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曆法,暗黑紀年,137年三月。
廣袤的大地迎來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溼冷的南風撼動樹梢,一路越過繁華城市,凋敝野村,以及那些日夜廝殺,永無止盡的荒郊戰場,攜著濃烈的思緒和血腥撲向末日荒野。
一望無際的荒原上矗立著陡峭的絕壁和斷裂的丘陵,滿眼盡是紅得發黑的沙石,當狂風呼嘯的時候,就好像被鮮血一寸一寸地塗上,有一些還沒幹涸,就隨風稠重地淌著。
越往前行,就會看到越多破碎的甲冑,斷裂的白骨,半腐爛的屍身,以及墓碑狀佇立大地的鏽跡斑駁的武器。
悲涼和死亡的味道就像最烈的酒,既能把人嗆著,也能點燃人的心火。
呼嘯的風聲送來低沉的悶雷聲,一半是來自天頂,一半來自丘陵之後的大地。眨眼間,丘陵頂端升起一面大旗,大旗上的盾牌十字劍紋章蒼勁地抖動,發出冷厲的甩打聲。旗幟迅速越過弧形的頂峰,在它身後牽出更多的旗幟,以及一長串覓食的蟻群般幢幢的黑影。
騎士和步兵的混編隊總共三千人,分別來自煉獄城主的私人護衛,國王使團的護送隊以及煉獄騎士團第三縱隊。
這些人或許最終目的各有不同,但是現下的心態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救援城主,用實際的行動獲求他的赦免——護送隊在不久前送來了國王的特使,也送來了危險的刺客,讓盤踞煉獄城的蛇發者勃然大怒。即便他們自認無辜,也無處分說,逃跑看似一個好選擇,但是這就坐實了自己的罪證,一旦被列為叛逆,無論跑到何處都會遭到貴族和王族的封鎖和剿殺。若真是黑手,或許早就準備好了退路,可問題在於他們不是,因此沒有人會為他們擦屁股,沒有人給他們收屍善後,甚至還會禍及親人。
他們也知道此戰若是不豁盡全力去取得勝利,那麼身為主力和監軍的另外兩批人馬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們剪除,理由早就已經準備好了,而且光明正大。
因為編制時已經圍繞機動性、實力和軍心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考量,所以成軍後的效果十分顯著,迄今為止,所有人都眾志成城,隱隱浮動著鋼槍般的銳氣。
披戴藍紋重甲的女騎士基麗在丘陵頂部拉住韁繩。
“怎麼了?基麗大人。”扈從撥馬走近她的身邊問道。
那是一個眉宇剛剛化開的少女,大約十六七歲,五官殘留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淡淡青澀。雖然全身上下散發出銳利的殺伐之氣,但是姣好的姿容和矜持謹慎的動作中,仍舊充塞著貴族式循規蹈矩的氣味。
基麗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頭望著天空。那裡一片昏暗的紫紅色,烏雲的漩渦徐徐轉動,宛如惡神張開的巨口,遨遊其中的雷蛇若隱若現,不時閃過一鱗半爪。
雲層上突兀的暗影的體積比剛出城時收斂了近乎一半,大約只剩下煉獄城大小,但色澤卻愈加深重了。
煉獄城的恐慌應該控制住了吧,因為已經可以判斷,無論這玩意是什麼東西,它的落點離城堡實際上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頭盔面甲的縫隙中噴出白氣,呼吸聲如同鼓風機般凝重。
“要落下來了。”女騎士的聲音拘束在頭盔中,顯得嗡氣。
扈從少女順著基麗的視線望了一眼,但很快就收了回來,她不明白自己侍奉的這位大人心中在想什麼,她難道不是為了蛇發者的魯莽行動心焦如焚嗎?既然如此,就不應該理會這些瑣事。她想起自己的未婚夫,若是他出了什麼事情,自己勢必會把一切拋之腦後,不顧一切地跑到他的身邊去吧。
她很理智地覺得自己是會這麼做的,即便就算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是這種衝動不正象徵著少女的情懷嗎?
