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野犬與獅子（三）
石璽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雪茄盒取出一根來，放在大腿上磨了磨，拿手指撣去冒出頭的、多餘的幾根菸絲。
旁邊的侍者見狀立刻起身小跑了過去，為他打燃了火機。
白色的煙霧在會議室裡纏繞開來，對面坐著的中年人提手捂住鼻孔，小聲咳了咳。
“石蒼，你還記得你十幾歲時經常偷我煙抽的事情嗎？”石璽盯著對桌的男人，蒼老的臉上帶著幾絲疲態。他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才到達香港，尋常這樣的深夜他也早該入寢休息了，畢竟已經是百歲老人，身體有些吃不消如此的奔波勞累。
“你是個很叛逆的孩子，從小就很會惹是生非，十幾歲的時候就學會了抽菸喝酒和玩女人。你當初離開家鄉來到香港也是因為惹上了命案，那一次鬧得很大，對方請了黑幫揚言要將你五馬分屍，警察也找上門來要我務必配合抓捕。可我當初那麼喜愛你和信賴你，甚至為了包庇你而殺了一些無辜的人，最後迫不得已才將你送到香港來管理這裡的分家。”
老人吐出一口白色的煙氣，眼神滄桑：“因為你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石家的後代有很多，可我能照顧到的卻有限。我一向以一個教育者自居，你的父親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是個很勤勉的人，一生都在為家族做著自己力所能及的貢獻，最後卻落得個含冤入獄死在自己人手裡的結局。他臨死之前寄回來一封用血書寫的家書，託我照顧尚在襁褓中的你。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覺得虧欠你和你的母親，所以盡我所能的補償，我本來是打算將你培養成我的繼承人的。”
對桌的中年人不說話，但他藏在寬袖下面的手卻默默捏緊了。面對這個曾經照顧自己、教育自己的老人，他從一開始就顯得缺乏對峙的勇氣。
“你真的打算要在此時自立成家嗎？”石璽碾滅菸頭，“就憑你現在所管理的香港分家，在靈族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你真的覺得自己能撐下去嗎？風浪總是率先吞噬掉那些獨自漂泊的小船。”
“未來的世界不再會如此野蠻了。”中年人終於開口了，由於長久未說話和緊張而聲音嘶啞：“我們和索羅斯家族建立了商業上的合作，香港的賭場和黑幫未來將全部歸屬家族所有，包括政治上的博弈，等到下一屆港督選舉時，我們穿插進去的人會獲得絕對的優勢。”他又逐漸提高聲音：“家主，我不是要求自立成家，我只是要求得到公平的待遇。”
“公平的待遇？”石璽冷冷地笑了：“你是要我支援你所扶持的殖民傀儡？還是要我對你和索羅斯家族暗中進行的毒品生意視而不見？”
“這些都是為了家族的利益！”中年人緊握拳頭：“我會提高每年對家族的貢獻，必要的話我可以接受家主派來新人協同我管理這片發達的區域，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家族！”
“好好想想吧，家主，香港是這個國家與外面世界進行溝通的橋樑，戰爭已經結束，未來我們需要的不是最強的靈紋和武器，而是金錢和權力！”中年人激動地站了起來，看向老人的眼神中帶著渴求和希冀。
“金錢？權力？”老人的目光中帶著**裸的鄙夷和失望：“你認為這些能為你帶來真正的權力嗎？可笑啊石蒼，這麼多年過去，你依然還是當初那個魯莽而幼稚的孩子，根本不懂我將你派到這裡來歷練的真正目的。”
“可笑？”中年人愣了愣，臉龐突然扭曲成憤怒的模樣，石璽的話刺激到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自尊心，以及作為一名“上等人”的面子，他咆哮：“我為了家族做了這麼多的努力，你卻要一口否定我的成果嗎？”
