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雨水的溼潤夾雜著泥土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茂盛的草叢裡蛐蛐低低的吟唱,嫻靜而美好。空蕩蕩的長廊上,兩條人影寂寂佇立。
玄衫如墨,白衣勝雪。
“你的傷還是仔細些好。”蒼緋夜看著沐白,微微皺眉,“像是陳年舊疾復發,能根治就儘早治,如此反覆下去終歸不是辦法。沐兄這傷復發應該不是第一次了。”
“不瞞蒼兄,我這傷怕是……”沐白抬起手凝視著掌心的紋路,許久輕輕吐出一句話;“沒得治了。”
“怎麼……”蒼緋夜詫異,“那雲暖不知道麼?”
“小暖並不知情,我也不打算告訴她。”沐白放下手,對蒼緋夜淺淺一笑,“所以請蒼兄替在下儲存著個祕密,不要告訴小暖。”
“為何?難道這傷是……”蒼緋夜心下明白了幾分,“莫非是因她而傷?”
“不是……”沐白苦笑,旋即搖搖頭,“也是。”
蒼緋夜見他如此,也不便多問,只是囑咐了幾句便相辭而去,只餘沐白一人獨立長廊,清風過處,撩起長衫,一陣沁入骨髓的涼意瞬間傳開。
莫非是因她而傷……
沐白垂下眼瞼,眼底有一閃而逝的無奈。
那一日,如果、如果再早一點察覺出來,該有多好,也不至於到今日這般兵刃相見。
小暖。
沐白緊緊閉上眼。
如今你是否後悔過,當初那麼不管不顧地隨他去了……
……
“沐白。”青衣少女絞著衣帶,對著沐白小聲嘟噥著,“我要不要去呢?”
“丫頭,你自己算算這是這個時辰裡你問的第幾次了。”沐白揉揉眉梢,頭大如鬥,“去吧,況且魍珩在,不會有事的。出入鬼界,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次不一樣嘛。”蘇雲暖嘟嘴,喃喃,“無生殿啊,那不是要見到鬼王了……”
“怕什麼。”沐白揉揉她的頭,“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
“沐白!”少女嬌嗔,臉上攀上一抹緋紅,語氣卻滿是擔憂,“可是我……”
“有魍珩在呢。”知道她擔心的事,沐白只是笑笑,“即是他提出來的,那他必然事先打好招呼了,應該不會為難你。”
“嗯。”蘇雲暖依然絞著衣帶,低低應了聲。
“怎麼?魍珩沒來接你麼?”見她依然站在原地,沐白疑惑。
“沒,他說他在無生殿等我。”咬著嘴脣,蘇雲暖說。
“什麼?”沐白一怔,皺起眉頭。似乎、似乎有些不對勁。
許久,絞衣帶的少女突地
一跺腳,“啊呀,不管了,去就去,難不成他還能吃了我。”
看著少女離去的背影,心下隱隱地不安。沐白搖搖頭,躺回軟榻上隨手拾起一本書,暗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日頭漸漸西斜,沐白凝視著橙紅色的晚霞,眉峰緊鎖。她已去了大半日,怎麼還不回來?看向屋外愈漸昏暗的天色,突地心頭一緊,翻身下榻,風一般地掠了出去。
神殤都靜謐而陰森,沐白顧不上那些重重的守衛,直直向鬼界的最深處掠去,神色冷得可怕。數十個起落之後,他遠遠看見一片空地上,一襲黑衣在風中飛揚。眉峰微蹙,“刷”地掠至他的身側。
“小暖呢?”看著失神呆立的黑衣少年,沐白開口問。
“呵呵。”魍珩緩緩轉頭,看著沐白,眼神渙散聚不到一處,只是咧著嘴,笑得絕望。
“小暖呢!”心猛地一沉,沐白抓著他,驀然抬高了音調,厲聲問。
“暖兒……”渙散的眼神最終在沐白臉上聚攏、最後定格,魍珩臉色煞白地看著他,只是喃喃地自言自語。
“小暖怎麼了!”見他這副樣子,心底湧起巨大的不安,沐白死死抓著魍珩的肩,低吼,“究竟怎麼了!”
“怎麼了……”魍珩輕笑,繼而狂笑,“怎麼了怎麼了,她神形分離,囚禁在鎮魂塔裡永不見天日!”