少女的家族以戰功為勳,在祖父一輩封得爵位,按照慣例,只要沒有叛逆之類的重罪,這種由軍功晉升而得的爵位和封賞會持續到最後一個族人戰死為止,而爭戰沙場也同時是爵位者的義務和責任。若要轉型成憑藉政治功績晉升的貴族,若沒有相當的背景和能力,是極為困難的。儘管,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政治並不比沙場來得安全。但那畢竟是看不見的刀鋒,無論殺人還是被殺,都能得一個痛快。而在戰場上,對著明刀明槍,每死一個親人,就如同在心頭上剮了一塊肉。
少女的家族是十分平凡的戰功貴族,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成為政壇新星,與其說他們對貴族的地位和麵子十分執著,不如說是執著於其代表的軍功。對他們來說,貴族的頭銜是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東西,自己身上穿的稠衣,飲下的美酒,不用忍飢受凍,每一枚花費出去的金幣,這些都是前人的武勇、鮮血乃至於生命的結晶。
他們吃的喝的,都是先人的血肉,所以他們有責任將它一代代地傳下去,不能讓這些美好珍貴的物事在自己手中斷絕。
這是一種榮耀,一種責任,一種祭祀,一種壓縮得幾乎變質的愛意。
維持一切,保持原樣的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拿起自己的刀劍,去廝殺,去拼搶,去殺死每一個試圖絆倒自己的生命。
這一點,對於這個家族的直系血脈來說,無論是男是女,都是一樣的,也是必須的。
在戰場上活得久了,就會擁有一種死寂般的氣息,好似腳下每一步都會踩出血印,每一個呼吸都試圖搶走他人的空氣,目光也似一灘死水,無論靈魂如何燃燒,也不會流露出一絲活力。在戰場上活得久的人多了,這種氣息就會凝聚在他們經常逗留的地方,化作一種近乎實質的陰冷,就算在向陽的地方,也絲毫感覺不到熱力。
少女的家,就是這樣的,寬闊、悍勇、冷冽,好似北風終年不息。
這種冷靜,毋寧說麻木,讓她感到噁心,生怕自己將來也會變得如此,所以對繼承家業,爭戰沙場的人生並沒有什麼好感。但她是家裡的長女,必須聽從家裡的安排,到一位強大的騎士身邊當扈從,然後成為真正的騎士,除非在那之前將自己嫁出去。
就算是嫁人,也是家裡指定的婚事,對方也是以武勇著稱的貴族,她的未婚夫同樣是一名熱衷於軍事的戰士。她並不厭惡,也不喜歡,只是也想不出有什麼更好的人選,既然家裡需要,她可以讓自己喜歡上對方。
不過,她並沒有結婚的想法,男方似乎也抱定了不成就一番事業就不考慮婚事的想法。
之所以選擇成為基麗的扈從,就是因為她覺得這個女騎士應該是個感性強於理性的女性,這樣的靈魂總能散發出太陽般的熱力,或許某一天會燒死自己,但是也能讓身旁的人沐浴在溫暖中。
跟隨在她身邊的兩年中,少女幾乎已經遺忘了那個冷冰冰的老家。
但是這位大人當前表現出來的舉動,讓少女似乎看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陰影。
“走吧,畢翠思。”基麗將目光收回來,從她這兒向下俯瞰,部隊已經向下蜿蜒了三分之二。
急行軍中,沒有法力的戰士落到了後方,正一個緊接一個越過自己的身邊。他們的速度雖然不快,但是為了彌補與有法者的實力差距,經年累月鍛煉出強韌的精神和充沛的體力,此時雖然面露一絲疲累,但雙眼仍舊炯炯有神。
基麗滿意地點點頭,行軍速度十分理想,她一夾馬肚,策馬朝丘陵下疾馳而去。扈從少女畢翠思環視了周圍計程車兵們一眼,微不可覺地皺了皺眉頭,隨即緊緊跟了上去。
太慢了,本就應該將無法者剔除這支隊伍,她在心中說道,但是,她同樣也知道,這些人是被刻意分配在這個隊伍中的。
她不太想將原因想得太複雜,於是乾脆將之全都拋之腦後。
受到獸潮異狀的影響,煉獄怪物們並沒有來得及重新佔領空出來的地盤,此時也沒有人知道,在這條通暢無阻的道路盡頭,只剩下灼燒後的餘燼,戰士們的臉色隨著時間的推移益加嚴峻,詭異的環境讓他們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不由得在心中加上了新的砝碼。
稀稀落落的怪物在鐵蹄的傾軋下,就像水珠落入洶湧向前的奔流中,瞬間就沒有聲息。被壓抑和死寂追擊了一路的部隊終於來到修利文一行人曾經藏身的懸崖下,當他們看清了出乎意表的空曠平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灰燼在吹過荒野的風中飛舞,擦過臉龐,從天空揚揚灑落,宛如下起紛飛的細雪。
只是這雪並非白色,雙指一抹,就好似木炭在肌膚上抹出一層細膩的灰。若穿著布靴,腳底還能感覺到殘留在地表的灼熱。空氣出奇的乾淨,除了燒焦味,再沒有半點末日荒野特有的那種血腥味,就好似一切都被火焰淨化過了一般。
狂亂的死氣撲面而來,對法力控制力不足的有法者很快就嚐到了苦頭,此時,戰士們的實力孰強孰弱,只要看他的身體是否在顫抖,他的眼神是否露出痛苦,臉色是否慘白流汗,就能大致分辨出來。畢翠思眯起眼睛,特使護衛隊的有法者有三分之二不得不分神去抵抗法力的暴動,但是無法者只是發出沉重悠長的呼吸聲,用以調節狀態,恢復之前耗費在趕路上體力,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是無法者們組成的戰線更具備戰鬥力。
