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驚愕,衛嗍卻來不及去抓住牧非的手臂,那越來越遠的距離,恰好成為這樣的一種諷刺,諷刺著,他曾經冷峻的那顆心,百般的空洞如無一物,便是最最厲害的武器,將這個秦國第一的刺客擊敗的徹徹底底。
他,衛嗍,這一次,是徹徹底底的輸了,一敗塗地……
蒼穹如浪,在天際劃出一道道的璀璨,卻不留痕跡,凝視間,能夠在心裡,感覺到,它們的嬌豔欲滴,看不出的妖豔。
輝煌,燦爛,轉瞬即息,變幻的一刻,將灰色的天際襯得面色全無,與之接壤的,同樣的一種絕望,那一路傾瀉的水流,有著瀑布的雄偉,有著浪濤的洶湧,在完全沒有預兆的情況下,將那片黑色帷幕的營帳,摧毀的乾乾淨淨,幾乎不留一絲痕跡。
旁觀者,不乏落井下石之輩。
巍峨的大山之巔,傳來一聲鷹鳴,肅立而下,空淡的天際邊沿,那綠翠黃意無盡,便是那中間,笑意盎然的司馬遽,如他所願,沂水水淹秦軍,便是復興魏國的第一步!
這第一步,已經邁出,是極為精彩的一著。
滿意的看著這幕自己一手策劃的悲劇,便是有千般的妙語連珠,也道不盡心中的喜悅。
同樣站立他身邊喜悅不盡的白統領,突然便有了一絲疑慮:“司馬將軍,沂水摧毀了秦軍的營帳,傷亡如何,我們必不知道,可是,接下來,秦國會退兵嗎?”
司馬遽淡然的笑容,遮不住內心的喜悅:“為何要讓秦國退兵?”
白統領一驚,莫非,這所作的一切並不是為了援助齊國,將秦兵擊退,而是有另外的用意,這卻又是為何,心中仔細一想,卻怎麼也想不出一絲一縷緣故,他看向司馬遽那歲月滄桑的臉畔:“司馬將軍,難道我們不是在相助齊國退秦嗎?”
司馬遽反問:“你以為呢?難道我讓你去擄來那李頤的女兒,然後又去助他守城嗎?”
白統領這才想起司馬遽方才交給自己的任務,忽然有些明白過來:“司馬將軍遣我擄來李頤的女兒,莫不是另有用意?”
司馬遽讚賞的目光,在白統領的身上留戀了許久。
魏國凋零,復興需要更多的軍事將領,他自負學貫五車,兵法之說,排兵佈陣,運籌帷幄,無不手到擒來,只是,他年歲漸高,已然經不起歲月匆匆的流逝,在有限的歲月裡,他擔心自己撐不到那個時候,那個魏國重新鼎盛的時刻,這個經年都在心中編織的美好的夢想,在享受其過程的時候,卻無時無刻不在心中有著煎熬,此刻,他欣慰的看見這些魏國的將領一步一步的成長起來,強大起來,那就在代表著魏國的未來,代表魏國重新的崛起。
轉念間,又想到公子穆:如何,才能讓公子回心轉意,立志復興,確實,是他心中長久的陰鬱。
抬頭,凝望著白統領:“看來,我送你的那些兵書,你是細細看過?”
白統領一愣,有些受寵若驚,慌忙拱手道:“司馬將軍囑咐的事情,我是定然不敢懈怠的!
”
司馬遽默然一笑,目光忽而炯炯有神,看向那片蒼茫的水濤,好似看到了魏國的未來:“這,便是魏國的未來,經此大水,秦國軍隊折損,那秦國統帥王賁,便不會在心存慈懷,要去招降那齊軍,然後,數日之後,便會傳來訊息,衛嗍,李月,還有那無名小子,死於秦國營地,最後的結果,便是李頤死守歷下,秦軍死傷不已,我大魏士卒傾力殺敵……”
白統領聽著司馬遽的設想,目光也不由得變得悠遠,期待中,看向那山脈的盡頭,仿似,那裡,無盡的魏國士兵在盡情的歡呼高歌,大魏重回昔年榮耀,那如同烈火燃燒的**,正好是這一切真實的佐證,它們奔放濃烈,如同那奔流的河流,終歸,會有到達滄海的那一刻!
而,此刻,便是那滄海一刻的時候,司馬遽慢慢轉身,目光中的熾烈似要將這一片蒼穹燃燒無盡:“大王的夙願,我來實現,現如今,該是找回少主的時候了!”
從天際一路蔓延,那深藏在季節裡的哀傷,與,驚懼,如同秦軍大營遭遇大水淹沒的訊息,不脛而走。
李頤站於蕭瑟的城牆頭,擔憂的看著那片還未完全退去的水域,水域之內,近皆泥淖,那時,身後的腳步聲突然傳來,李頤不用回頭,便知道那是誰了,誰還會像他,不離不棄,如此的擔憂歷下的命運呢?
