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這兩個字出口,不僅僅是弘帝是吃了一驚,東驍天也吃了一驚。他錯愕地回眸望向一旁的風戰修,風戰修挺直了脊背,神態自若,彷彿早知如此一般。東驍天又是低頭瞧向前方跪拜在地的明珠,一時間悔恨交織。
弘帝顯然龍顏大怒,顫手指向風戰修,氣憤地喝道,“你留下!朕要與你談談!你們二人退下!”
“是!父皇!”東驍天急忙走到明珠身邊,伸手將她扶起。
明珠與東驍天兩人雙雙一走,養心殿內,只剩下風戰修與龍椅之上的弘帝。氣氛一下子凝重,弘帝神色陰鬱,卻是沉靜。他盯著風戰修看了好些時候,這才嘆息了一聲,似乎頗為無奈,“戰修啊,你坐,坐吧。”
“謝皇上賜座,臣站著就可以了。”風戰修恭敬回道,卻是桀驁不遜。
弘帝聽見他改了稱呼,當下明白他還在記恨之前的事。凝望面前英姿不凡的臣子,弘帝沉聲說道,“朕知道,你是在怪朕埋怨朕。”
“臣不敢。”風戰修又道。
弘帝苦笑了一聲,幽幽說道,“你喜歡瑤丫頭,朕卻偏沒有將她許了你,你怪朕埋怨朕也是人知常情,朕明白。可是朕真心器重你,所以才將朕最疼愛的明珠嫁給你。明珠心性純善,天真活潑,你應該要好好待她。”
當年北遼國虎視眈眈,讓他夜夜寢食難安。思來想去,下旨將風戰修招進宮。那一局棋,他拿婚事做籌碼,想讓他主動開口領兵出征。果然引得大魚上鉤,使他一諾千金。可他賜婚的物件,並不是丞相之女柳水瑤。
而是他那個痴兒公主——明珠。
風戰修沉眸,默然不語,整個人愈發倨傲。
已近黃昏,夕陽漸漸西下。
皇宮後花園的梅花與邑城王府中的梅花無異,開得芬芳。只是二月已到,眼看著三月即將來臨,梨花的花樹已經長出花苞,看來過不了多久,這滿樹梨花即將開得爛漫。三月梨花香,美人拂袖來。
明珠漫無目的地朝前走著,東驍天寸步不離地跟隨在後。
兩人走著走著,突然走到了鞦韆架前。明珠莫得停下腳步,痴痴地望著鞦韆架發呆。眼前赫然顯現當年的場景,夏兒在後邊推著鞦韆,她坐在鞦韆上。她一向貪玩調皮,所以喊著高點再高點,高到可以抓住天空。
一個不小心,她飛了出去。可總有人能接住她,叨唸一聲“又頑皮了”。
一半指責,一半疼惜。
東驍天站在她身後,瞧見她愣愣發呆,心中不是滋味。他走到她身邊,扭頭問道,“要玩嗎。”
“恩。”明珠點點頭。
鞦韆架上依舊是她,推鞦韆的人卻不再是夏兒。明珠抓著鞦韆繩,望著藍天。東驍天不敢推得太用力,怕她不小心摔著。他望著明珠小小的身影,一時間惆悵不已。縱然有千言萬語,也不曉得如何開口訴說。
末了,只是凝眸,將話嚥了回去。
明珠蹙起眉頭,喊道,“高一點!再高一點!”
“再高可要摔著。”東驍天叮嚀道。
明珠只是笑,固執地說道,“我不怕摔,你用力點,高一點。”
反正,反正你會接住我的,不是嗎?
東驍天果然加重了力道,鞦韆蕩得愈發高。她宛如翩翩欲飛的蝴蝶,粉色的裙裳漾起漣漪,像是仙女素美的綢羅。髮髻也微微鬆了,簪子從半空中掉在地上,一頭烏黑長髮幽幽垂下,飛揚飄散而起。
明珠閉上了眼睛,感受風迎面而來的自由感覺。她討厭被束縛……
東驍天恍惚了視線,往昔如潮水,那些記憶飛撲向自己,將他淹沒。眼前的明珠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她長大了。她為人妻,她不再是屬於他的明珠了。明珠。明珠。明珠。他不斷地吶喊。
“東驍天?東驍天你在不在!”突然,遠處響起女子有些生氣的呼喊聲。
下一秒,一道亮麗的身影閃出,風風火火地奔了過來。少女約莫有十六、七歲,生得明眸皓齒,肌膚白皙,身材玲瓏。她穿了翠綠的衣裳,整個人朝氣蓬勃,兩隻眼睛又圓又大,即便是生氣,也是美得讓人驚豔。
“好你個東驍天,竟然揹著我在這裡幽會!說!這個女人是誰!”女子只是冷眼相待,譏諷地質問,倒也沒有半分嫉意。
東驍天心中一緊,手上一個失力,力道過了半分。
鞦韆一下被推到了最高點,明珠急於回頭望向來人,並沒有注意到這突然的變化。只感覺身體一輕,向是被什麼東西吸了過去。她的雙手微微鬆開,整個人甩向了空中。東驍天剛要上前,卻有另一道身影突然躥起,快到讓人無法辨析。
明珠只以為是他,徐徐睜開眼,卻是驚訝,“風、風戰修……”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他……
風戰修酷了一張俊容,一句話也沒說,只將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雙腳著了地,明珠不著痕跡地朝旁挪了一步,與他保持一定距離。他察覺到她細微的小動作,默然抬頭,目光掃過東驍天,又掃過那名女子。
他尚未開口,那名女子卻顫聲喊道,“戰修哥哥……”
戰修哥哥?這聲稱呼反倒是讓明珠愣住了,她狐疑地望了眼那名女子,又是望向風戰修。他有個妹妹,可是為什麼她不知道?而且也從來沒有人提起?
