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名為悲願的祈禱(四十八)
中國,西安。
石墨站在自己父親原來的房間裡,將手上燃著的香柱插進了神壇裡。
神臺上擺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他母親久保洋子的照片,是個笑得很溫暖的女人,像是櫻花般溫婉美麗。旁邊是他父親石嶽的黑白遺照,每每看到他的臉龐的時候,石墨總會想起那個白蘭花盛開的雨夜,自己親手將子彈送進了父親的胸膛。
石墨對於自己母親久保洋子的記憶不多,畢竟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小時候的時光總是模糊的,也是幸福的。他記得那時候一家三口擠在一間很小的房間裡,覺得最幸福的事不過是能夠跟父母一起外出參加附近的廟會。母親會給自己買很多很多好玩的禮物,平時他們都很忙,父親還在讀大學,母親要外出打工,石墨就常常一個人縮在小屋子裡看動畫片,看阿松一家。
過了幾年,有一天母親突然告訴自己:“大澤川,想不想要一個弟弟或者妹妹呢?”
四歲的大澤川狠狠地點頭,因為有了弟弟或者妹妹後自己就不用過得那麼孤單了,可以像阿松一樣活得快樂而幸福,每天跟弟弟妹妹吵吵鬧鬧,大笑或者大哭。
那時候,他是這麼期許著的,卻不知道接下來迎接自己的是多麼殘酷的事情。
他記得那是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又一個人留在了屋子裡。傍晚的時候救護車接走了母親,父親也跟著去了。走的時候父親還是滿面笑容,說等明天大澤川就是哥哥了,在家乖乖等我們哦。他很懂事地點了點頭,即不哭著吵著要跟過去,也不需要拜託鄰居照顧。他抱著玩具坐在黑暗的屋子裡看電視,一看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的時候,外面響起開鎖聲。他高興地從地上坐起來跑到玄關,門打開了,父親憔悴蒼白的臉出現在門口。沒有弟弟妹妹,也沒有了媽媽。
他哭了起來,父親還沒說他就感覺到了,自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他永遠成不了阿松,他只是個沒了母親的小孤兒。
夜晚,父親帶他去醫院看了自己那個剛出生的妹妹。大澤川站在病床邊,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和睜著大大的、無神的瞳孔,輕聲說:“她不是我妹妹。她只是個魔鬼。”
似是為了驗證這句孩子無心的話,不久之後大澤小月的身上就起了很可怕的病,她身上的溫度高得嚇人,護士根本不敢觸碰她,她不吃不喝也不睡覺,每天只睜著那雙無神的瞳孔盯著人看,像是藏著一個大人的靈魂,可以將每個人都看穿。
醫院不敢再留這個怪異的嬰兒,父親將她帶回了家中,於是大澤川有了更多的時間跟自己這個怪異的妹妹獨處。父親離開後他坐在她的旁邊跟她說話,“我知道你能聽懂我說的話,你是個怪物、殺人凶手。你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那天,大澤小月再次哭了起來,可她的哭聲在大澤川的耳朵裡也顯得那麼怪異和邪惡,“閉嘴!閉嘴閉嘴閉嘴!”他朝著她大吼,用枕頭死死地捂住她的腦袋,感受著她無力的掙扎:“你該死該死該死!”
大澤小月漸漸停止了掙扎,也停止了哭泣,大概是死了。大澤川揭開枕頭,看著她安睡的小臉,突然感覺到一股濃重的罪惡感。
他癱坐在地上,無聲地哭泣,他不是真的想要殺死她的,他只是怨恨罷了,怨恨為什麼她要奪走自己母親的性命,怨恨為什麼她是個這麼怪的小孩子。
父親及時地趕了回來,大澤小月的生命被搶救了回來。那天父親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她可是你的妹妹!你這個孩子,心腸為什麼會這麼惡毒?”
於是那天之後,父親再也沒把大澤小月留在家裡,再也沒讓大澤小月與他單獨相處。他工作的時候也帶著她,大澤川又恢復了獨自一人的狀況。
有一天一群奇怪的人破門而入,將五歲的他擄走到一個很黑很暗的地方。他看著周圍駭人的那些器械,他們抽取了他的血,黑暗的地下只有大人們的歡呼和低語。他很害怕,覺得自己像是一隻待宰的麋鹿,父親帶他去打過獵,他知道麋鹿死之前的恐懼。
也是那天,他看見了一個跟平時完全不同的父親。這個平時戴著眼鏡不修邊幅的中年人提著一把染血的野太刀闖進了他所在的地下室,背上還揹著大澤小月,像是浴血的魔神。
那時候他就知道,父親不是個普通人,自己的妹妹不是普通人,自己也不是普通人,這個世界上魔鬼是真實存在的。
他被接回到了石家,第一次見到石璽的時候那個老人正在院子裡磨刀,表情專注而認真,直到磨完刀後才抬頭來看他,對他笑著招了招手說:“你就是石墨吧?真是個英俊的小男孩啊,跟你父親小時候一樣,是一塊好刀胚。”
石璽對於石墨來說就是自己的導師,他給自己灌輸名為“家族”的概念,讓他明白在名為“靈”的世界中該如何生存。他帶石墨去參加各種會議,提點他,教會他待人處事的道理,以一個“領導者”的身份培養他。石璽顯然是個很好的老師,石墨的成長速度很快,甚至超越了石璽的預期。
於是有一天,石墨終於得以窺見這個世界真正的真相——埋藏在石家背後的、那個最大的祕密。
他永遠忘不了那天石璽帶他去見名為“母上大人”時所發生的事情,陰沉冰冷的隧道亮起萬盞燈光,世界飄起鵝毛大雪,他和石璽跪在世界的君王面前,背後是兩輪永不西沉的圓月。
女人的臉龐被月光照亮,她被鐵鎖鎖死在了房間裡面,像是受罰的罪人。一頭雪染般的白髮全部鋪在地面上,不知道有多長,不知道該生長多少年才能達到這樣的長度。可石墨一點都不感覺到怪異或者說害怕,或者說到達這樣一個程度,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嚇到他了。
女人抬起頭來,對著他微笑,石墨看清了那張臉,瞳孔輕晃,那是石千月——自己妹妹的容貌。
“害怕嗎?孩子。”她問。
石墨搖頭。
“不必感到害怕,我對你沒有任何的惡意。”她說:“至少在我吞噬掉她之前,我還是善良的——第六命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