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聖堂的魔鬼(一)
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
深夜,暴雨傾盆。
阿爾瓦羅教父聽見了狂野的風聲,他開啟教堂的大門,狂風攜驟雨灑進殿門,將教父淋得一身溼。斜飛的雨滴像是天使灑落的白羽,落地時已濺落成一朵朵盛開的白花。流光般的閃電劃過,環形圓柱上聖人們的雕像依次被照亮。聖伯多祿大廣場上一片白芒,只有中央那座紀念碑依稀能辨。
真是好大一場雨,如此的雨天出行已成困難,路上到處是半淹著的車輛,四處是閃爍的紅燈和黃燈,街道上空無一人,被長廊圍住的廣場被積蓄起來的雨水變成了一片池塘。過膝的積雨中一個人站在紀念碑之前,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黑夜中兀自顯得有些不正常。
阿爾瓦羅教父頂著狂風和暴雨呼喊:“嘿嘿嘿!這裡!過來,你個白痴!”
男人聽見了主教的呼喊,他將雨傘傾斜,露出半張英俊的臉龐和下巴處整潔性感的鬍鬚,嘴角浮出一抹淺笑的同時邁步向阿爾瓦羅的方向走去。雨水斜澆而下,打溼了他翻飛的風衣和長長的藍色頭髮,積雨是在太深,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不時猙獰的閃電劃過夜空,將他前進的背影照得有些狼狽。
阿爾瓦羅艱難的扣上門,他的年紀已經不小,而那些狂風暴雨不停的沖刷著教堂的大門,像是拼命想要突破地獄昇天的邪魔妖怪。一番折騰後他哮喘病和關節炎又犯了,只能蹲在被雨水澆溼的多利安柱旁痛苦的哮喘,同時用手捶打著自己泛疼的膝蓋。
“譁”的一聲,男人收起了雨傘,將身上被雨水打溼的風衣也一併脫了下來抱在懷裡。他甩了甩自己溼潤的頭髮,伸手將阿爾瓦羅從地上拉了起來,笑著擁抱他:“嘿,老傢伙,好久不見了,真高興你還沒死。”
阿爾瓦羅翻著白眼喘著氣,斷斷續續的說:“你、你是有多白痴、才能在這樣的雨夜、想著來找我?”
男人扶著阿爾瓦羅的肩膀,老頭子看起來那麼虛弱,他真擔心自己一放手他就會倒下去然後口吐白沫一命嗚呼。到時候這個傳承了幾個世紀的大教堂要是因為他的到來而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紅衣主教,那可就是不小的罪過了。
待得阿爾瓦羅停止了哮喘,他才笑了笑說:“我有急事,非得今夜見你不可。”
“急事?”阿爾瓦羅皺眉,然後推開男人的手沒好氣的說,“說吧,你又遇上什麼麻煩事了?”
男人聳了聳肩:“你確定要站在這樣一個漏風漏雨的地方談話?”
阿爾瓦羅愣了愣,隨即哈哈哈的大笑:“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卡希爾.索羅斯,你們索羅斯家族的人都一個德行。”
他拖著自己關節疼痛的左腿,一瘸一拐的往教堂裡面走,男人要過來扶他卻被他擺手拒絕,“走吧,我那裡還有幾瓶伏特加。”
男人笑了笑,低聲嘟囔:“真是越老越頑固啊,阿爾瓦羅。”
兩人穿過大門和中殿,卡希爾望著石柱上懸掛著的那些油畫,目光顯得有些懷念,說:“你換了油畫。我記得以前這裡掛著的都是**圖。”
阿爾瓦羅笑笑,“我早跟你說過,那些不是**圖,是聖女沐浴圖。”
“誰記得那些?我那時候才幾歲?只知道你這個色老頭那時候屋裡可藏著不少色情雜誌,我和修女們去你那裡幫你打掃房間,翻出來的可全都是那些所謂的“聖女沐浴圖”!”
