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師徒(二)
總之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稱不上好,也稱不上壞。那個男孩很強,但還沒強到無法應付的地步。更何況……
他還有銀髮男人的協助,雖然不知道他出於任何原因,抱著怎樣的目的。但至少此刻他們是戰友,他可以信任他直至解決掉那個最難纏的對手。
與此同時銀髮男人也在大口喘氣以恢復過快的心率,【空之瞳】畢竟不是他自己的靈紋,這樣持續的使用對他這副“人造之軀”產生了極大的負擔,甚至令他的精神都產生了恍惚。但他同時也明白此時不能疏忽,在剛剛的交戰過程中男孩硬是以一己之力獨抗他和龔衍兩人,不可謂不可怕。他的行動詭異,速度快力量也大,並且似乎永不知疲憊。簡直是沒有缺點的敵人。
想到這裡他突然愣了愣,為何姬氏一族的人會出現在石家的莊園?傳說中這一族的人不是早就消失了嗎?
這背後可能隱藏著的祕密令他不寒而慄。但他不能再多想,男孩的殘影已經透過濃霧瞬移到了他的身後,他猛地回頭,就看到男孩臉上帶著得逞的狂笑,雁翎刀閃爍紫紅刀芒,向著他的臉龐狠狠的斬來!
靈紋。空之瞳!
空間迅速的凝固,像是冰面拓展開來,但是還是慢了那麼零點零幾秒,那把刀斬到了他的面上,面具像是水晶般開裂破碎,與此同時空之瞳的效果全部發動,這一幕美得像是電影畫面,面具所有的金色碎片全部固定在他的眼前,他看見男孩眼中浮出驚訝,甚至——恐懼!
是怎樣一副面容才會令這個神祕的男孩感到恐懼呢?惡魔?幽鬼?
不,那其實是一副無法用詞語形容的怪異臉龐,右半邊臉龐和左半邊臉龐明明都是相當英俊的輪廓,可卻完全是兩幅截然不同的面孔。這樣強行拼湊在一起,像是將布娃娃的兩半拆開來縫合,顯得怪異而令人毛骨悚然。不僅如此,他的右眼是墨一般深沉的黑色,左眼卻是血一般鮮豔的緋色。他既不是魔鬼也不是天使,而是——兩者的結合體!
與此同時龔衍從濃霧中襲來,帶著那把致命的獵刀。他以強橫的力量強行切開了【空之瞳】靈域,像是一柄利劍突破冰面,又像是用電鑽鑽破牆壁,這樣蠻橫的武力令空間發出了厲嘯,令人牙酸的聲音中龔衍往銀髮男人的方向望了一眼,瞳孔卻驟然緊縮!
——他認出了面具遮掩下的那張臉龐,那是出現在他夢魘裡的惡魔,也是他曾經最引以為豪的、深愛著的學生。
邱寒。
獵刀從背後刺進了男孩的胸膛,空間束縛的效果解除,鮮血揮灑,月光爆發,男孩被釘死在了地上,還睜著那雙驚駭的眼瞳。
銀髮男人、不——邱寒抬手捂住自己的左半邊臉龐,但已經遲了。
月光將他一頭閃耀的銀髮照得發亮,龔衍騎在男孩的屍體之上,頭埋在陰影裡,肩膀卻不住的顫抖。
曾經有那麼一些時刻,這對師生曾在一起品茶甚至喝酒。他一直將他視作自己的孩子來看待。
說起邱寒,龔衍大概總是會把他歸類為“最像自己”的那類人裡面。作為靈族,他們都是在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不得不開啟靈紋的野靈,都擁有看似遙不可及的目標和夢想,而又都對靈族本身這樣的存在而深惡痛絕。作為人類來講,他們都死要面子,都行事果斷,都被名為“感情”的東西所牽絆。
而除了這些之外,邱寒最像龔衍的一點,是都有一顆狼一般堅韌而殘忍的心臟。所謂狼,就是一種必要時刻可以拋棄自我、甚至撕咬同伴的無情生物。
說起龔衍,邱感大概會將他視作“偶像”甚至是“父親”。他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生父,也不知道父親對於一個孩子一生所起的作用。但龔衍為他做了很好的榜樣。在他那裡他學會了如何說話、如何待人處事、甚至如何穿衣打扮。
堅強、隱忍、果決、重情重義、以牙還牙……這些都是龔衍教給他的品格。
可有時候邱寒也不懂他,沒事的時候,龔衍總是喜歡獨自一人坐在自己辦公室裡那張英國進口的老爺藤椅上,一支又一支的抽著那種廉價的萬寶路香菸。他從不跟人談自己的心事,儘管他教導了那麼多的學生。邱寒其實很同情這個男人,他擁有無比霸道的靈紋,破壞力堪稱極致,就算是名門望族的靈族成員也大多達不到他那樣的境界。他還是大學的教授,他出入高階場所,受到那麼多學生和年輕女老師的仰慕……可他總是抽著廉價的香菸,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婚也沒結,連套房子都沒有,孤孤單單清清靜靜。最柔情的表現也只是為塔提娜梳頭髮而已。
越是不明白,邱寒就越是崇拜龔衍。直到那個夜晚自己所有的愛和希望都喪失在驪山陵之後,他也變得喜歡一個人發呆時,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老師的感受。原來一個人獨自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是害怕失去,而是擔心獲得。
獲得是可怕的——對於他們這類人來說,本來應該成為無情無義的魔鬼,可是命運賜予了他們感情、羈絆……於是產生了痛苦和仇恨。
曾經他們是關係要好的一對師生,一對父子。老師對學生很滿意,兒子對父親很崇拜。
可是有一天,父親發現自己的兒子死了。他為此咬牙切齒,不惜化身修羅也要發誓為他復仇。這種信念如此強烈,幾乎成為了他所有動力的來源。
現在他發現自己的兒子沒死,他化身成了惡魔,從地獄中爬了起來,傷痕累累殘缺不全。
啊,多麼可笑的命運。
紫紅色的斑紋從邱寒的心口處湧出,巨大的地獄之花於月夜綻放。他的左邊瞳孔流出紅色的血,右邊的瞳孔流出透明的淚。花瓣將他包裹,他沒再說什麼,捲起狂亂的風,風中飛沙走石,風中他狼狽的逃離。
龔衍只是坐在那裡。他什麼都沒做,疲憊佔據了他的內心。好比一個年邁的父親在自己的兒子墳前懺悔,手中緊握的刀失去了所有的意義。
這樣的寂靜中塔提娜走了過來,她抱著龔衍,小小的身軀月光下近乎透明。
“你早就認出他來了是嗎?”龔衍問。
塔提娜沒有回答,她只是閉眼,用那個萬年不變的音調說:“秦子明有危險。”
龔衍終究還是抬起了頭來,他是一個堅強的人。即使再怎麼痛苦終究還是現實更為重要。他搖搖晃晃的站起,牽著塔提娜的手亦步亦趨的離去。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黑髮的男孩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揭開衣服看了看自己被貫穿的心口,低聲嘆氣:“吾之恥辱,又得接受母上大人的訓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