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野犬與獅子（二十三）
龔衍抬腳從地上踢起一瓶尚未開封的威士忌，“喝一杯麼？”
呂林笑了笑：“被你的火烤了一身的汗，正口渴呢。”
他抬手，兩隻威士忌杯像是被磁鐵吸引般自動飛到了他的手上，他扔了一隻給龔衍，龔衍為自己滿上後將酒瓶扔了過去。
“乾杯。”
“乾杯。”
兩人保持著距離遙遙舉杯。
“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喝完酒後呂林評價道：“對於你這樣的傢伙來說，似乎永遠都沒有極限。說真的，你真的只是一介野靈嗎？”
“我這八年來可也沒有閒著啊。”龔衍輕聲嘆氣：“你和石嶽都走後，那個老傢伙便將所有變態的‘培養’都用在了我的身上，這八年來我所面對的敵人，可一點都不比你面對的弱。”
“那不很好麼？”呂林笑：“你再不是那個無家可歸的野犬了，你是石家未來的主人，一條——真正的巨龍。”
“我可沒有那麼大的理想。”龔衍說：“野犬需要的只是一個溫暖的窩，和垃圾桶裡撿來的骨頭就夠了。”
“可是我的老友啊。”呂林盯著他：“你已經站在了這片戰場上，一切就已經由不得你自己做決定了。不論你願意與否，你都已經是為石家衝鋒陷陣的傀儡，傀儡何時又能決定自己的命運了？你還記得在香港時卡希爾做過的比喻嗎？”
他閉眼：“我們都是被絲線操縱著的傀儡，看客們站在簾布外面觀賞，我們拼得你死我活，而皇帝端坐在高處俯瞰眾生。”
“可我也記得你那時候說過，過了今夜，傀儡們會捅破那層遮蔽真相的薄紙，舉起手上的刀劍，然後……殺死皇帝！”
“沒錯，所以那時候我選擇離開了石家，離開了你們。我要去找尋屬於我的理想和道路，我以為……我獲得了自由。”
“現在呢？”
呂林仰頭，蕭索地笑了笑：“現在？我只是認識到了當年的自己是多麼的狂妄和無知，傀儡們從製造出來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不可能獲得自由。因為——它們都是無心的啊，無心的東西，根本體會不到所謂的自由吧？”
龔衍沉默，“這麼多年，你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麼？是什麼磨去了你的稜角，剝奪了你的心？”
“是命運啊，我的朋友。”呂林說：“它從不給我們奮勇一擊的機會，不是麼？”
“可你所說的話像一個懦夫，我所認識的呂林可不是一個甘願順從命運的懦夫。你該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英雄從不是人來當的，而是命運所選擇的。”呂林搖頭：“你還不明白嗎？龔衍，這個世界就是由一個又一個的謊言共同編織而成的，人類認識的世界是由科學、哲學、數學所構築而成，而我們認識的世界是由一道道的靈紋構成，但是真相真的如此麼？我們擁有遠超越人類的力量，我們是隱藏在人類世界背後的魔王，那麼……隱藏在我們背後的魔王，又是誰呢？”
龔衍的瞳孔晃了晃：“是……神！”
“沒錯，是神。”呂林輕聲說：“我們的世界於神而言，只是一塊用來進行終焉之戰的戰場罷了，而不論你我，我們都是這場戰爭的棋子之一。棋子能夠決定自己的命運嗎？”
“你……你見到了真神？”龔衍失聲叫到。
“沒錯，我不僅見到了真神，就在今夜，我還要——殺死真神！”呂林說。
外面的天空中突生一道炸雷，巨大的恐懼感包圍了龔衍的心臟，他感覺手腳已經變得麻木，咣的一聲，威士忌落地，濺落一地碎片。
“很高興在奔赴這場決戰之前，還能見你一面。”呂林同樣丟掉酒杯：“我之前就說過，你來錯地方了，我的老友，這不是你該攙和的戰爭。”
“為什麼？”擦肩而過的一瞬間，龔衍輕聲問。
“為什麼？”
“為什麼要殺死……神？”
愣了那麼幾秒後，呂林笑了，溫暖而堅決的笑，“因為我是個自大而狂妄的傢伙啊，我生而不凡，是最強靈紋的傳人。這樣一個英雄的角色，不就最適合我麼？”
“如果我說，我這次來，就是來阻止你的呢？”
還未走遠的呂林突然聽到了龔衍的低語，他頓下腳步，緩緩轉頭。
