上。
??那一天,殷紅的血染遍了梅府的後花園,也染紅了八歲女童的雙眼,在眾人啼哭悲痛的時候,她第一次對這個面慈素淡的太后產生了顫慄……
??那一天,她聽見若雪大姨媽冷嘲熱諷的笑聲:“真正希望她死的人,應該是你吧?她一死,她的孩子、她的位子、她的一切不都名正言順成了你的嗎?”……
??梅琦兒轉過頭來,拉住她的手臂,又睇了一眼她額際上白色的紗布,水靈靈的大眼睛裡頓時生出一抹濃濃的愧色,微抿著脣角,低下頭去,卻似有淚要落下來,
??“皇阿姐,我當時不是要砸你的……”
??可是阿緣凝視著她,硬是咬緊了牙關,一句話也說不出話來,她知道那一下是替曜兒受過的,可積壓的那些怨氣卻陡然洩下去,或許是太痛了吧?這一刻她真的感受到琦兒心中的痛了,亦如琦兒那尖尖的指甲深深扎進她的面板,無聲無息,那種觸感卻融入身體每一寸……
??垂首無意間掃到琦兒腿上纏著的白布,阿緣的心不禁狠揪了一下,不止是腿,琦兒的屁股和腳下都有傷,她是那樣霸道的愛著曜兒,甚至不惜弄傷了自己,琦兒這樣率性痴情的女子是值得讓一個男人好好疼的,好好愛的,卻不該是在這宮廷裡,這冷酷無情的九重宮闕內,容不了這如烈火般的深情!
??……怕……灼傷……冰冷的心……
??驟然間一種錯愕,她不知道是琦兒可憐,還是自己可憐,比起琦兒,她活在宮裡更像是作繭自縛的小蟲子,和宮裡無數苟延殘喘的小蟲子一樣,連琦兒那樣敢愛敢恨的勇氣都沒有,想愛的,都不敢去愛!
??猶豫了幾下,阿緣還是緩緩的開口說出來,聲音淡而輕,字字斟酌:
??“琦兒,曜兒他……他親口跟皇阿姐說過,他最……喜歡……琦兒……”
??話音未落,桌邊上三道目光不約而同的投射過來,玉婕妤眼中閃過一絲幽怨,琦兒眼中是發亮的驚喜,而顏曜眼裡一片幽黯,說不出的晦澀與難懂。
??“曜哥哥,”
??梅琦兒驚詫的扭頭看向他,“皇阿姐說的是真的嗎?”
??顧不得身體的傷痛,撐著桌沿扶著嬤嬤就要起身,踉踉蹌蹌的繞過阿緣,猝不及防的上前一把猛推開圓凳上玉婕妤,在顏曜身邊坐下。
??玉婕妤趔趄的差點跌坐在地上,窘迫的站穩身子,嬌柔嫵媚的臉蛋兒上青一陣,紅一陣,她瞅了一眼神色漠然的芷太后,只好乖乖的坐在琦兒之前的位置,忍氣吞聲。
??顏曜淺然的勾了一下脣角,似喜非喜,似怨非怨,遲愣了半晌,才將凝視阿緣的目光收回來,靜靜的回視著梅琦兒,撩人的聲音閒適自若,淡似無緒,
??聞言,傲慢的梅琦兒陡然又回來了,她目光挑釁的睨了對面的玉婕妤一眼,冷嗔道:
??“有我,就沒她。”
??芷太后終於不勝其煩的吐了一句,睇了睇梅琦兒,
??“你們年輕人的事,哀家懶得管,但是誰要是把這宮裡攪得烏煙瘴氣,哀家也絕不會輕饒!”
??說著,她淡淡的目光掃向阿緣,
??“今年的雪苑賞梅宴,哀家想改成一場遊園會,讓那些貴族或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小姐也參加,如何?”
??垂眸,阿緣默然的點了下頭,見狀,芷太后神色悠然的收回了視線,
??“那就吩咐禮部早做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