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中央御極殿中,大燕皇帝佝僂著腰坐在黃金製成遍佈明珠寶石的寬大龍椅上,面色灰白,眼睛無神,按在御案上的手微微顫動。
御階下面,伏著一地衣緋服紫的老臣,頭不敢稍抬。
“宰相,你是百官之首,如今可有退敵良法?”皇帝強作鎮定,緩緩出聲問道。
宰相聽到這透著憔悴的聲音,身體狠狠一顫,不由伏得更低,卻不敢答話。
“嗯?”皇帝眯起了眼,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扣,旁邊面無表情的執金吾手中金瓜錘隨即抬起。
宰相餘光掃到這幕,嚇得心臟一縮,但緊接著,他心裡狠狠下了決心,他忽地跳了起來,在眾大臣不解的眼光中,從容整理衣冠,然後出班拜道:“陛下,事已至此,為了黎民蒼生和您身後的皇族一脈,不如就請禪位於威親王吧。”
金殿中頓時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宰相竟是勸皇帝遜位!
御座上皇帝一愣之後氣得臉色紫脹一片,拳頭緊攥,指甲都掐入皮肉,還有腥鹹味一陣陣湧上喉頭,卻又被他強行嚥下,整個人,已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賊子安敢!”皇帝強行鎮壓體內血氣翻湧,然後騰地站起,指著宰相發狂一般罵道,“來人,拖出去給朕斬了。”
正在這時,突然副相也走了出來,先是一拜,緊接著說道:“陛下,就請禪位於威親王吧。”
正副宰相全部出班請皇帝禪位,百官頓時明白過來,形勢比人強,宰相們這是要保全身家了。反正換個皇帝又不是換皇統,文官們順勢而為,也不算背主叛逆,於是馬上,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出來,同樣拜道。
眼見局勢頹唐如斯,皇帝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講不出來,驀地,他仰頭一口紅血噴出,將御案御階,染出點點紅斑,隨即搖晃著向後倒去。
換作平時,早有內侍驚呼著衝上去扶了。
然而此時此刻,御極十數年威嚴無雙的皇帝倒下,卻是連他身旁伺候的年輕內監,都沒有一個上前的,唯有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內監搶了過來,卻反被同行暗中伸腳絆翻在地,碰得頭破血流,暈了過去。
大臣們看著這幕,許多人不忍,然而值此死生之際,一老家小性命都繫於一身,他們實不敢亂動。更何連宰相閣臣們都面無表情視而不見,他們就算有心,也只能咬著牙埋頭不看。
皇帝陛下斜倚於龍椅之上,勉強抬起手指著階階下群臣,表情痛極恨極,“你等,你等……”卻始終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一代雄主,竟落魄如斯。
眼看皇帝上氣不接下氣,就要被活活氣死在御座這上,御案左上角的玉璽卻忽然放出陣陣紫光來。
眾人看見這異象都是一怔,卻不解其故。
唯有皇帝,皇帝突然間彷彿又得了無窮力量加持一般,面色脹紅,無比激動地跳了起來,搶過玉璽,指著群臣狂笑大叫道:“天不亡我!爾等悖逆之徒的末日到了,哈哈,朕這一脈真正的力量馬上就要回來了。宰相,副相,滿朝文武大臣,等著被誅盡九族吧!”
聽聞這言,宰相眼神狠狠一縮,為官四十載,又當了七年宰執重臣,某些神神祕祕的皇帝祕聞他還是有所知曉,此時見那玉璽異狀,心下當即已是涼了一半,眼神中不由露出一抹悽然之色來。
身後群臣見百官之首都呆在當地,許多衣緋服紫之人當場就呻吟著軟倒了下去。邊上眾執金吾幾乎是同時看向皇帝,臉上露出獰色,只等一聲令下,便要把與他們對峙的文武大臣砍翻在地。
但還未等來皇帝下令,大殿玉階下群臣所站位置忽然有一股無形之力出現,強大的力量奔騰翻滾,瞬間將大臣們全數拋了出去,地面上同時有一條條白色光蛇飛快遊走,眨眼間便頭尾相咬,在地面組成一幅奇妙圖畫。緊接著這圖畫上空以極快的速度亮起一道白色光柱,穿過殿頂,貫穿虛空。
就在數百道各有含意的眼神注視下,一人飄渺人影,似慢實快地顯出形來。
“回來了。”一聲長嘆。
來者一身藍衫,凌空而立,周身星光環繞,狀若神人。
不少大臣看到這幕,頓時心若死灰,而那玉階上的皇帝,則是愈發囂張,指著面色慘然的首相和副相哈哈大笑,聲音中透著痛快淋漓的深深譏意。
但是唯有一人此時卻突然振奮起了精神,忽然踹開一個執金吾,衝到了仙人腳下。
“蕭先生,蕭先生。”這相貌堂堂的紫衣大臣幾乎歡喜得要流下淚來,他一邊大聲叫喚,一邊對著宰相閣臣們嘶聲吼道,“這位就是一元仙宗的蕭掌門,各位閣老,各位大臣,咱們有救了!”
