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天氣多變,晌午日頭正毒,可不消半個時辰,天卻突地暗了下來,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直往下咋,路上行人紛紛跑進附近的茶館酒肆避雨,不少跑得慢的人直接澆成了落湯雞,好生狼狽。
一間客棧內,憑窗坐著一對男女,男子獨斟獨飲,眉眼笑意盈盈,女子看著窗外連天的雨幕,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這樣算來,明天便可到帝都了吧。”
“嗯。”沐白放下酒杯,也抬頭看了眼烏雲密佈的天空,“只是到了帝都,真能找到龍紋玉麼?”
“總要試試看的。”蘇雲暖嘆了口氣,“那天沒攔下那少年,有些可惜了。”
“也是,我問過一些人,都說那少年自稱雲遊劍客,只在鳳凰鎮住了數日又不知去什麼地方了。”想到哪少年,沐白微微一笑,“酒館的夥計還跟我抱怨,說他還欠了酒錢沒還呢。”
蘇雲暖一聽,撲哧一聲也笑了,“他倒是奇人,一臉無賴相,那店夥計居然也敢讓他賒賬?!”
“誰知道呢。”沐白又斟了一杯酒,細細品味。
“沐白。”看著窗外的雨幕出神,蘇雲暖輕喚他,“若不是被這雨阻在這兒,我們今晚便能到帝都了吧。”
“是啊,不過仲夏的雨向來不會下得長久,過會兒興許就能停了。”
“我看未必。”蘇雲暖撇撇嘴,“只怕這一下,得下上一整個下午了。”
旁邊被澆透了的路人一聽,霎時垮了臉。
“就你烏鴉嘴。”沐白搖頭一笑,仍舊細細品酒。
晶瑩的雨水順著窗櫺滑下,滴在窗下,濺起一朵又一朵小小的水花,街上不見行人,零星幾個撐傘的路人匆匆而過,不少商鋪也提早收了店,只有那傘鋪的老闆,瞅著淌水的天,樂得合不攏嘴。
蘇雲暖兀自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目光投向那漫漫水汽的深處,聚攏又散開。清新的水汽沁入肺腑,拂開了連日縈繞心頭的擔憂。
倘若能一直這般平靜,該有多好。
心下微喟,但是,在這般情形下的平靜,卻不免讓人生疑。
舒緩下的眉頭又微微蹙起。
魍珩,你就這麼放任我去尋得龍紋玉解開封印麼?抑或,你在計劃些什麼,把我一步步引入你設下的局麼?
突地眼前一花,眉心湧入一股暖意,蘇雲暖一驚,方欲後退,卻發覺是沐白伸手點上她的眉心。溫暖的指肚輕輕揉著,將她眉間的褶皺撫平。
“丫頭,好端端的皺什麼眉。”沐白用力戳了戳她的額頭,才收回手,溫柔地看著她。
“沒。”見他平靜溫和的眉眼,蘇雲暖微笑著搖了搖頭。
“又擔心了?”
蘇雲暖瞥了他一眼,低眉不語。沐白見狀,心下明瞭了幾分,微微嘆氣,“丫頭,沒有憑證,自己瞎想做什麼?他不阻止你
,也是好事,何必總把事情往壞處想,徒增煩惱。”
“我也不想,只是……”蘇雲暖避開他柔和的視線,望向別處,“那些事,容不得我不多想。”
“怕是並非因為那些事,而是因為他罷。”沐白斟了杯酒,緩緩開口,語氣裡卻帶上了幾分冷意。
驚異於他不尋常的語調,蘇雲暖轉頭詫異地看著他。
“你還是放不下他。”烈酒入喉,一路燒至心肺,“可是你要明白,我們現今要做的事,會慢慢帶我們走向他的對立面,兵戎相見是遲早的事。你若放不下他、為情所牽,他日受傷的,定然是你。
“若狠不下心釐清這一切,還是趁早收手,離去也好隱忍也罷,自此與這件事不再有半點干係。否則他日他手中的劍指向你時,你連避開的力氣都沒有。”語畢,沐白放下酒樽靜靜看著她。
這是大半個月來沐白第一次如此直接的對她曉以利害,蘇雲暖怔在原處,心底五味雜陳不是滋味。
這些事,她不是不知,只是……
“小暖。”沐白神色漸漸緩和,眼裡透出疼惜,“何苦為難自己呢。“
“師兄。這些我都知道,只是、只是即使決定要承擔使命,還是沒辦法就此斬斷過往一切。”蘇雲暖揉著眉梢,自嘲一笑,“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有的時候好希望做出這些事的人不是他、不是他呵。這樣,即便是永生永世囚禁在鎮魂塔中,我也甘願……”
沐白怔然,許久嘆息一聲,“難為你了……”
修長的睫毛一顫,蘇雲暖轉臉看向茫茫雨幕。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一百年的心心念念換來的就是這般的結果麼?魍珩,你為何連一句解釋也不肯給我,讓我從此斷了念想?
