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靖宇再度醒來時,已是三天三夜之後。
眼皮一動,光線從外射入,視界漸漸清明起來。
粉紗帳頂,青綠湖絲錦被。
“晴晴的臥室。”蕭靖宇頓時知道自己躺在哪裡,轉頭一掃,白晴晴果然正伏在床邊小憩,只是蒼白臉色與素白紗衣相襯,越發顯得憔悴了。
蕭靖宇抬起右手,輕輕將垂在她口角邊上的幾縷青絲繞回耳後,愛戀地看著夫人。
許是感受到了夫君的注視,白晴晴漸漸醒了過來。她剛剛睜開眼睛,就看見夫君正盯著自己微笑,一隻手還幫自己捋順略有些凌亂的絲髮。
白晴晴大喜,騰地支起身來,“夫君你醒了?”話音未落,眼眶便已泛紅。
“不許哭。”蕭靖宇連忙輕颳了下夫人的俏鼻尖,“瞧你眼睛都是還是腫的,再哭,難道不想要眼睛了嗎?”
“妾身不哭,不哭。”白晴晴扭過頭去,顫抖著應道。
蕭靖宇無奈,他分明還是看到了墜落的晶瑩。
“我躺了多少時間?”蕭靖宇有意轉移夫人的注意力,便問道。
白晴晴用手背在連臉上胡亂擦拭數下,轉過頭來勉強笑著說:“足足三天了。姐妹們都很著急。不過外山門被毀,連山頭都被削去十餘丈,平縣由此震損頗多,茲事體大,大姐她們這三天一直與平縣官民說明情況,實在無法抽身照顧夫君,所以白天只有我在這裡看顧。”
“有那麼厲害?山頭都被削去十餘丈?”蕭靖宇笑問,他雖對此有些心理準備,知道自己與那血色妖藤全力一拼肯定威力驚人,但若說能把山頭都削平十丈,他仍然十分驚訝,有點不能相信。
外山門所在那個小山頭,雖然不高,只有百餘丈,但山頂面積不小,足足百丈方圓有餘。
一擊之下能將這樣面積的山頂削去十丈,就算他已是通靈境大成的劍修,這一擊仍然算得上他自己有史以來發出的最強一擊了。
而且按他的記憶,等閒丹境高手,認真一擊,也不過就是這樣的威力。
算下來,這也是足以自傲的事情。
“當然,姐妹們當時都嚇壞了。”白晴晴心有餘悸,“那一刻,夜空就像突然升起一輪銀色太陽,光芒異常耀眼,就算我們五姐妹也不能直視。緊接著就是震天巨響,比之天雷還要嚇人得多,大家只感覺天地都在震動,腳下如大浪翻滾,一波一波地過去,耳朵嗡嗡鳴叫,再聽不見其他聲音……過了好一會兒,大家才反應過來,再看過去時,夫君你和那怪物交手的地方,只剩下矮了一截的光禿禿的山頭,還有那直插天空的灰白雲柱。”
白晴晴講述之時,臉色一變再變,震驚,呆滯,恐懼……等等表情不一而足,總之是一副被嚇壞小女人的模樣,惹得蕭靖宇心生憐惜。
“當時我們都以為,以為……”白晴晴聲音顫抖起來,蕭靖宇知道她又要哭,連忙安慰道,“不怕不怕,我這不是沒事嗎?都過去了。我活著,妖怪死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可不許哭,臉都花得不成樣子了。”
白晴晴好容易收住泣聲,但她不顧不得夫君說她臉花,只把蕭靖宇右胳膊牢牢抱在懷中,用臉頰輕輕擦著,似乎這樣能讓她心安一般。
“再之後呢?”蕭靖宇與她溫存片刻,又問道,他腦子裡依稀有當時的記憶,只是有些模糊,昏倒時那種無力感,把他大部分精神都拖住了,以致於外界感官帶來的資訊,幾乎沒過腦子。
“再之後我們就趕了過去。”白晴晴枕著夫君的胳膊說,“剛奔上山頭時,夫君你還被一團銀輝裹著浮在半空中,緩緩下降。大姐最先過去接住了你,然後……”
白晴晴說到這裡,臉色微紅,有些羞意。
“然後什麼?”蕭靖宇催促道。
“然後,然後大姐就讓我們姐妹先過來,其他門人弟子遠離……那時,夫君身上寸縷未著,所以,我們只好守著你,讓曹可兒去取來你的衣衫。穿戴好後,再抬著你回了內山門裡。”
蕭靖宇有些尷尬,他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竟是赤身的在天上飄著。幸好除了本門弟子沒有外人,否則這人可丟大了。沒聽說哪個修行高手打架打到赤身的。
蕭靖宇鬱悶了一會,又問道:“那外山門那裡可有人值守?素馨又是如何與平縣來人解釋的?”