“沒錯。”老人淡淡地說：“你走在了錯誤的道路上，石蒼。我也要因此改變對你個人的評價和看法了，我原本以為你本性不壞，只是年輕時不小心走了一些歪路，所以這麼多年才放心地將這片地方交給你打理。我期望歲月會打磨掉你拙劣的一面，將你骨子裡作為石家後人的骨氣和精神展現出來，可現在看來你非但沒有從你父親那裡繼承來任何的美德，倒是不知道從哪裡學來了如此多的惡習。”
他盯著面容扭曲的中年人，沉聲道：“讓我來告訴你錯在哪裡了吧，石蒼，你所謂的金錢，是建立在迫害同胞的基礎上，這是賣國。你所謂的權力，是建立在殖民者統治的基礎上，這是奴性！”
“住口！”中年人猛地一錘桌子，紅木上爬出細密的裂痕：“你沒有資格這樣說我，石璽！你只是個活在過去的老不死罷了！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老東西！這裡是日不落帝國的領土，這裡是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之一！是我一手鑄就了分家在此的輝煌和繁榮，讓我們的人不用承受壓迫和欺凌！而你呢？你穿著西裝滿世界跑到處去求人辦事招商引資的時候，你受到的白眼還不夠嗎？”
“是，我是活在過去的老不死。”石璽淡淡道：“我在外面求人時的卑微姿態你可能沒有親眼看見過，鞍前馬後恨不得替別人提鞋洗腳。可我依然是個有尊嚴有骨氣的人，我可以挺直腰板將我的事蹟很自豪的告訴孩子們，教會他們自強不息的道理，教會他們什麼才叫真正的權力。而你呢石蒼？你正在做的事情敢對你的孩子們說嗎？”老人一字一頓：“這片土地，不叫日不落。可能你現在還不明白，但你很快就會知道一個事實了——自古以來唯有力量，才是真正的權力！”
中年人被老人的話語震住了，他十六歲從大陸逃到香港，以一個“殺人者”的身份接管了這裡的石家業務，那時候大陸正處於饑荒和改革中，石璽無暇顧及他在這裡的所作所為，所以他以自己的方式開拓了屬於自己的輝煌事業，從一個“殺人者”蛻變成了香港最有影響力的大人物，甚至港督議會都會請求他做幕後主持。這麼多年來他都是以自己的方式來辦事，殺人越貨、陰奉陽違、背信棄義……他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歷史本就由勝利者書寫，何況在靈族的世界裡每個人都是殺人者，沒有任何人的人是乾淨的。而今已年過四十的他更是趁著改革開放取得了新的機遇，搭上了索羅斯家族和英國政府這艘大船。只要取得了對這裡的絕對控制權，他有信心讓自己的影響力更上一層樓。
不，是到達——權力的巔峰！
“力量？”他退了幾步，由憤怒轉變成失望，繼而冷笑：“家主，這麼多年我都保持著對你的尊敬，保持著對家族的忠誠，因為你從小就教誨我家族對一個人的存在有多麼重要。你說人活百年，終歸於塵土，唯有家族之名長留於世間。可是你還沒意識到嗎？你一直秉持的家族觀念都是錯誤的！你只是沉浸於“自我滿足”的深淵裡不肯面對事實罷了！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強大、那樣重視自己的家人，又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你眼皮底下進行的事情呢？”
他一揚手，如發號施令的將軍，無聲的命令流向四面八方一直監視著這裡的人群。賭場在悄無聲息地變得緊張，今夜這裡本就不營業，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所有的佈置都只為了這一刻衝突的爆發。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撞開了，身穿制服的軍人提著步槍列隊排在外面，槍口齊齊對準了石璽。
“我需要的東西，如果得不到，就只有用我的方式去掠奪！這麼多年我都是這樣做的，你卻對此渾然不知！”
面對石蒼憤怒地咆哮，石璽只是冷冷地盯著對面持槍而立的軍隊，然後搖頭：“你對真正的力量仍然一無所知，石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