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通神之債（十五）
然後便是高中，他看見了動漫社所在的教室，柳茗茗正趴在桌子上打著瞌睡，阿明正在收拾書包準備趁機偷偷摸摸的逃走，雪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上翻著莎士比亞的歌劇看得入神。而麗麗則正在收拾著桌子下面的零食口袋。
窗外梧桐樹葉搖曳，傍晚的金色陽光成碎片狀撒進來。葦鑫愣了愣，而身後有人在拍他的肩膀，熟悉的笑聲在耳邊響起，“今天你可又來遲了，茗茗剛剛還在埋怨你呢。”
他甚至看到了2013年的新年那天，好不容易的全家團聚，大家在家裡包完餃子吃飽喝足後，果斷放棄了春節聯歡晚會的直播而開車出去兜風。新年的街道格外的絢麗，五彩的霓虹燈旁邊是大紅的燈籠，煙火盛放，天空中有飄渺的孔明燈若隱若現。姬月摟著自己的肩膀，拿出自己的iphone5s對準螢幕，露出歡快的笑容，“小鑫來給姐姐笑一個，待會兒我好發微博去啊。來了啊，一二三，胃必治……”
在他們的身後，年近四十的男人微笑著為女人盤上駝色的羊毛圍巾。往手上哈了一口熱氣搓了搓，他看著女人笑著稱讚道，“你還是那麼美……”
畫面跳轉，腦海裡突然出現一頭猙獰的魔龍，赴死一般的將身體往滾燙的岩漿裡面扎去。在它的頭頂，半昏迷的姬月緊緊抓住龍角不讓自己落下，紅色鬥氣燃燒，他發誓一定要在她墜落之前將她拉回，因為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只有她能一直陪著自己。
畫面跳到最後是剛不久之前的事情，一望無際的紅色血海之上，一把三叉戟劃過自己的臉龐，消失的瞳孔血流如注。在對面，黑髮的少年冷漠的看著自己，天地間相連的白色絲線如同聖光。
直到這時奧丁才察覺到有些不對勁，準確來說一個人在走神狀況下意識是完全模糊和混亂的，而顯然剛剛出現在腦海裡的這些事件都是有聯絡的，那就是時間軸——沒錯，他剛剛仿若將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都回憶了一遍，而且居然是無意識的！
渾身猛的一顫，他睜大了自己的左眼，卻突然發現某一刻一切都靜止了，不論是划船的老人還是塞勒涅，亦或是周圍密佈的水霧，這時他才發現原來這艘船一直都未曾開動，說不定他們一直都還在離起始的渡口不遠的地方停佇，只是濃霧遮住了吉爾伽美什和塔拉託斯所在的碼頭，導致給了奧丁一種他們一直在趕路前進的錯覺。
他皺眉，體內鬥氣燃燒，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獅子，神識銳利的感知著周圍的動靜，隨時準備攻擊。
奧丁緊緊盯著前面撐船的老人，哪怕他有一絲一毫的動作他都會毫不猶豫的馬上發動攻擊，可是他卻不會在老人有所行動之前主動攻擊，畢竟冥界是最神祕的一界，而顯然自己現在處於極其不利的狀況，周圍的環境都隱隱透露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他預感到如果在這裡發生衝突的話，自己必敗無疑。
老人身影的靜止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然後便繼續平穩的划水了。實際上奧丁都弄不清楚剛剛那種靜止的感覺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他確實知道一定有哪裡出了問題，照這樣下去的話，他是不可能到達冥泉的。
“不願意丟棄生前的回憶嗎？”
老人突然別過頭來，看著奧丁高深莫測的笑，“看來你還對自己的死有所介懷啊，是否還有遺願未了呢？這樣的話，不妨說給我這個引渡人聽一聽，我替你琢磨琢磨。畢竟客人你這樣的話，待會兒喝冥泉之水時可會十分痛苦的啊。”
“額……”
