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抵在圍牆上的水眸好奇的窺探著院子裡的景況,花木間寥寥無人,耳邊依然不時傳來熙和的歡言笑語,這回可以分辨是從前邊兒傳來的,這裡估計是後院,只是相隔數遠也能聽見,可想而知前邊還不知鬧騰成什麼樣,花間迴廊上偶爾來往幾對男女,舉手投足間動作極為輕薄,連她這個偷窺者也幾下臉紅害臊
觀察了片刻,若琬心裡大略也算明白了這是什麼地方,紅塵賣笑,此等歡笑也未必真,不足為稀,頓時沒了意興,正欲下去時,眼前倏地閃出一個身影,令她一時驚呆住。
迴廊上迎面而過的其實也是一對男女,若琬卻因為太驚愕,目光始終死死的鎖在男人身上。
這樣的距離她相信自己不會眼錯,況且那張臉一次便已讓人難以忘卻,柳眉鳳目,丹脣皓齒,魅態若邪,美似妖童,若琬倏忽回想起舊日酒樓前的那一瞥,兩次了,到底是不是他呢?如果不是他,難道世上真的有長相如此相同的兩個人?
那人似乎有所察覺,頭動了一下,偏過來就要看向這邊蔓藤橫生的圍牆,若琬慌張的立馬縮低下頭來,就像是差點被抓住的小賊,心虛得怦怦的亂跳,又悔怨起自己不該輕舉妄動、節外生枝,越加擔心有被發現的可能。
“看什麼呢,檀郎?”
隔著圍牆,還能清楚的聽見宛若燕語的女人聲音,若琬的心也不由得收緊,發現了嗎?
沉寂了幾秒,男人虛笑了一聲,輕佻的語氣讓人很容易聯想到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沒什麼,走吧!”
若琬再麻起膽子去窺探時,院子裡早已人去空空,這才暗自慶幸的鬆了一口氣,初露的陽光撒在院內花圃中,奼紫嫣紅,光彩閃爍中生機盎然,看上去並不遜色於皇城裡的名花異草。
從石頭上下來後,在屋子裡呆了一整天,因為聽不到任何風聲,她的心時刻空懸著,也沒去多想剛才那人的事,只是擔心著任何一個需要她擔心的人,甚至是他,高高在上的他,一想到他,若琬的眼淚就不受控制的往外流,才不過一天,那張清俊冷逸的白皙臉龐,以及那雙深邃無底的褐色眼眸卻在她腦海裡一直揮散不去,心已經開始不由自主想他了,想念他溺愛而霸道的懷抱,想念他的溫存。
時間早已讓陌生變得熟悉了,這一刻竟比暄哥哥還要覺得熟悉,真的離開他,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如此不捨得
天黑時分,若琬也不點燈,用一根木棍支撐起炕邊的紙窗,躺在炕上靜靜呆望著夜幕上那一輪彎彎的月亮,任由黑暗將她吞噬。
前邊兒的院子還是鬧哄哄的,似乎永遠不會安靜下來,這樣的笙歌笑語久了才真正覺得是煩人的嘈雜。
這時圍牆上閃過了一道黑影,動作快得驚人,卻像是落入了這邊的院子裡,隱蔽在一片暗色中,讓人渾然不覺。
“一個人賞月有意思嗎?”
含笑的問話帶著奚落的意味,若琬遲疑了一秒倏地全身擎了一下,瞪大眼睛盯著窗前突然多出的一團黑影,猛然騰起身伸手去抓棍子,豈料此人身手之快令人咋舌,窗扇啪嗒合下時,他已趁空鑽進屋內,甚至躍過若琬,站在了炕邊。
截斷了惟一的逃路,若琬像是刀俎下的肉,在炕上縮作一團,害怕的埋著頭,不敢喘氣,不敢吭聲,心一咚一咚的就快迸出來一樣!這個黑影是什麼人,刺客?殺手?還是採花賊?!每一個念頭都讓她心驚膽戰,害怕的咬緊牙,若是採花賊,她就先一死殉節,絕不能讓他佔了便宜!
就在她心慌意亂、痛下決心之時,屋子裡忽然被一簇燃起的火光染亮,站在桌邊的人影也在映照中漸漸輪廓清晰,那張臉——啊!她倒抽了一口冷氣,目瞪口呆。
見她呆了,他反倒哧笑了一聲,說,
“見到本公子驚歎的人確實不少,被嚇呆的你倒是第一個!”
這樣的戲謔語氣,明明像極了那個人,若琬心裡想著,卻又不敢真的斷定,
“你是顏——?”
“席蘭,江湖上稱席蘭公子。”
他突然打斷了她的話,謾笑中露出不容置疑的神情。
席蘭?蘭曦?所以就是——不是一個人?!
若琬詫異的盯著他,心裡的防線絲毫也不敢放鬆,越膽怯就越想裝作鎮定,還故意提高了一下聲嗓,顫音也更加明顯,
“你——來這兒做什麼?”
他忽然抬眼深凝著她,還面無表情的向炕床坐過來,狹長的鳳眼陰涉深沉,仿若一道逼人的寒芒壓抑著若琬屏住呼吸。
就在她以為要窒息時,他突如其來的一聲嗤笑,讓氣氛一下子劃開了,若琬不解的盯著他,只見如妖的美容上一抹邪魅的笑,宛然一朵華麗綻放的燦花令人恍神,
“本公子就想看看何人如此大膽,竟敢躲在牆邊偷窺本公子?”