雨水淅淅瀝瀝,絲毫沒有要停的勢頭,還真被蘇雲暖說中,愣是下了一整個下午,直到暮色四合店內掌了燭燈才漸漸停歇。
“你還真是烏鴉嘴。”看著蘇雲暖一臉“你看,被我說中了吧”的表情,沐白哭笑不得,“託你的福,今晚就在這住下吧。”
“小二,兩間乾淨的上房。”蘇雲暖撇撇嘴,招呼起店夥計來。
“好嘞,二位裡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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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初歇,瓦楞上的水滴斷斷續續地滴落,形成一個又一個小水窪。空蕩蕩的巷子裡傳來急急的足音,激起回聲陣陣,在漆黑的夜裡奔來一個服裝奇異的少年,神色些許慌張,嘴裡卻罵罵咧咧地沒個停。
真是越想越氣!
少年想起方才發生的事情,就一肚子火。這不是明擺著找茬麼?!
不就一枚龍紋玉麼,我說了不賣就是不賣,就算拿金子來砸死我都不賣!我給臉不要臉?你的臉值幾兩銀子啊,我要了幹嘛?嘿,生意談不成就搶哇,我說有你們這麼做生意的麼?哇啊!還動傢伙了!什
麼什麼,把玉給你們就饒我一命?開什麼玩笑,小爺我不是吃軟飯的,誰求饒還不一定哩。啊呀,動手也不說一聲,太不厚道了!
少年越想越氣,竟猛地停住了腳。哼!不就仨人麼,我牧行歌隻身闖蕩江湖五六年,什麼無賴沒見過,還能怕你們不成!
正想著,結下縛於背上的刀,敘事待發。然巷子內靜悄悄的,不見半個人影。腦海裡不禁閃出方才那三人鬼魅般的身手,不由得脊背陣陣寒氣直往上竄。
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一對三,怎麼看都不划算,這種賠本買賣我才不做呢。
少年打了個冷顫,提起刀舉足又是一路狂奔,然,還不等他跑出十步,一丈開外一個黑黢黢的影子唬得他登時頓住了腳。
不是吧,我的親爹啊,這輕功也太快了吧。
少年戰戰兢兢回頭一看,背後赫然兩條人影靜靜立著,心裡不禁咯噔一下,又是一身冷汗。這幾個人走路怎麼跟鬼一樣的,沒聲音呢?
“我說最後一次,交出龍紋玉,饒你一命,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了。”身前的黑影冷然開口,殺氣濃重。
“我、我憑什麼給你們。”少年故意吊高了嗓子,卻明顯底氣不足,“敢搶你小爺的東西,我才饒不了你們呢!”
黑影子冷哼一聲,“何必這麼多廢話,動手!。”
少年心下一驚,這仨人,絕非善類。但還不等他思索如何應對,三人已風一般地略至身側,錚亮的長劍出手,從三面向他逼來!
該死,少年低罵一聲,仰倒在地,嗖地一下貼著地面滑了出去。長劍一刺落空,驀然轉向,三劍齊舉,迎頭連連劈下,落在冷硬的地上,迸濺出火花。少年見形勢不妙,一個鯉魚打挺,舉刀橫揮,格開已近身側的劍,“錚”的一聲,震得虎口發麻。
三人微微一愣,旋即更為凌厲地向少年撲來,身形快如鬼魅,一時間,只聽刀劍頻頻相擊,四人身影交錯,教人辨不清原貌。那少年也不是俗人,刀法流暢詭譎,轉眼幾百招過去,那三人沒有傷及少年分毫。
但那三人顯然經過嚴密的訓練,配合極其默契,陣法變幻莫測,少年也漸漸吃不消,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一時竟被三人壓了下去。
刀劍交錯相擊,少年只覺手臂早已震得發麻,虎口破裂,幾欲握不住刀,原本毫無破綻的刀法也出現了空當,其中一個黑衣人瞅準空子,一劍迎頭劈下,少年舉刀便擋,誰料那一劍竟重如千金,死死壓制著他,動彈不得。下一瞬,其餘二人逼至身側,雙劍交錯著齊齊向少年腰間斬去!
媽呀,這是腰斬吶,好歹給我留個全屍啊。少年心下一驚,卻無力反抗,只得暗自認倒黴。擺什麼架子,不就一塊破玉麼,這倒好,把命給賠上了。
腰間已能感受到森冷的劍鋒,少年腦子瞬間一片空白。這回可真是玩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