“我不會看著你去送死，呂林。”龔衍抬頭，菸灰色的瞳孔浮出堅決：“你我都深知挑戰神的後果，不管你是出於怎樣的理由，我都不會親眼看著我的朋友就這樣去送死。”
“如果我非要如此做呢？”
龔衍不說話，火色的靈紋一點點佈滿他的全身。
“明白了。”呂林笑了笑，同時側頭看向外面的夜空：“你還未成家吧？龔衍。”
“我有個女兒，叫塔提娜，她才三歲。”他緩緩地說，同時那些細密如同螞蟻的銀色靈紋從他的心口出蔓延而出，以他為中心周圍的所有元素都開始躁動，大氣以肉眼可見的程度結成膠狀，而所有的水元素凝成冰晶，所有的玻璃碎片被震當開來飛在了空中，他的周遭成了一片絕對的“領域”，一片無塵之地。
“王域？”龔衍的瞳孔一縮。
“她說想去看海，想去很遠的地方。”他重又展開了獵刀：“如果你作為一個父親，這樣簡單的一個願望，你會替她實現嗎？”
“呂林……”龔衍輕呼，卻絲毫不敢怠慢，饕餮靈紋已經枯萎，取而代之的是睚眥，龍的孩子化作醒目的神獸紋在他的體表，蒸蒸熱炎令空氣晃盪！
“會想要去替她實現的吧？”呂林孤獨地笑了：“即使粉身碎骨，即使——要為此，殺死神！”
冰晶碎了開來，化作一枚枚小小的針刺，王域內封鎖著的強大力量在躁動，像是彌待出膛的炮彈！
似是感應到了此時呂林的認真，龔衍也終於下定了決心，睚眥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囚牛！他也將自己的靈紋提升到了三階！
屬於龔衍的王域正式拓展開來，火焰席捲之處無任何物質可以存在，與呂林的“控制”不同，龔衍的王域法則是完全的“剝奪”與“毀滅”，火元素會將王域內除此之外所有的元素破壞，
形成純正的火之結界！
“哦？”呂林的眼瞳亮了起來：“野靈之軀突破王域？龔衍，你果真從不讓人失望！“
龔衍捂著自己的心口，痛苦地喘氣。顯然他還不能熟練地操縱這片王域，就連身上的囚牛靈紋都是不完整的，火之王域隨時面臨崩潰！
“來之前有人告訴過我，這一趟下來，我可能會死在這裡。”他輕聲說：“看來石璽早就知道你的事情了，你的保密措施並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樣好。”
“那你為什麼還要過來？”呂林問。
龔衍輕輕地笑了：“因為曾經有人告訴過我，我是他一生一世的好朋友。好朋友走錯了路，作為兄弟的我就算是死，也該過來拉他一把，不是嗎？”
呂林的瞳孔晃了晃：“你還真是……無藥可救的笨啊，龔衍。”
“彆著急被我的義氣所感動啊，朋友。”龔衍抬手：“如果只有打斷你的手腳才能阻止你的話，那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如此做！”
兩人都不再說什麼，不同的王域耀發出不同的光芒，銀色的雷在呂林的外圍纏繞，而龔衍的火已經隱約現出真龍的外形。
“龔衍！”
“呂林！”
兩人都奔跑了起來，牽扯起天雷與地火，空氣中元素的紊亂致使了黑洞的形成，大大小小黑色的斑紋如同蝴蝶般亂飛。
“轟”的一聲巨響，王域與王域的相撞，王與王的廝殺！
先是極致的光亮，隨即一點點泯滅，縮成完全的黑。
沒了任何的聲響，因為空氣已經被抽乾，聲音都不能傳播。
地板無聲地破碎，整個大廈如積木般崩塌，一點點白色的光芒如雪花般從建築廢墟里飄飛而出，向著天空倒流。
這樣絕對的安靜不知道經歷了多久，就連這片區域的時間都紊亂了。
直到一滴鮮血垂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一隻手從廢墟里探了出來，然後是集體的崩碎。
空曠無一物的地面上，龔衍靜靜地沉睡。
呂林用獵刀支撐著地面，艱難地站了起來。最後的一戰顯然是他獲勝了，畢竟是時之輪的王域，但他也並不是完勝，身上那件用特特殊防火材料打造而成的衣袍此刻也是黑跡斑斑，鮮血佈滿了他的手臂。
月光照在他們立足的地上，四周空曠無一物。
他調整了呼吸，然後將獵刀抵在了龔衍的脖子上。
只需要輕輕地一劃，就再無人可以阻止他了。
可是最終他還是放棄了，他收了刀，輕輕地笑了，無聲地念了一句“保重”後，緩緩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