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終焉之始(二)
秦子明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是由一小段一小段的畫面組成的,像是某種影片集錦。每一段都構不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但每一段又都令秦子明深深觸動。
他明白那些都是他一度丟失的記憶——從小到大,他不知道自己的記憶到底被篡改過多少次,又有多少次他自己主動去遺忘了那些事。
他睜開眼,聽見外面清脆鳥鳴,蟬聲陣陣。陽光從蒙灰的生鏽鐵窗外投射進來,在白色的地板上灑下一層斑駁。
他看著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殘破的外衣,一瞬間精神有些恍惚。他揭開外衣望向胸口,傷口已經進行了精心的處理,沒有任何疤痕,甚至連一絲血汙都不曾留下。
陽光照在他**著的上半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溫暖的感覺。他抬手去抹了抹眼角,那裡早已溼潤一片。
屋外傳來輕輕的響動聲。秦子明艱難的挪下床,腳下一軟撲倒在了地上。屋外的影子聽到了響動,起身快速的跑開了,只在門口留下一縷淡淡的黑影,陽光下徐徐消散。
“是你嗎……”秦子明輕聲問。
風從敞堂外吹了進來,聲音飄散在風中。
這是公園裡一所供由人歇息用的白廟,秦子明掙扎著走出門,廟外的石階上黑影似乎轉了站頭,拿那雙怯弱又悲哀的眼瞳望了秦子明一眼,然後又迅速的蹦了下去,向著密林深處逃去。
“別走……別走……”他虛弱著呼喊。
可它沒有回頭,身影消失在層疊的樹影中。黑色的炎火凋零在路過的花田裡,遺留大片大片深黑色的血。
秦子明將頭靠在臂彎裡,背撐在木柱上一點點滑落倒地。他突然感覺很悲傷,像是心裡缺了一塊什麼重要的東西。
唯有風聲陣陣,陽光明媚。
……
阿爾傑聽見有人在敲自己的門。
“誰啊……這麼一大早的。”
他不滿的嘟囔,翻身從**蹦了起來,只穿著一條印著熊貓圖案的內褲就走到了門口,頂著個雞窩頭睡眼惺忪的開啟房門,然後就對上加奈那雙冷冰冰的眸子。
鴉雀無聲。
阿爾傑下意識的抬手捂住了胸。
哪曉得加奈瞟得懶得瞟他一眼,冷冰冰的說:“老大的GPS訊號失蹤了。他應該下到驪山陵中去了。”
“哈?”
阿爾傑瞪大了雙眸。突然狠狠的打了個寒顫。
同一時間,市醫院裡。
“先生,先生,你現在還不能動先生……”
護士焦急的勸誡聲並不能起到絲毫的作用,病**的少年扯掉手腕上的針管,那張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臉上此刻卻帶著殺人般冷峻的表情。這時候病房的門從外面被推開,CC高挑的身影在門口出現,將一套完好的衣服扔給他,淡淡道:“十分鐘後出發,飛機在天頂等我們。”
這只是個普通的週末早晨,卻沒有人想到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陰影卻正向著西安的上空匯聚,那些來自全世界各地的、或明或暗的靈族成員全部聚集到了這裡,他們懷揣著不同的目的,卻都同時奔向了同一個地方——驪山陵。
“真是個雨過天晴的好天氣啊。”
龔衍透過車窗玻璃望向外面的天空,不由的感慨道。
車裡播放著莫扎特的《安魂曲》,在這樣一個早晨聽到這樣哀傷的音樂,著實顯得有些不襯景。
“難得你還能保持這樣的淡定心情。”
駕駛位上的查爾斯微微皺眉。
“著急又能有什麼用呢?查爾斯。我們都不再年少了啊,歲月總是最能消磨一個人的**。”龔衍聲音淡淡。
查爾斯沉默,不由得嘆氣:“我真的越來越看不透你了,我的老朋友。有時候甚至會給我一種錯覺,似乎這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
“若是那樣該有多好。”龔衍低聲說:“可是世間之事總是不能盡遂人願。”
“你又有著怎樣的遺憾呢?”查爾斯問。
龔衍不予回答,他望著窗外,菸灰色的瞳孔裡飄過一片陰雲。
……
他又回到了這裡,經過了兩年時間之後。
他仰頭望著那扇金色的大門,沉默許久,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
水聲嘩嘩,如浪拍岸。黑暗中那朵彼岸花盛放,花瓣沾染鮮血,淒涼飄落。
紅裙的女孩擋在他身前,只剩下最後吐字的力氣。
“邱寒,活下去。帶著我的眼睛。”
“總得有個人揹負著一切繼續前行。你最合適。”
那時候他不停的呼喊女孩的名字,卻只能看著那扇金色的大門緩緩閉合。而他所有的一切都被遺留在了門內。
隨後他又是怎樣以那麼一副半殘的身體逃出去的呢?他記不清了。或許那時候這具軀殼便已經失去了裡面承載著的那副靈魂,只埋下了一團名為“復仇”的焰火。
“小豬……”
懷裡的少女這時候睜開了無神的雙瞳,輕聲問:“在哪裡……小豬……”
她伸出手指,觸碰上了那片金色面具。
“你……不是小豬。你……是誰?”她問。
“一個無家可歸的亡靈罷了。”
他輕聲回答。
少女茫然四顧,她什麼都看不見,卻本能的感覺到了這裡壓抑的氣息,她問:“這裡是哪兒?小豬呢?他在哪裡……”
他無法回答她的問題。卻又不忍心打破少女的安寧。她的身上有一股令他熟悉的孤獨氣息,像是隨風漂泊的蒲公英種子,那麼迷惘,茫然不知前路在何方。
“小豬是誰?”
他岔開了話題,同時燃起了身上的靈紋。
“小豬是我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少女輕聲說。
“朋友……嗎。”
他罕見的笑了,左右半邊臉同時拉出懷念的弧度,腦海裡卻浮現出了那三道熟悉的身影,“那種感覺,一定很溫暖吧。”
“是的,很溫暖。”她說,也輕輕的笑了:“比太陽還要溫暖。”
“那我相信他一定會來找你的,不論此刻你與他相隔多遠。”他輕聲念道:“亦不論你是生是死。”
“所謂同生共死的朋友啊,就是不論你身在何方,你們的心都是永遠連線在一起的。那份愛可以突破時間空間的限制,甚至……突破生死之間的隔絕。當他不遠萬里來到你的身邊時,請記住一定要對他微笑,並對他說一聲——“歡迎回來”……”
花瓣將少女包裹,醉人花香中她漸漸閉上眼去。突然有沖天的白色光芒從花瓣的縫隙間冒出,像是爆發開來的月光。這股光明如此強烈,即使是頭頂幾百米深的土層亦無法掩蓋。它突破了地表,轟的一下子衝上了天空,在天地間留下一道絢麗的光柱,攪動著雲層翻滾。
秦子明抬起頭來看著那道光柱,心臟突然刀絞般的疼痛。
“小冰塊……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會——將你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