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靖宇離開玉梅峰的第五天時,一元仙宗突然來了一位讓於素馨十分意外的客人。
那天午後,於素馨端坐於桌後,桌面鋪開幾張白紙,上有字跡,她正對比著翻看。旁邊鍾瑤歪在案邊,左手支頤,眼珠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來回不休。
她顯然是無聊的厲害。
於素馨翻看完這幾張紙,忽然在旁邊問道:“這樣說,縣城裡那位客人的身份已經可以確定了?不過自從那場大戰之後,皇家使者可是再沒上門過一次,如今又來是什麼個意思?他不怕我們殺了他洩恨嗎?”
百無聊賴,一直不停轉眼珠玩兒的鐘瑤隨意回道:“大姐,你問我,我問哪個去?”
於素馨看著她這副賴皮模樣不禁笑罵道:“小蹄子,你在想哪個?夫君這才走了五天,這春心就按捺不住了?眼珠子轉個沒完,也不怕掉了出來。”
鍾瑤笑嘻嘻,往後一躺,倒在床榻上,伸個懶腰笑道:“是,小妹的春心按捺不住,大姐的春心還能按捺住。”
“討打。”於素馨叫著回手就朝鐘瑤腰上掏去,姐妹互相呵癢,倆人頓時笑得花枝亂顫,纏成一團。
一不小心,鍾瑤玉足一踢,卻連擺在**的桌案都踹了下去,砸在地上發生巨響,於素馨知道外面有人守著,一定會進來檢視,於是連忙揚聲喊道:“裡面沒事,不必進來。”然後又狠狠掏了四妹三四把後,從床榻上跳了下來。
“四妹力氣真大,夫君在**恐怕都難治住你吧?”於素馨一句話,便把笑的得意的鐘瑤給弄了個大紅臉,她輕呸一聲道:“大姐你越說越露骨了,真是受不了你,我要先回去了。”
說完也蹦下床來,於素馨笑彎了腰,上氣不接下氣,她在四妹臨出門時才喊道:“四妹既然要外出,那正好把那位客人接上來吧。”
“是,大姐。”院子裡傳來鍾瑤刻意拖長的聲音。
於素馨將屋子收拾清爽,轉身來到右邊迎接外客的小廳,又吩咐侍女準備茶水。
她對這個隱藏身份而來的皇家使者還是很有些興趣的,大戰過去快半年了,夫君又不在,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個人,有點靜海生波的意思,她需要弄清對方的來意,再結合其他情況,做出些必要的安排。
這也算是對平靜如水的生活的一點簡單調劑。
半個時辰後,鍾瑤領著一位相貌普通、衣著也普通的少年人走了進來。
這少年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脣上現了細絨,面容中仍殘留些許稚氣,但炯炯的眼神已初步顯露不同於普通人的凌厲氣質,看他沉穩有禮的行止,就知道這少年是見過大場面的,頗有些從容不迫的模樣。
進來後,那少年目不斜視,絲毫不因為於素馨的美貌而使眼神有任何變化,但也不曾因居於劣勢而卑躬屈膝,總體而言,熱情而不失禮,恭敬卻不畏懼。
在這樣年紀,這已是難得的氣度。
於素馨五姐妹在這個年紀可都沒有這樣的本事,所以她對這個少年馬上有了三分欣賞之意。
“公子請坐。”相互敘了禮後,於素馨請他坐下,又讓下人奉了茶上來。
“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又拿什麼來證明你所說的身份?”於素馨也不拐彎抹角,而是直接發問道。
那少年抱拳一禮,朗聲回道:“於夫人稱在下燕公子即可。至於身份證明,這個好辦……”他拿出一塊玉佩放在案几上推了過來。
於素馨揀起那塊龍佩看了片刻,又把它遞給身旁比鄰而坐的鐘瑤,鍾瑤仔細檢視一番後點點頭確認。
這玉佩,其實是由大燕宗人府與郡王赤金印一同發下的皇家子弟的信物,世上只此一套,目前的大燕,還沒人敢拿這個做假。
那少年見主人確認了玉佩的真實度,微微一笑,顯得十分自信,他又說道:“其實除此之外,在下還奉命帶了一些話來,這話比這玉佩更能證明在下的身份。”
於素馨與鍾瑤對望一眼,淡淡笑道說道:“燕公子可說來聽聽。”
“尊夫蕭先生,如今應該不在這玉梅峰上……”
於素馨臉上的淡淡笑意漸漸斂去,眼眸中閃著莫名光彩,她並不接話,而是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看這少年還能說出些什麼來。
那少年停頓片刻,又微笑說道:“尊夫四日前現身徵南軍後營,與徐遠圖老將軍有過短暫交流,休息一夜後,三日前現身於大燕南方的交國國都止城,並在止城出手一次,震動了交國國都。之後,尊夫又去了魔教聖島,據傳來的訊息,尊夫似是與魔教做了筆交易,隨即又再度離開,到今天為止,還沒有訊息傳來。”
鍾瑤眉頭微挑,忽然問道:“你們皇室把我夫君的行蹤摸得這麼清楚,是想做什麼?”
