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神色恍惚地回到聖殿,卻見殿內跪著一排人,四長老為首,六曜將軍、神翼雙將,齊齊跪在拱門處,頷首低眉,也不知跪了多久。
淺音怔然,卻似乎想到什麼似的牙關緊咬,指尖微顫,“你們這是做什麼?”
“星帝。”為首的四位長老附身再拜,恭敬卻又不失威嚴地說道:“鬼王叛亂,三界浩劫,您的子民陷於險境,哀鴻遍野血染河山,吾等懇請星帝親率精兵,重創魔族!“
“吾等懇請星帝親率精兵,重創魔族!”跪著大將皆隨著四長老一拜再拜,高聲重複。
那聲音有如萬人吟誦,層層向她襲來。在那好似驚濤的請諫聲中,淺音眼底最後一絲光亮涅為飛灰。
連你們也要逼我麼?我一再退讓,你們卻步步緊逼,我以答應出兵鎮壓,為何、為何還要我親領大軍,還要我親手殺了他不可?!
心一分分僵冷,連同著僵冷的手指,失去最後的溫度。慌亂到極致,她反而冷靜下來,定定站著,是前所未有的冷定。烏黑的眸淡淡掃過跪拜的人,脣角勾起一抹冷笑。
“鬼王的勢力雖波及到人界大半,但他毫無徵兆突然起兵,人族不敵也是正常。而今我族已出兵鎮壓,若在短時間內再出精兵,又是星帝親率,只怕會造成人界恐慌,得不償失。”淺音負手而立,神色淡淡。
“可如今鬼王之勢勢如破竹,人族不敵已成定局,若不再加以阻止,只怕將會血染聖城!”琰燼俯身在地,字句鏗鏘,“恐慌又如何,以一時之恐慌換天下長久太平,孰重孰輕,請星帝三思!”
“人族不敵已成定局?”淺音冷睨著琰燼,冷哼,“出兵才幾日,前線連戰報都未送至一封,敢問琰將軍從何得知人族定然不敵?”
“鬼王修羅之力天下無雙,星帝您心知肚明,縱然有神軍相助,局勢也不容樂觀。您應當比誰都清楚,如若再不阻止,人族覆亡不過是時日的問題。”
“放肆!”淺音怒斥,“琰將軍的意思是我明知人族將亡卻故意不出兵相助,罔顧職責、置千萬人性命於不顧麼!”
“屬下不敢。”琰燼不亢不卑,從容答道:“只是修羅之力不容小覷,望星帝切莫高估了神軍實力,以致萬劫不復!”
話音落地,殿內寂然。
淺音臉色蒼白如死,她聽出了琰燼話中所指,這個知曉一切的男子在提醒自己孤注一擲將陷入萬劫不復麼?!我的事情,憑什麼要任人左右!
“我意已決,眾卿莫勸。”淺音見出殿不得,只淡淡轉身拂袖離去,“一切事情,還等前線傳來戰報再做定奪。”
直到那襲白衣消失在樓梯處,眾人抬手,眼中並沒有過多的驚訝,只是籠著濃重的擔憂。
昏暗的地宮中,淺音坐在臺階上,將頭抵在冰冷的牆壁上,眼裡透出深深的無助。
她不明白,為何每個人都如此苦苦相逼,他們
做錯了什麼,神魔又如何,相愛就錯了麼?他們若是肯放她走,鬼君又何必徵兵天下。
而事到如今,他們卻仍舊不肯放她離去,就此息事寧人,依然逼著她對他刀劍相向。
命麼?她不信命也不想信命,命輪星軌翻覆無常,往後的事,就算能預知,又有誰有十足的把握?
握緊雙手,指甲在冷硬的牆壁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要賭一場!天下傾覆也好,血染聖城也罷,星軌命輪恐怕也未嘗不可顛覆!
眸底閃過雪亮的光芒。
若是再這般苦苦相逼,那就莫要怪我。這場豪賭,一旦下注,我便非贏不可!
似乎被她身上泛起的殺氣所懾,夜明珠的光華瞬間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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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前線傳來戰報。
鬼王之力足以撼動天地,神軍死傷過半,人族數以萬計的河山又被悉數吞沒。
淺音坐在高臺王座上,臉色慘白如死,拿著戰報的手不住顫抖。殿內一片死寂,諸位大將皆屏息凝神,靜候星帝神諭。
“這……”淺音深深吸了口氣,“神翼雙將聽令!”