風戰修卻一臉冷漠,彷彿不認識一般,平淡地說道,“柳小姐,好久不見。”
柳水瑤顯然是大受打擊,晃動了下身體,朝後退了一步。
“時辰不早,我們得早些出宮回府。”風戰修沉聲說著,握住了明珠的手。他這番話不知道是對著明珠所說,還是對著誰。明珠茫然然,卻被他拽著轉身離去。
“明珠。”東驍天喊了一聲。
她停步,沒有回頭。
“剛才……沒有摔著吧。”他幽幽說道,掩不住的關心。
“勞太子殿下關心。”不等明珠開口,風戰修陰鬱地回道。
東驍天瞧見他扞衛的姿態,只是將手握緊成拳頭。如今的他,竟然連關心都沒有資格。因為她的身邊,已經有了另外一個人存在。他的眼底,是她挺直了脊背的背影。是的,只有背影了。所有喜怒哀樂,他都無權過問了。
“先去皇上那兒。”風戰修沉聲說道,抓著明珠的手朝養心殿而去。
明珠卻甩開了他的手,輕聲說道,“我自己會走。”她說完,果然邁開腳步。
風戰修深深地注目了她一眼,默然地跟隨在後。他剛走了幾步,身後的柳水瑤又痴痴地喊了一聲,語氣裡充滿了無奈以及埋怨,還夾雜了幾絲嫉妒,鮮明地彰顯,“戰修哥哥,她……她就是公主嗎。”
柳水瑤咬著粉脣,不安地攥緊了白色巾帕。
“她是我的妻子。”風戰修沒有停步,更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空中飄來,卻異常堅定冷清。
一句話,簡簡單單六個字,說者輕鬆,聽者沉重。
柳水瑤臉色蒼白,美眸泛起淚水。她搖搖頭,顯然備受打擊。動了動脣,還想說些什麼,卻因為周遭有旁人的存在,只好將心中的話嚥了回去。她低下頭來,輕聲說道,“爹爹很想念你,我……”
說到一半突然停了聲,轉而喃喃道,“記得來看看。”
“知道了。”風戰修回了一聲,挺拔的身軀閃出了她的視線。
頃刻間,花園內只剩下東驍天與柳水瑤。他們望著明珠與風戰修一前一後離去的身影,直到在意的身影消失在各自的視線裡,東驍天這才無奈地鬆開了手,邁開腳步。而柳水瑤抿著脣不言不語,突然眯起眼眸。
“東——驍——天——”柳水瑤嬌縱地呵斥,更是直呼他的名諱。
她,柳水瑤,當朝丞相柳青的獨生愛女。柳家世代輔佐帝王,柳青更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在朝政上自有一套手段,為人城府頗深,形成了一派黨羽。柳青老年得女,對柳水瑤更是疼愛有加,寵溺縱容,以致柳水瑤生性跋扈。
從小仗著爹爹寵愛,又仗著皇上喜歡,所以對著東驍天,她自然不給面子。
東驍天果然停步,扭頭望向她,“怎麼了。”
“怎麼了?你竟然還好意思問我怎麼了?戰修哥哥回都城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倒好,你那寶貝妹妹一回來,就陪著她玩耍。盪鞦韆?我怎麼沒見你陪我蕩?平時見了我,總是忙忙忙,見了她,你就不忙了?”柳水瑤犀利地指責。
東驍天眼底閃過一抹厭惡,神色卻不見異樣,只是淡淡地解釋道,“明珠今日剛回來,事先我也不知道。”
“呦,喊得好親熱啊!明珠?”柳水瑤擺明了挑刺,譏諷道,“要不要我提醒你,她是你的妹妹。即便不是同一位娘娘所生,不管如何,她的身體裡還是與你流著同樣的血!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