那少年察言觀色,知道惹了這位美少婦的不痛快,於是趕忙解釋道:“鍾夫人還請息怒,蕭先生如今是聞名天下的傳奇劍仙,他的行蹤,這大燕國中,不知多少人多少勢力都在默默觀察,不獨我們一個。並且,雖然不完全知道其他人如此做的理由,但我這一方的理由,卻絕對於蕭先生,諸位夫人,以及一元仙宗無害。”
於素馨笑笑:“真無害還是假無害,還是交給時間去證明吧。公子儘可以直說,此行的目的究竟如何?想來也不只是給我們這些在家婦人報報家夫的行蹤吧?”
於素馨和鍾瑤二人問得直接,口氣也算得上犀利,再加上身周隱隱存在的壓迫性的氣場,那少年的神情,終於有一些凝重的意思了。
他稍一思凝眉索,便知道再繞來繞去想要得到諸位夫人的欣賞的可能性不大,於是乾脆直接將來意說明。
“在下此來,其實是奉家父的意思,代表皇室國統系一方,想與蕭先生結成聯盟。”
少年公子這一句話,讓於素馨和鍾瑤措手不及,心中十分吃驚。
“國統系是什麼意思?你父又是何人?結盟是為了什麼?”鍾瑤與於素馨對視一線,有了默契,直接代大姐出聲問話。
她問出的三個問題,直指核心。
而少年公子接下來的話,讓於素馨和鍾瑤,知道了深深掩藏在皇族耀眼光環之下的歷史沉浮和諸多齷齪事情。
三百年前,如今的大燕皇族不過是一鎮節度使,雖然手握重權,但名義上位分不高,缺乏名望,就算天下變亂在即,他們也不具備爭鼎的資格,比他們強大的勢力在前朝末期時足能排出一二十個。
但是,這個家族當時卻出現了一位智慧通天的大儒,並且他還出身當時實力天下第一的浩然書院,修行境界很是不凡,達到了半步丹境,成為這世間頂級強者。
在這位大智者的運籌帷幄之下,其家族運用各種手段增強實力,卻又絲毫不讓外人知道他們有爭鼎之心,一直默默發展,直到那大儒實力突破丹境,又與浩然書院結成聯盟後,這個家族才突然展現出強大力量。
以那位大儒的心智,當他把家族真正力量暴露出來之時,這一族已經呈異軍突起之勢,遠處的強大勢力鞭長莫及無法壓制,近處的勢力又不是其敵手,於是在大儒遠交近攻的手段下,其族迅速成為天下爭鼎的三甲勢力之一,並且在十年爭戰之後,他們最終成了天下的新主人。
但是巨大隱患,也在大儒藉助修行者力量的爭龍之路上早早埋下。
大燕皇族內部,歷史上一直都有“修行為國所用”和“持國為修行所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並且持有不同觀念的兩派一直爭鬥不休,試圖掌握最高權柄。
在大燕統治的前一百五十年,“修行為國所用”這一派,即國統系,是一直穩掌權柄的,因為那位堅持“修行為國所用”的大儒一直在世,其強大的武力足能夠鎮壓一切反對力量。
但隨著這位大儒不斷強力清除不服從調遣的修行者力量,危在旦夕的修行者勢力便和皇族中被打壓的另一派勾結起來,設下驚天圈套,最終在損失慘重的情況下,將那位金丹境界的皇族大儒毀滅。
這一戰中,當時世間十大修行門派全部出手,足足五十六位培元境強者和近十位半步丹境的修士,再加上皇族中人裡應外合,果然一舉將金丹大儒斬滅,但付出的代價是,十大修行門派變成三大武林門派,五十六位培元境強者死去十之七八,剩下的也全是重傷,而半步丹境的不世高人,更是死得精光。
元界修行界最後一撮香火,因此幾乎斷絕,本就衰落已久的修行勢力,受到如此重創,終於不得不全面退出,隱居到深山老林裡苟延殘喘去了。
唯有與修行界勾結的皇族叛徒,得了最大好處,從此翻身作主,將國家至高權柄牢牢拿在手中,一直到如今。
不過,國統派依舊頑強生存了下來。
當年“修行派”清洗內部的規模並不大,因為皇族當時人丁稀少,除了極其頑固的族人被殺之外,大部分人都當了牆頭草活了下來。
而這位少年公子的父親——威親王目前就是國統系主要人物之一。
燕公子講完這些,看著已經對他來意略有所得的於素馨二人嚴肅說道:“在下一系認為,國家就是國家,修行就是修行,一者正該在塵世中執掌權柄,護佑天下臣民;另一者則應在世外尋找長生之路,不擾凡間。兩條路,平行向前,不應交叉。所以,我這方希望與蕭先生聯手,將普通人的天下與練武者修行者的江湖切割開來,大家各行其道,各求其道。”
對於少年這一番義正言辭的話,於素馨與鍾瑤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作答。
在會談結束後,她們召集姐妹們一商量,最終決定動用寶貴的萬里傳音符,將這裡發生的事,鉅細無遺地報告給夫君,請他來拿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