若琬聞言,頓時臉上一陣發熱,羞愧的低下頭去,原來還是被他發現了!想說自己不是存心偷看,又怕說出來讓他覺得是不打自招。
“如今看來,倒也不虧!”
俊美的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帶著淡淡的曖昧。
這話惹得若琬驚詫的抬起頭來,卻發現那雙鳳眼直勾勾的看著她,心下不由一陣羞惱,偏偏她向來是個不好發作的人,敢情他這話裡頭是有輕薄之意的,也只能在心裡不服,就算她理虧在先,他這會兒夜闖私宅也是無理犯事之舉嘛!
躊躇了一下,她慢吞吞的說,
“我看了你一回,你也看了我一回,就算是扯平了,你還不走嗎?”
“生氣了?這麼快就要趕人了?!”
席蘭公子笑道,既不見真的愧疚,也不見真的生氣。
真的被說中了!她也不能表露於形,一則大家閨秀就應該時刻恭謹有禮,二則她也不想此刻惹怒了他,若琬遂吞吞吐吐的回道,
“我沒有這個意思,就是這夜裡孤男寡女同處一室,要是傳出去可就不好了。”
“這件事你不說,我不說,還有誰會知道呢?”
一句話堵得若琬啞口無言。
“再者就是大家知道了也無妨,我就委屈一下娶了姑娘回去,豈不就好了?”
看上去玩世不恭的這麼一個人,再加上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更讓人覺得輕佻,擺明的調戲之意,若琬索性不講了,又咽不下這口悶氣,不一會兒就嗚嗚喑喑的哭起來。
她哭他反笑,她哭得越甚,他就笑得更甚,若琬在心裡恨極了,這世上再沒有比這麼更討厭的人了!
少頃,她終於聽不慣那刺耳的笑聲,一邊哭,一邊問,
“你笑什麼?”
“笑你哭。”一面回答她,他一面還在笑。
她一聽,又羞憤,又不解,隨即沒好氣的反問道,
“哭有什麼好笑的?”
“你一哭臉上的皮都皺在一起,像個老嫗一樣,能不好笑嗎?”
說完,他又不以為然的謔笑起來。
若琬又哭了一會兒,似乎突然明白過來了,一下子陡然沒了哭聲,抬起婆娑的淚眼,一雙柔荑白手有意無意的摸撫著自己臉蛋,真像擔心點什麼。
他覷笑了一下,環視著四周,昏黃的油盞燈算是把屋內的景況照出個大概,蓬牖茅椽,土床瓦灶,頗為簡陋,於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問道,
“誰金屋藏嬌?把你藏在這麼個好地方!不如跟了我去,倒還多個人伺候呢!”
別過頭去,氣還未消,毫不留情的低迴了一句,
“我哪兒也不會去!”
“還在等你的情郎啊?”
席蘭公子瞟了她一眼,別具意味的誚笑,
“恐怕他現在也顧不上你了!”
“什麼情郎?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若琬矢口否認,張聞和她可是清清白白的!稍頓了半刻,忽然又恐又疑的瞅著他,他這話什麼意思,莫非是張聞在宮裡出了事?
“還裝呢?那日在客棧前和你一起的人,不是你的情郎嗎?一出來,這麼快就把人家給忘了啊?”
“他怎麼了?!”
一聽是他!心就立馬像被重物擊了一記,若琬睜大雙眸瞪著他,席蘭公子俯瞟了一下被她緊緊揪住的衣肘,如瓔的薄脣劃過淡淡的冷笑。
若琬一瞥見他臉上的笑意,頓時心頭一冷,立馬回過神來,鬆開手向後縮了一些,驚懼的凝望著他,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他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他妖媚的笑看上去正有些得意,耳翼倏地微動了幾下,一陣整齊穩健的步伐正由遠及近,席蘭公子陡然眸色一凜,沉下臉來,冷聲道,
“有人來了,馬上跟我走!”
“我不走!”
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就算有人來了,她為什麼要走,她本來就是在等張聞來的!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她絕不會和來路不明的人走的!
“我知道賢王在哪兒?”
面無表情的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話,讓她猛然一怔,腦中一片空白,還來不及轉過彎來,倏忽頸後被重擊了一下,眼前的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真是麻煩!”
扶住失去意識的若琬,他柳眉微蹙,冷冷的抱怨了一句,之後嘴角又揚起一抹得意的詭笑,
“動作倒是很快嘛,可惜天都幫我,你還是遲了一步!”
“頭兒,這裡真的有房子——!”
門外忽然傳來一個邀功的高聲叫喚,緊接著就傳來一個更有力的喝令,
“還不快給我進去搜!”
哐——的一聲,那扇朽木院門被踢開了,陸陸續續衝進來的侍衛很快如潮水般湧滿小小的院子,整個屋院黑漆漆一片,結果連半個人影也沒搜到。
侍衛長回頭瞟了一眼被擒住的人,“人呢?”
那人卻撇過頭去不理睬他,其實心裡也是一陣困惑,還有點苦澀,莫非她不等他來,就一個人先走了?
侍衛長見他一副嘴硬不識抬舉的模樣,怒容橫生,惡狠狠的啐了一口,道,
“撤!把這個人給我押去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