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野犬與獅子（三十一）
風在紅海海面迴盪，大霧漸散。
“鬧劇也該結束了，呂林，悼念和緬懷可以留在最後，蝕月之夜就快要結束，神可不喜歡等待太久。”芬裡厄站在耶夢加得的頭頂上，居高臨下地俯瞰這片殘破的戰場：“現在，作為神子的我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恭迎神的迴歸！”
呂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大蛇開始躁動。它突然抬頭望向昏暗無月的天空，赤紅色的瞳孔裡浮出畏懼。
“來了麼？”遠處的人群隨著大蛇一起望向天空，已經是清晨，東方的海面一點點變得透明，厚厚的積雨雲層卻依然固執地遮擋著光明的到來，直到一道血紅色的曙光像是利劍般穿透雲層。
但那不是朝陽的光芒，而是一塊散發著血色的靈印，隨著那塊靈印的現世，所有人的視野所見光芒都變成了紅色，海水是紅的，天空是紅的，就連彼此眼裡的瞳孔都是紅的。
一切都說明某種東西將要到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就連呂林都抬頭望向了那塊靈印，它極有規律地跳動，像是心臟，光明隨著它的跳動而閃滅。
大海翻湧了起來，百米高的水牆一邊推進一邊發出雷霆般的爆響，所過之處無論是海獸的屍體還是廢棄的船隻都被高高捲起，就像捲起沙灘上的卵石般輕易。
所有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已經不是靈族能夠抗衡的力量，那是天災和浩劫！
狂潮推進到呂林的面前，突然靜止了。芬裡厄已經從耶夢加得的頭顱上跳了下來，他行到巨浪前，突然跪拜。
“您一路辛苦了。”
海浪分開，人們終於看清了真神的模樣。他看起來很平凡，全身**，身材健美而勻稱，但除了那頭張揚不羈的白髮之外幾乎與普通人類無異，即沒有遮天的翅膀和猙獰的軀幹，也沒有纏繞的光環或者惡魔的外表。
但當他從海潮裡走出來的那一刻起，人們就知道他是真神，能夠讓高傲的芬裡厄下跪迎接的，除了真神還能是誰呢？
於是所有人都跟隨芬裡厄的步伐，一起朝著男人跪拜了下去。
除了呂林，他只是盯著男人，而男人也看著他。
男人突然笑了，“上一次見面之時，你的表情要有趣得多。”
“是嗎？”呂林也笑了：“那是因為那時的我，還曾對你心懷畏懼吧。”
“現在呢？”
“我已經沒要什麼要失去的了，當一個人只剩下區區空殼時，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可我從你的內心裡還是讀取到了類似於悲傷的情緒。”男人說：“你並沒有自己所說的那樣堅強。”
“是啊。”呂林抬頭，眼神恍惚：“誰又能說自己一直堅強呢？就連偉大的你，不也曾有過脆弱的時刻嗎？”
“我曾以為我讀懂了這個世界的一切，但唯有一種事情，我似乎一直不太懂。”男人說：“在創世之初，我曾賦予聖子我的一切，他對於我來說，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重要。沒有人比我在聖子的身上花費更多的心血，他是一件完美的作品，我最引以為傲的作品。”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一直困擾了我許久，就算至今我仍然沒能找到答案。”
“什麼問題？”
“神是否應該擁有感情。”男人說。
呂林愣了愣，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男人好奇地看著他，“你是否心中有著答案，告訴我，呂林，對於這個問題，你有著怎樣的看法。”
“答案？”呂林笑得很放肆：“抱歉，我甚至根本提不起勁思考這個問題，我笑是因為一個困擾了真神千萬年的問題，居然如此的幼稚和可笑。”
“幼稚？可笑？”男人偏著頭，卻沒有絲毫要生氣的意思。
“從你創造聖子的那一刻起，不就代表著感情的產生嗎？”呂林說：“滿意是一種感情，失望是一種感情，就連困惑都是一種感情。如果你不曾感覺到喜愛，又何談憤怒？”
男人皺眉，然後點頭：“也許你說的沒錯，在他背叛於我時，我確實感受到了類似於憤怒的感情。或許更直觀來講，那是一種嫉妒，嫉妒於這個由我親手創造的完美之作，他確實擁有某種我所不能擁有的東西。”
“於是你殺了天溯，你想要他變得跟你一樣？”呂林問。
“不，這與他無關。”男人說：“五神之間的平衡不是靠一個聖子就能夠維繫的，你可曾思考過靈族所擁有的力量是從而何來？聖子？創造聖子的五神？不，都不是。”
他笑了笑：“世間一切，有源才有盡，那是一種迴圈，正是這種迴圈造就了平衡。我們創造聖子的本意是令他成為這一種迴圈，以他的生和死作為界線，每一次他的命運就是靈力的迴歸和釋放。”
呂林愣了愣，繼而驚呼：“可是他並沒有如你們所願，是嗎？”
“是的。他抗拒這種命運。”男人說：“當他開始問我問題的時候，這種結局就已經註定。他不是一件作品，天溯對他萌生了真正的愛意，於是悄悄賦予了他意識。而當他變成跟我們同樣的存在的時候，平衡徹底被打破了。”
“我本該毀滅這件作品的。”男人嘆氣：“可是誰捨得呢？正如你所說，我對於他也是擁有感情的。可是世界上的靈力加起來就那麼多，就連眾神都無法違背這種規則，或者說——靈力本身的意識，於是我只能透過殺死其它幾神來維持平衡。”
“可是他們卻並沒有如你所願。相反，他們聯合聖子一起殺死了你。”呂林顫聲道。
“沒錯。”男人點頭：“在我殺死天溯以後，天狼、七殺、天回和聖子聯合了起來，想要殺死我。可是正如我之前所說，靈力擁有自己的意識，而它不允許我死亡，於是意識創造了第六適格者，想要讓她來填補失去天溯後的空白。為了彌補聖子的恨意，它甚至特意模仿了天溯的一切創造了第六適格者。”
“可她終究不是天溯，聖子不會如此輕易地被迷惑。”呂林說。
“是啊，可她終究不是天溯。於是戰爭爆發了。”男人仰頭，似乎在緬懷：“最終戰爭的結局就是兩敗俱傷。我和第六適格者被封印，而其餘幾神，除了天回之外所有人的意識都被打碎，這個世界再無任何平衡可言。”
“於是我們如今的靈族世界，是無序而不平衡的……”呂林怔怔道。
“是的，你們經歷了長達萬年時間的混亂時期。”男人笑了：“可是一切無序終將回歸有序，靈力的意識一直在暗中重新組織平衡，於是眾神終將回歸，一切都會回到原初的模樣。”
“原初的模樣？那是怎樣？”呂林大聲問。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所有現在的靈族，都會迴歸成為眾神意識的一部分，包括聖子本身。”
“而你，就是我選定的‘意識’。”男人走到呆住了的呂林身前，將頭湊近呂林的耳畔，“我們，將重建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