沐白渾身一震,漸漸鬆開雙手,不可置信地重複:“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死了。”魍珩看著自己的雙手,眼裡滿是血絲,“她死了,是我親手將她元神逼出、是我害了她!”
沐白只是怔然看著這個渾身充斥著絕望氣息的少年,半晌,低啞的吼出他的名字,“魍珩!”
剎那間,殺意瀰漫,沐白沉著臉反手橫揮,手中樹藤化作長劍,直直刺向魍珩。“嗤”地一聲,長劍撕裂衣衫,留下一道貫胸的傷口,鮮血淋漓。
見他不躲閃,沐白一怔,卻隨即被怒氣吞沒,轉勢再向他刺去,毫不留情。也許方才一劍餘下的疼痛讓失神的少年清醒了一些,看著逼近的長劍,魍珩回過神來,點足掠開。
但身形遲滯,依然被劍氣劃破肩頭。
沐白凝眉攜劍,毫不猶豫地連連出手,招招狠辣,直擊命門,似要置他於死地一般。魍珩也不還手,只一味的避讓,然劍氣狠厲,好幾次躲閃不及,傷痕累累。
魍珩的眼神依然渙散無光,深棕的眼眸沒有絲毫光彩,望著虛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小暖那麼信你、你怎麼可以……”長劍再次近身,魍珩微微偏頭,劍鋒從頰邊擦過,血流覆面,蒼白瘦削的臉霎時變得猙獰
可怖。
“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在我無生殿前放肆!”蒼老威嚴的聲音傳來,虛空中浮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純黑的長袍,下襬暗紅,繡出火焰的圖樣,晃眼看去,竟如活了一般的翻滾跳躍,灰白的長髮用玉冠束起,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整張臉瘦得不成樣子,唯那一雙銳利的鷹眼,散發著不可直視的銳氣。
沐白渾身一震,緩緩放下劍,再他的目光中,雙手竟微微地顫抖。魍珩只是淡淡睨了眼黑袍老者,緩緩走至他的身側,依然沉默。
“哼,黃毛小兒,鬼界豈能為汝輩所擅闖!”老者呵斥,言語間卻好似蘊藏內力,震得沐白幾欲握不住劍。
“是你……”不知哪來的勇氣,沐白再度收攏手臂,咬牙切齒地問:“是你對不對,是你逼的!你殺了小暖是不是!”
“哼,是又如何。”老者輕蔑一笑。
“你!”沐白死死瞪著他,突地舉劍向他劈去!
那一瞬,魍珩暗淡的眼裡突地閃過一抹驚慌,嘴脣微啟,方欲說些什麼,卻只聽一聲悶響。不過眨眼的瞬間,長劍脫手,沐白直直飛出,跌落在地,平整的地面竟被砸出一個坑來。
沐白悶哼一聲,嘔出一口鮮血。
“父王。”魍珩呆立片刻,緩緩開口,“何必為這樣一個人髒您的手,交給孩兒處置便好。”
老者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好,即便你不動手,受了我那一掌,他也活不長了。就交給你罷。”
話為落音,便隱去了身形。
魍珩的手在袖底不經意地一顫,接著轉頭看向癱在地上的沐白,眼底的情緒教人琢磨不透。
沐白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方才那一掌幾乎震碎了他的肺腑,此刻只覺呼吸漸緊頭暈得厲害。他看著步步走進的黑衣少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沐白驀然睜眼,看著暗沉沉的天幕,眼裡神色複雜。
雨不知何時停了,烏雲飄蕩九天,零星有月光透過雲層灑下,斑駁地,落在他暗如黑夜的眸間。
那日他醒來時已在木屋裡,身上的傷好了大半,卻無法根除,從此落下了病根。
是他救了他麼?
百年來,他或許依然恨他,只是他似乎也明白了,那個少年深不可測的眸底,是怎樣的隱忍和不甘。
沉沉地,沐白嘆息。
時至今日,往事已成煙雲,卻依然有無法抹去的痕跡深深烙印在心間。他目睹了他們一切的聚散離合,世世糾葛,只是又有誰說得清,這些波折情仇,究竟是緣,還是孽。
亦或者,二者皆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