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最後的旅行（五）
沒辦法他只好拉著她的手在教堂外面的拱門下坐下，聽老人講述那些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故事。
老人說這座小鎮存在的時間已經超過五百年了，五百年前這裡是一片荒無人煙的森林，毒瘴瀰漫蛇蟲橫行，只有魔龍和它的手下能在這裡生活。然後突然有一天，一位落難的騎士帶著心愛的公主闖到了這裡，他們正在被人追殺，卻誤闖進了魔龍的領地。魔龍抓住他們並將他們架在油鍋之上，問：“你們決定誰先被我吃掉？”騎士就對魔龍說：“我只是個無名無勢的小人物，你吃掉我沒關係，可是你一定要放過公主。”魔龍問他為什麼，他就說：“你如果殺了公主，會惹來很多麻煩。國王會派勇士來剿滅你，上帝會派使者來懲罰你。更重要的是，我至死也不會放過你。”
魔龍哈哈哈的笑，說：“你剛剛才說了自己是個無名無勢的小人物，我可能懼怕國王，我可能懼怕上帝，但我為什麼要懼怕你？”
騎士搖了搖頭，堅定的說：“因為我為了她已經違抗了國王的命令，違抗了上帝的旨意。國王或許會害怕你的強大，上帝或許會忌諱你的魔力，但我為了她可是什麼都不怕。所以我不介意再違抗你一次。”
魔龍被騎士的話語所打動，於是放走了公主。騎士獨自一人留了下來，魔龍問他：“你既然愛她，為什麼不繼續守護她呢？”
騎士回答：“因為我得罪了太多的人了，我得罪了國王，得罪了上帝。我是一個註定會受到懲罰的人，而我不想她跟我一起受到懲罰。”
後面的故事秦子明沒有聽清楚，老人也不打算再講，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了，旅人們結伴回到了列車上，夜晚就要降臨。
秦子明側過頭，看見小冰塊大大的瞳孔裡溢位兩行眼淚。
“很美的故事。”她說。
“可惜沒有結局。”秦子明站起身來。旅人們都散了，風捲在廢棄的教堂裡，風裡傳來落進時光裡的歌聲。他和小冰塊兩個人呆在那裡，世界安靜了下來。
“原來這個世界是那麼的美。”她又說。
“以前你認為它是什麼樣子的？”
“以前覺得它是一座孤島，我們都是困在孤島裡面無路可逃的囚犯。早晚有一天會有人來抓走我們接受懲罰。”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接著說：“原來的世界很小，沒想過會這麼大。”
“其實我以前也認為這個世界很小，很冰冷，很沒有人情味。”秦子明說：“我有記憶開始身邊就沒什麼朋友，那時候陪伴我的也只有遊戲和網路。在遊戲裡我可以無拘無束的廝殺發洩，做一個很有存在感的英雄。那時候現實世界對於我來說反而是虛擬的，就像一個困住自己思想的殼。像這些遠離自己的城市，什麼倫敦、羅馬、巴黎、威尼斯對於我來說比網路世界裡的城市還要遙遠還要虛幻，因為我真實生活的地方就那麼一小塊。這個世界人人都向往真正的自由，可是自由不應該是無界限的嗎？在那麼小的一塊地方生活又哪裡來的自由？”
他無奈的笑了笑，又接著說：“可是遊戲和網路給不了貨真價實的溫暖，想象中的自由也不是真正的自由。後來慢慢長大了，儘管不願意承認，還是願意愛這個真實世界更多一點啊，因為這裡才是你唯一能夠汲取到陽光的地方，這裡才是你真正能夠用心感受到快樂的地方，這裡才是自己真實存在的地方。”
“那小豬恨這個世界嗎？”她問。
“不，應該說有時候會。”秦子明說：“人只有在真正絕望的時候才會去恨這個真實的世界，只有當自己不滿時才會心生埋怨。我不希望有朝一日會對這個世界絕望。我願意去愛它，更願意去保護住它而不是摧毀它。”
他笑了笑，說：“有時候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從一開始的時候。”
“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她偏著頭，臉上寫滿不解。
“因為你看啊，一切都顯得很白痴不是嗎？我總是在逃避，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如此。初中的時候競選班長，班主任問有誰想要參加，全班的人都舉了手就我沒舉手。高中的時候舉辦運動會，班裡要挑選男生去升國旗，升國旗誒，那可是在全校女生面前亮相的好機會。大家都踴躍報名的時候我只是縮在自己的座位上，一邊想著這不好那不好的藉口一邊羨慕著。我曾經暗戀過一個同班的女同學，卻從未敢說出口……上了大學也是如此，大家都想著讓自己的大學生活怎樣的精彩，只有我總是被動的承受著他人的恩惠甚至施捨，從未想過主動去爭取點什麼。”
秦子明咬著嘴脣，突然不說話了，或許是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有多麼的懦弱差勁。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勇敢的人，但是有時候不勇敢就意味著會失去，會直接或者間接的傷害周圍的人。
他本來可以做的更好的，他本來可以改變這一切的，他本來，不至於淪落到這樣的地步的……
可是一切都不可能重來了。
“可是小豬也有很勇敢的時刻啊。”小冰塊捧著他的手，輕聲說：“小時候在那座孤島上我們都不敢反抗老師的命令，我們甚至想都不敢想過要逃離。只有小豬那麼勇敢的去想去做了。還有那個雨夜……小豬揹著我一直跑一直跑，還帶我一起看了日出。小豬其實骨子裡是一個很勇敢的人啊，大家都辦不到的事情，只有小豬能辦到。”
“可是有什麼用呢？”他咬著嘴脣，那麼用力甚至咬出了血味：“那個時候……我還是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你被別人帶走。我什麼都改變不了，我沒有那樣的能力。這個世界很殘酷啊，沒有力量的人就只是廢物，一無是處的廢物。”
夕陽的光在小冰塊灰色的眼瞳裡緩緩的變暗，夜幕就要來臨。遠方的山脈被殘存的陽光燒成火紅色，薰衣花田鋪成紫色的地毯一直蔓延過去，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說：“可是小冰塊，我真的很想保護你。如果這樣做真的是錯誤的話，我也願意一直，一直錯下去。”
盲眼的女孩瞳孔裡耀過一片彩光，她慢慢站起來，將頭埋進他的胸膛，用手捧著他的臉，輕聲說：“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能夠遇見小豬，真的是太好了。”
殘陽沉沒天際，黑色如海潮般一點點侵襲整個世界，最後的光明中他們緊緊相擁，像兩個走投無路的幼獸。
他們都知道那個故事的結局，都明白旅途的前路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可是就是不願意放棄啊，儘管相擁的身體都因為害怕而輕輕發抖，儘管那麼希望可以一起攜手在看一場日出。
日出，一定很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