這也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嗎?她的目光投在基麗的背部,比較起自己之前一瞬間升起的諸多齷齪的想法,少女第一次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稚嫩。
“停下,主隊原地休整,讓巡邏二隊替換一隊繼續偵察。”基麗吩咐道,一邊拉起自己的面罩,猩紅的舌頭舔舐著嘴脣,似乎在品嚐危險的味道。
傳令兵很快就將命令傳達到相關人員的耳中,不一會,便從前鋒部隊中分出一百騎,每五個為一組,朝四下散去。
“他們就在裡面?”畢翠思將水壺遞給女騎士。
“你覺得呢?”基麗靜靜睨了她一眼。
壯觀的魔法陣中,輕易就能感覺出其流向的龐大死氣湧出黑暗洞窟的入口,這副聲勢浩大的場面是這裡的大多數人從未經歷過的。佇立在隊伍的中心,少女很快就察覺到部隊的驚惶和躁動,並不劇烈,但就像有一個水滴滴落死水潭中,驚起一片細微綿延的漣漪。
“這樣下去沒關係嗎?士氣會降低吧?”少女又問。
“沒關係,適當的緊張和恐懼反而能讓戰鬥意志結合得更緊密,得讓這些得過且過,散漫自由的傢伙明確自己的處境才行。”基麗將目光投向了擔任中軍靠前的特使護衛們。
畢翠思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些無法者已經默默融入有些惶然的隊伍中,他們的沉默就像一張大手,迅速撫平了身旁之人的情緒的皺褶。傭兵們的臉色蒼白,但已經學會剋制自己,並開始著手戰鬥的準備。當所有人都開始這麼做的時候,沉靜的氣勢從每個人身上串聯起來,變成了一整片凝實的氣壓,讓他們的血氣慢慢沸騰。
基麗點點頭,重新將目光凝聚在黑暗洞窟的入口上。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了,黑暗洞窟內部的隨機性會打亂隊伍編制,她並不明白這座黑暗洞窟的特殊性,但是這的確是最好的選擇,這個入口實在太小了,不足以讓大部隊進駐,一旦拉長隊伍,首尾不顧,很有可能遭致致命的打擊。
“我們就呆在這兒?離那邊是不是有些太遠了?”畢翠思在心中丈量了一下距離,快馬也需要十分鐘才能從邊緣跑到中心。
“看到那個魔法陣了嗎?你覺得它是個擺設?”基麗笑起來,就像看待一個牙牙學語的稚童,“我教過你軍陣之法,你明明有潛質,卻偏偏不去思考。既然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你,但是我早就告訴過你,若你要繼承家業,那麼多思考一下自己不喜歡的東西,至少能讓你保住性命。”
“沒有了法師,而且看起來所有的材料都已經在上一次施法中消耗殆盡,我不覺得它還有使用的價值。”畢翠思的說法似乎有點兒不服氣,她當然是在思考的,可是所得到的結論和老師背道而馳,她不覺得自己是正確的,但也不代表女騎士的判斷就一定正確,她想要知道這個強悍女人的思考模式。
基麗說得不對,她不是不思考,而是不喜歡費力營造自己的觀念和思維方式,她有一種天賦,能夠套用他人的思考模式,只要這個人的邏輯判斷足夠正確和嚴謹,對她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小女孩,你思考得不夠深入。”基麗銳利的眼神似乎看穿了她的所想:“你可以知道別人如何思考,但你只能體會輪廓,永遠都達不到那種速度和最犀利的那一面,因為那是一種根植於經驗和本能的直覺。你覺得我為什麼顧忌那個魔法陣?表面的理由是:魔法陣的威力與其大小成正比,它所帶來的危險,將是兩倍,不僅是距離上的,更是時間上的。”
“你的意思是,當魔法陣發動的時候,會有危險,而根據魔法陣的大小,這個危險會不止一次出現在這個範圍內?”
“有點小聰明,魔法陣越大,其造成的後果和餘波就越為深遠。”基麗笑了笑。
“這個理由我能接受,但是如果它只是表面,那麼真正的理由呢?”少女緊緊盯著自己的老師。
風拂過身體,基麗的目光似乎也被它帶走了熱量,讓畢翠思不禁打了個寒噤。
“真正的理由是,我的靈魂在警告我不要走進裡面。記住,畢翠思,如果你沒有自己的思考,就沒有自己的靈魂。”說罷,女騎士拽下自己的面罩,並從馬背上拔出了自己的大劍。
她的戰意和戒懼如同冷電般掃過少女的身體,讓她每一根毛髮都直立起來。
畢翠思順著基麗的視線猛然轉回頭去。
黑暗洞窟入口猛然迸發出金色的光芒,如同一把巨大無比的利劍直直刺向天空。雖然早有戰士發覺了先兆,但是結果接踵而至,實在太快了,完全讓他們措手不及。死氣的風暴就像是潰逃的大軍般,毫不留情地挾起飛石朝他們撲來,灰濛濛的塵埃捲起巨大的浪頭,翻山倒海地排來,在恐慌徹底在軍中蔓延開來前,已經將他們徹底淹沒了。
護罩的光芒宛如礁石般佇立在狂風巨浪中,鬼哭狼嚎充斥在氣浪凶猛的嘯聲中,間雜起伏凌亂的驚叫。
“快!快看!那是什麼東西!”
畢翠思和他們的心情並無不同,她呆滯地看向風暴的中心。
三道金光和一個巨大的影子如同水中的倒影,隨著漣漪的平復,漸漸拼合起來。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