奧丁徹底愣住了，老人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對自己的死還有所介懷？什麼叫還有遺願未了？
他突然想明白了，老人一定是將他和塞勒涅當成普通的被死神塔拉託斯招引進來的亡魂了，怪不得自己會回憶起自己“這一生”的回憶，這就是所謂的有遺願未了麼？
看著奧丁呆呆的樣子，老人又笑了，“這位客人，像你這樣的對生前之事還抱有遺憾的客人我還是見得不少了，怎麼了？是因為牽掛自己的家人還是因為有什麼雄心壯志尚未達成，覺得自己命不該絕？”
看來果真是那樣了，沒錯，引渡者的責任就是讓奧丁這樣的“亡魂”接受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如果客人還未接受這種亡靈的身份，那這艘船就永遠不可能到達彼岸。
那自己應該怎麼做？畢竟自己不是一個真正的死人啊，要怎樣才能接受自己”已經死了”的現實？
就在這時塞勒涅突然拉了拉奧丁的袖角，輕輕的開口說道，“他是我的丈夫，我想他一定還在為自己不能在死之前救到我而感到自責吧。”
“哦，是這樣啊，難怪了。”
老人笑著點了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而奧丁在愣了幾秒後突然也懂塞勒涅的意思了，對啊，他完全不必說服自己去接受那個不存在的事實，他只需要騙過這個引渡者，讓他以為自己是個有遺願未了的亡靈就是了。
“這位客人啊，像你這樣的痴情之人可不多見了，不得不讚揚你一句。”
老人點了點頭道，“不過你也完全不用對此感到自責，人由神所造，每個人的出生，成長直至死亡，一切都早已被神記在命運輪盤上。說到底每個人的一生都早已被神寫好了劇本，而一切都只是在按照劇本慢慢發展而已。你和你的妻子也是這樣，你們的死並不是什麼偶然，也並不是誰的錯。況且，能這樣在死後還能同行一段路，爾後共赴輪迴之門，難道不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嗎？”
老人說完後便盯著奧丁，後者瞭然的點了點頭，笑道，“也許吧，這樣的結果，或許也是最好的了。”
“能想通就好。”
老人輕笑，欣慰而滿足的點了點頭，爾後轉過身去繼續划水，“坐穩了哦，我們馬上就要到岸了。”
撥開最後一層水霧，茂盛的水草填滿了奧丁的視線，似乎連光線都隨著水霧的消散而變得明朗，在前方是一片平坦的青草之地，河水剛剛好與草地相平，這使得停船顯得異常方便，老人將扁舟行到邊上，收了竹竿，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笑著對船上的奧丁和塞勒涅說道，“到了，客人們下船吧。”
奧丁和塞勒涅對老人點了點頭，隨即便跳下了船，回過頭來望向來時的河面，發現其幾乎被水霧完全遮掩，就好比草地的這一邊和河水的那一邊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平面，這一邊的天空蔚藍，白雲一層不染，而另一邊則連天空的樣子都全部看不到。在下了船後兩人就已經連老人和他的扁舟都看不見了，只聽見竹竿划水的聲音響起，同時老人的笑聲傳來，“記住，客人們，沿著草地向前走就行了，會有人來指引你們去喝那冥泉水的。”
奧丁低下頭來摸了摸腳下的這些青草，草尖之上還有溼潤細密的小水珠，說明實際上河水與這片地域還是連通的，至於為什麼水霧到這裡就完全不見蹤影了，想來答案也只有一個——幻術。
沒錯，從上了船之後奧丁就中了幻術，實際上老人一直沒有再划水，船也就沒有前進，可在幻術的影響下奧丁卻一直以為他們在前行，直至老人勘破了奧丁“生前的遺憾”，也就是讀了他的心，最後再順利的對他進行了開導，讓他完全接受了自己已經死去了這個事實。所以船最後才能到達這裡。
不得不說，這個引渡者的幻術真的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