白晴晴連忙回道:“那裡也是我玉梅峰名下產業,雖然才建好的山門已經灰飛湮滅了,但那麼大動靜,保不齊就有人要去探查。姐妹們商議過,在夫君沒有發話之下,那裡情況還是要保密,免得一些人從那裡戰鬥痕跡中推斷出夫君的情況。內山門這兩天也幾乎是封閉的,弟子們都不允許隨意出入,也不準交談此事。”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至於大姐怎麼跟那些人說的,妾身也不清楚,妾身這三天寸步未離開夫君身邊。夫君要想知道,妾身就去喚大姐來說明吧。”
蕭靖宇聽到白晴晴三日來寸步未離的服侍自己,心裡暖洋洋的,不等她說話,就一把拉她過來,抱在自己懷裡。白晴晴怕壓著受傷的夫君,便躺在其側,只用手摟在夫君胸口,心滿意足。
過了好一會兒,白晴晴軟軟出聲道:“姐妹們都在擔心夫君的身體。既然夫君已經醒來了,還是先將此事告訴姐妹們才好。”
蕭靖宇點點頭,在白晴晴額上親了一下,才放她起身。白晴晴收攏頭髮,整理衣衫,然後嫋嫋而去。
房間裡只剩下蕭靖宇一個,乾瞪眼看著帳頂也是無聊,蕭靖宇乾脆將心神內觀,再次去體悟丹田之中那一枚劍丹雛形。
對這劍丹,蕭靖宇戰後一瞥之時,雖然喜悅無邊,但並不曾細看,當時的身體情況不允許。
如今全神觀察,才明白這劍丹果然只是剛有了雛形。
其色不純,白中帶銀,說明法力真元未能盡化為金行劍元。其形不足,並非完美之圓,只是有了那種完美模樣的影子。其體虛幻,不為實質,與真正的劍丹相差很遠。
以上缺點,一是因為劍元不足,二是因為道行不夠,所以此丹也只能稱之為劍丹雛形,而不是真正圓滿劍丹。
這種情況歷來少見,類似於劍修之外修行者在養真存神境初期時修成的氣丹,也叫幻丹,同樣是金丹的初期形態。但兩者情況又不完全相同。其中差別,玄奧難言。
不過,蕭靖宇終究是踏出了這一步。他已明白,只要將劍丹雛形中銀色全部化去,再把劍元之力積累到足夠數量,這雛形便會真正成長為真實的劍丹,其間並無其他溝坎。
“果然還是我爭到了那一線天機。”蕭靖宇心裡喜悅,同時又有些得意。
三天前驚天一戰,他以自己的道途為賭注,捨命一拼,終究將那個不為天道所喜的怪物斬除,因而也得到了他該得的東西,並且完全超出的他的預期。
在修為上,他原本以為只好的結果是通靈境大成,仙劍通靈成功,從此大小如意,能攝入體內竅中,方便攜帶,方便溫差。
哪想到大道賜福,他的修為竟然一躍而跨過天塹一般寬深的門檻,直接領悟了劍丹的境界。只是半步,足以讓他修煉程序跨越五到十年。
人之一生之壽,才有多少?
正想到得意處,院外忽然傳來許多輕盈的腳步聲。蕭靖宇馬上知道是夫人們都過來了。
半步劍丹之境後,他的五感大大增強,哪怕不用神識輔佐,方圓百丈內,也是飛花落葉可聞,已和武林神話那些傳說級高手相差彷彿了。
“夫君!”人到未,聲先至,緊接著於素馨便搶了進來,看見蕭靖宇正微笑著看她,眼睛便是一紅,猛地撲了過來。然後李秀水、鍾瑤和曹可兒依次步入,白晴晴最後一個跟進來,不大的屋子頓時滿滿當當。
“素馨,快收了眼淚,你可是大師姐,哭哭涕涕像什麼樣子?”蕭靖宇勸道,“我這不是沒事嘛。”
於素馨卻不管,就只哭。
旁邊姐妹們眼睛都紅紅的,臉頰上掛著晶瑩珠子,只是心痛背後的喜悅之情,卻是怎麼掩也掩不住的。
在某種程度上,姐妹們都是歡喜的哭。
好一會兒,姐妹們才止住泣聲,大家各找地方坐下,曹可兒調皮得很,乾脆脫了鞋襪跳上床,與蕭靖宇擠在一起,姐妹們都羨慕,卻拉不下臉與五妹換,只是羨慕地看著她,心裡嘀咕年紀小就是好。
蕭靖宇便問:“這三天來你們幾個都辛苦了。我剛才聽晴晴說平縣有人來問,素馨你給我說一說吧。”
素馨便把事情來由一一道來。
原來,那日山峰之鬥,簡直稱得上石破天驚。
不僅那山峰被削去十餘丈,而且因為所產生地劇烈震動,連平縣都以為是夜半地龍翻身,家家逃命,人人驚恐不安。數十間房舍因翻了油燈火燭而起了火被燒成白地,不少舊房柱倒牆裂,還有城西頭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地祠,乾脆垮塌完了。
總之,平縣損失不小,闔縣不安。
第二日天亮之後,平縣就立即派人去城外察看,才發現城外山峰異狀。這山峰早賜給了玉女劍派,因而平縣就把話問到了劍派中來。
於素馨不想隱瞞,便把實話說了,其中隱去些內容,卻仍險些嚇癱那來問話的中年吏員。那吏員勉強奔了回去,把事情經過上報,縣令不信,又派人再去察看,最終仍無所得,只好又來詢問。
至於屢次詢問,其中原因也簡單。
身為一縣父母,縣域中卻出了妖魔鬼怪之事,大大不吉,縣令根本不敢據實上報,十分害怕因此被免官甚至受刑。所以這幾日才接連派人上山與玉女劍派商量,希望合計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說法,把這事囫圇過去。
然而,縣令沒想到的是,他的考慮仍就有所不足。
這一場震動可不止是驚動了平縣,往北遠到一百餘里外的邊軍兵寨,往南百餘里遠的兩座縣城,都受了波及,於是兩方人馬都溯源查到了平縣玉梅峰。
縣令知道麻煩大了,如果這四處地方上報情況不一,那朝庭查實之後,一個欺君罔上的死罪是逃不掉的,於是乾脆親自上山來,之前於素馨就正在接待平縣縣令。
蕭靖宇靜靜聽完,笑道:“這人膽子夠大。”
於素馨冷笑:“不僅膽子大,臉皮也厚,還是個老色鬼!”
蕭靖宇頓時黑了臉,寒聲問道:“難道他敢對你等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