大臣們登時動容。
而皇帝,則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突然凸目失聲。
蕭靖宇居高臨下,俯視喚他者,很是熟悉,本能應道:“原來是你。”原來這喚他的人,就是當年曾上玉梅峰的兵部侍郎,彼此見過幾面,還算熟悉,只不過如今蕭靖宇瞧他的服色飾帶,恐怕已不是當年的三品官了。
“正是在下!”這人更加興奮起來,扶著已經湊過來的宰相,十分急切地求道,“蕭先生,如今大殿中情勢危急,我等皆處於生死一線之境,還請您救一救這滿朝棟樑吧?”
蕭靖宇眉毛一挑,環視四周,登時華麗殿堂入目,緊接著又看清一班頭髮斑白的華服老臣圍在腳下,外圍又圍著氣勢大降的金甲衛兵,這才從之前的不適中完全回過神來,再瞧瞧另一邊那位已然傻眼的龍袍皇帝,他臉上忽然掛上笑意,問道:“那位就是大燕皇帝嘍?”
“確是……”這人遲疑一下回道,但馬上又咬著牙道,“不過很快就不是了。皇宮外威親王,才是滿朝大臣認定的至尊之選。”
這番話講出,這位原兵部侍郎已經完全沒有退路了,蕭靖宇若出手,他便是舊臣中擁立新帝的第一功臣,下半輩子榮華富貴不用多言;而若是蕭靖宇不出手幫他,他自然死無喪身之地。他這是在拿闔族性命在賭。
蕭靖宇雖然不熟悉權貴心思,但人性之事他十分清楚,也看出這位舊識是在作天大的賭博。不過這個人情他已決定要給。
當年兵部侍郎上玉梅峰後與他長談過一回,期間談了許多朝庭舊聞,修行祕事,讓蕭靖宇知道了很多有用資訊,這一份人情雖然算不上多重,但因果能還就還,蕭靖宇也不想老感覺自己欠著誰的,幫他一把,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蕭靖宇,只要你幫我殺退威親王大軍,朕就封你為新的鎮國親王,與朕並肩而坐,共治天下。若是你不願當官,那朕也可封你的一元仙宗為護國神教,舉國同尊,世代供奉!”這時,御座上皇帝突然跳起來嘶聲喊道,驚得眾臣頓時回頭看去。
緊接著,明白過來皇帝在喊什麼的諸位大臣臉色驟變,又猛得回頭看向蕭靖宇,生怕這位山中真人突然被巨利所誘,轉而放過皇帝,反而把自家屠戮一番。
皇帝喊完之後,大殿再次陷入落針可聞的境地。
一邊是數百道或祈求,或期盼的熱切目光照在身上,一邊是皇帝瞪得滾圓的怒目,一時間,這天地神器究竟由誰來持,竟是要由蕭靖宇這方外之人一言而決。
“呵呵。”蕭靖宇忽然臉上笑容更盛,他對那舊識點點頭,這才轉首對皇帝緩緩說道,“我所求者,唯長生久視爾。”
此言一出,皇帝登時跌倒在地,強壓的喉頭鮮血猛烈噴出,血灑三丈。而大臣們,修養好的緊閉雙眸,身體微顫,強抑激動之餘還能保持體面,而養氣差的,則已然跌坐在地,嚎啕大哭慶幸起新生來了。
跟著便是叮叮噹噹的兵器掉地聲,那些原本忠於皇帝的執金吾多數也是癱倒在地,面對凌空而立周身星輝環繞的仙人,他們連最後的反抗心思都升不起,已經在靜等清洗和死亡降臨了。
蕭靖宇看著這一切,心下也是感慨,他萬萬沒想到,傳送回大燕之後,竟正好遇上這一幕群臣逼宮,人性中最複雜最黑暗的一面毫無遮掩、無比清晰地展現在他眼前。
“權勢富貴如雲煙,過眼即散,絲毫不能自掌,真是可悲可嘆。”這句話在他心頭回蕩,越發的深刻起來,修行的信念因此更加堅定。
之後的事不用蕭靖宇出手,一干精於鬥爭的大臣們自然將餘下全部的事都依次順利擺平。
護宮法陣關閉,抵死不從著殺頭,全城大清洗,官員更替,將領調任,讓人眼花繚亂。整個天京城,從之前近兩月的蕭瑟中快速回過精神,繁華之跡再現。
更有許多皇族大臣,把拜帖如雪片一樣投來,蕭靖宇不堪其煩,乾脆藏身於皇宮祕庫之中,一邊蒐羅皇室寶藏,一邊冷眼旁觀大燕鉅變。
蕭靖宇略微見識官場爭鬥之後,連過去的威親王,如今的威帝的面也沒見,便在蒐羅了隱仙一系最後的修行之珍並以法陣封禁御極殿後,消失於天京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