“臣在!”琰燼嵐觴雙雙跪地,頷首。
“魔族之勢猖獗異常,吾命你二人親率神翼精兵,務必阻止鬼王破竹之勢,保人族安寧!”顫抖著,淺音高聲發令。
“是!”琰燼嵐觴再叩首,領命離去。
這種情形,她已無法再視若無睹,坐在這王座上一日,她便不能置星帝的使命與職責與不顧。
與鬼君的承諾,與宸曛的契約,天下蒼生的性命,星帝的職責。她夾在其間,進退維谷,被形勢所逼,步步走向與最初意願全然相反的方向。
錦帛所制的戰報從指尖滑落,淺音緩緩閉上眼,雙脣微張,微微喘息著,極力抑制胸臆中呼嘯欲出的情愫。
眾人看在眼裡,也不多說什麼,只是低頭微微嘆息一聲。
自此開始,接連好些天前線傳來的戰報皆不容樂觀,魔族的力量已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淺音在派出神翼雙將後,陸續遣出六曜將軍,卻始終無法阻止魔族入侵的腳步。
而那日之後,她便再沒見過宸曛,偌大的聖城,她竟再找不著那襲紫衣的半點蹤影。契約無法解除,她被牢牢縛在星帝王座上,舉步維艱。
而另一面,鬼王勢如破竹無人可擋,若照這勢頭繼續下去,只怕不出十日便可攻入聖城!待到那時,她才是真正的別無選擇!
天下傾覆萬里哀哭,她做錯了什麼,被命運推上風口浪尖,身不由己。
在戰事陷入困境之時,淺音卻突然將自己關在地宮密室中,誰也不見,任憑外面戰火紛飛,恍若不聞一般。
四長老無奈,只得暫管族中事物。戰事吃緊,鬼王過關斬將節節得勝,竟於五日後攻入聖城!神魔激戰,無數鮮血將純白
的聖城染為血色!
鬼王修羅之力可怖,神族竟無人能敵,當諸神心灰意冷之際,閉關足足十天的淺音走出聖殿地宮,而此時,鬼王已至聖殿之下!
出關的淺音全然沒有了十日前的慌張與不忍,眉宇淡然,提著歷任星帝所持的神劍,步步沉穩地走出聖殿,仿若穩操勝券一般。
十日的激戰,神魔兩族皆受到重創。曾經純白聖潔的聖城此刻屍橫遍野,無數將士的鮮血染透玉石,聖城依然成為血色的修羅場。
鬼君靜靜站在玉階之下,沿著浸滿鮮血的玉階搖搖望向那唯一不被鮮血沾染的聖殿,眉眼含笑,似乎在等待什麼。
淺音,我來了。我來帶你走了。
漫天的殺戮聲中突然響起清脆的銀鈴聲。叮鈴,叮鈴,從那飄杳的聖殿裡傳出。那看似細微的聲音卻有著安定人心的神力,蓋過一切雜亂的聲音,響徹天地!
長髮飛揚,足踝上的銀鈴在漫天的殺戮中寂寂地響,那曾經象徵著福音的鈴聲於此刻響起,在血光浸染中,詭異得讓人不由自主地戰慄。
被鮮血浸透的玉階上,緩緩走下一個女子,雪白的袍,漆黑的發,深藍的瞳孔迷離深遠,她就這樣,**著足,一步一階拾級而下。長袍下襬浸在血泊裡,殷紅一片。
纖細的手握著一柄青光四溢的劍,劍氣縱橫,蟄伏在玉階上的魔族鬼兵剎那間被斬殺殆盡。雪衣女子目不斜視,踏過遍地屍首,靜靜地緩緩而下,目光卻落在玉階盡頭那襲黑衣上,一瞬也不曾移開過。
鬼君,你可知,就算天下傾覆,我也無法跟你走。深藍的眸裡湧起深沉的痛意,手指一分分收攏,劍柄上的花紋嵌入肉裡,生疼。
鬼君,我無法選擇,那個人掌控的命運,我無法逃離。看著愈來愈近的那襲黑衣,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
我的力量,解不開那份契約,生生世世的纏繞糾葛。她終於看清,臺階下那個黑衣男子仰起頭對自己微笑的臉,滿是溫柔,一如往昔。
鬼君!握劍的手抖得厲害,她頓住腳,再也邁不開一步。鬼君,我只求你,等我,九萬年漫長的輪迴,等我們再次相遇。
青光沖天而起,蓋過一切血腥戰亂,純白的聖殿在劍光中神聖而莊嚴。當吞吐的劍氣消散,玉階底端,兩條身影緊緊相擁,玄衫黑如暗夜,白袍純若白雪。那柄利劍在女子手中,貫穿了男子的胸膛。
他依然笑,笑得溫柔而寵溺。
他緊緊擁著她,不鬆開分毫。
女子在他懷裡,顫抖得不能自已,溫熱的淚水溢位眼眶,滑落臉頰,滴在男子冷若玄鐵的肩上,失去最後一分溫度。
“淺音。”輕輕地,男子喚起她的名,一遍又一遍,從毫無血色的脣邊滑落,“淺音,淺音……”
聖殿之上,一襲紫衣沉鬱,靜靜俯視大地,薄脣僵冷,良久吐出一絲嘆息,消失在虛空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