只有夏侯烈。
走到李頤的身側,夏侯烈同樣的將目光望向那片還未退去的水域,一片泥淖,有些炫目,卻是大快人心,眼中同時盡是疑惑不解:“秦軍營地被水淹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李頤矚目,不無擔憂:“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與那晚夜襲的人有關。”
夏侯烈愈加不解:“那些人怎麼又會平白無故的幫助我們呢?”
李頤嘆氣:“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他一頓,接道:“嬴政野心勃勃,六國覆滅之後,如今也只是齊國獨一,僅存的碩果,想想,這些人,只可能是五國後裔,國亡之下的殘兵敗將,可是,如果,五國後裔想要藉助齊國的力量來複國,也不會如此暗中的耍著手段,應當連氣成支,一意抗秦!”
夏侯烈駁道:“韓魏燕趙楚,所謂的五國後裔,卻都是自身難保,哪有功夫再來過問齊國的事情,如今,除了諸子百家中的墨家以外,歷下城內,便再無外援!”
李頤皺眉,點頭:“五國後裔,卻也都有自己的利益,至於諸子百家,公輸家,陰陽家,都是依附秦國,墨家兼愛非攻,已經遣門下弟子前來,其餘的卻都還在觀望,齊秦之戰,孰敗孰勝,這卻是他們更加關心的。”
夏侯烈點頭,忽問道:“公輸家,與墨家齊名,也是號稱機關術獨步天下,何況依附了嬴政,近些年其氣勢更盛,沒落的墨家,究竟能不能抵擋得了公輸家得到霸道機關術呢?”
“自然是敵得過的!”
那聲音清澈,明晰,有著一股令人深信的力量。
那時,不知何時,庶離站立在兩人的身後,他聽
見了兩人的談話,涉及到墨家與公輸家的恩怨,一直便是他心中真正在乎的,最最重要的便是,今次的到來,他堅決的,便是為了去拿回屬於墨家的榮耀。
夏侯烈一愣,臉色微紅,顯得不好意思,轉移話題道:“李將軍,如今,我們應該怎麼辦?”
李頤沉思不語,庶離一步朝前,氣勢陡盛,指著那片未曾退去的水域:“兵法雲‘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如今,秦軍六十萬大軍,雖是新遭大難,卻也未必傷了根本,以常理推測,他們必定以為絕提放水,便是我們,以為我們不會再次偷襲,相反,如若,我們在這個時候突然襲擊,便能大大挫敗秦軍銳氣,如此,也能更好的激勵我軍計程車氣。”
夏侯烈聽畢,不由得對庶離刮目相看,這墨家的少年,心智並不是他的年齡上,看去的那樣柔弱,拍手稱讚:“李將軍,我看這是個絕妙的方法,最好能夠一舉重挫秦軍,便能稍緩歷下燃眉之急,爭取更多的時間,來從各地調來援兵。”
李頤卻依舊沉默不語,他又何嘗不知,這是一個絕佳的襲擊的時刻,可是,他實在摸不清這莫名其妙的對於秦軍的襲擊的目的到底何在,暗湧凶險,是最最難以防備的突擊,心中實在,不敢冒這樣的一個大險。
夏侯烈見到李頤的猶豫不決,不禁心頭微怒:“李頤,機會稍縱即逝,如若你不願出兵,就由我領兵突襲吧!”
李頤一愣,忽而在心頭責怪起自己來:為何,如今的自己,竟然變得如此的優柔寡斷。
他抬頭,那一片黃綠相間的山脈,在天邊微弱的拾取即將消逝的生機,那轉瞬即息的一刻,仿似有了千萬種的理由,來堅持,歷下不正是如此,如此微乎其微,擋在了強秦鐵騎的面前,卻也要走的壯烈一點,豪邁一些。
轉身的瞬間,秋葉早已落盡,那是什麼堆積的哀傷,便如此,一望無際的雋永,悲涼下去!
清雅的小院,走進去是略微空曠的前庭,幾張石桌清冷布置,在低垂的一線天幕下,略顯孤寂,一條鵝卵石鋪的小徑筆直延伸,通向幾幢略顯低矮的木屋,隱隱中,木屋散發著古樸典雅的氣息,瀰漫在壓抑的空氣裡,讓人感覺煥然一新。
小徑兩側,栽了些花草,聊勝於無,所以,雖是深秋,花草開得不是嬌豔,卻有著,另外的一番風情。
進了大門,沿著鵝卵石鋪的小徑走了小半會兒,穿過一道小門,這時,從房中走出一箇中旬婦人,風華猶在,走到李頤身側。
李頤欲言又止,那婦人卻先開口,是掩不住的哀傷:“月兒,還是沒有訊息嗎?”
李頤想要安慰,卻也沒來由的一陣暗傷,他卻不願將這擔憂帶給妻子,一笑,卻極為艱難勉強:“放心吧,月兒會沒事的!”
那婦人抬頭,不經意的看見,那隱藏在李頤眉宇間的黯然,他便是如此,任何事情都不願說出來,反而傷得自己更重,這些,她卻無能為力,輕微的嘆息,默立無言,只怕將這黯然的秋殤擺弄的更加彌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