阿爾瓦羅翻了翻白眼:“你也知道你那時候才幾歲啊?我可是聽修女們聽說過的,說你半夜怕黑往她們樓裡跑,專挑漂亮的修女下手,八歲就知道脫人家的衣服了!能這麼早熟的也只有你們索羅斯家族的人了。”
“哈哈哈。”
兩人都大笑,走廊外雷聲轟鳴,夾雜著嘈雜的雨聲,阿爾瓦羅將卡希爾安頓在聖母憐子堂裡,說:“我去取瓶酒來,我知道你今夜前來心裡是藏著心事的,我們可以慢慢聊。”
他拍了拍卡希爾的肩膀,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卡希爾無奈的笑笑,將手上的風衣裹著放在排椅上,自己也慢慢坐下。
他仰頭看著環形的藍色穹頂,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深邃的藍色眼瞳裡印著閃電的光輝。從他記事起他就在這裡生活,索羅斯家族世代信奉天主教,所有的繼承人都會在這裡接受教義的薰陶,直到十二歲經過教父洗禮後才能回到家中,阿爾瓦羅於他而言就像自己的父親一樣,親切又嚴厲。
過了一會兒阿爾瓦羅推門進來,右手上捧著燭臺,左手拎著一瓶伏特加,懷裡還掖著兩隻酒杯。
他換了一身幹潔的神父套裝,突然就顯得有氣質了很多,不再是剛剛那個被雨水澆成落湯雞一樣的狼狽老頭,潔白的頭髮和鬍鬚使他多了幾分神聖的氣質,就連原本佝僂的身板都顯得硬朗了許多。
他在卡希爾旁邊坐下,倒了兩杯酒,卡希爾笑了笑:“你還敢喝酒啊?不怕血脂過高要了你的老命?”
阿爾瓦羅將酒杯放在鼻前,貪婪的聞了聞,說:“平時是不喝的,但你過來,我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喝悶酒是不是?”
卡希爾舉杯,“還記得小時候我跟那個羅斯才爾德家族的胖子偷你的酒喝,你是怎麼教育我們的來著?”
“哦,你說那個摩根啊,聽說他去年去世了,真可惜。”
“一如既往的轉移話題高手……不過說起摩根,去年我去參加了他的葬禮。天啦,要是你在現場主持墓葬儀式就好了,那樣你就可以親眼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怎麼?是瘦下來了嗎?摩根要是瘦下來的話,應該也是不輸給你的帥哥才對。”
“不不不,我是說……他簡直太胖了!比小時候還要胖了幾圈,你知道在英國,棺材都是分特定的尺寸的吧?可摩根沒辦法,只能去為他定製,因為根本沒有能裝得下他的棺材!我的天,你能想象那副場景嗎?我向你保證,他的肚子是我見過世界上最大的肚子了!因為他的肚子,蓋棺的時候可苦了那些傢伙了!最後他們只能將他翻了個身塞進去……”
“哈哈哈……”
兩人又一起笑了起來,阿爾瓦羅搖著自己的腦袋,邊笑邊說:“摩根啊……本來是個好小子的,可是……為什麼就能長得那麼胖呢?”
卡希爾喝了一口酒,仰躺在椅子上,舒了一口氣說:“也許這也是他們家族的傳統?”
阿爾瓦羅又哈哈哈的笑了起來:“家族……家族……你們這些貴族子弟啊。”
“家族給了我們榮耀。”
“是的,榮耀,身份,地位,財富,女人……”阿爾瓦羅說。
“不不不,”卡希爾搖頭,“女人可不是家族給我的,她們只是沒法抵抗我這張臉而已。”
他舉杯,微笑。
阿爾瓦羅笑著搖了搖頭,“我還記得當年那個修女……你人生中第一個女人,中國女人。她的名字叫什麼來著?黃蓉?”
卡希爾的表情滯了滯,輕聲說:“楊蓉,黃蓉是金庸的武俠小說《射鵰英雄傳》裡面的女主角。”
阿爾瓦羅一拍腦袋,“是的是的,我想起來了。她可真美啊。”
“是的,她可真美。”阿爾瓦羅微眯著眼睛,仰頭將杯中的酒全部灌進了喉嚨。
“我記得你們還有個女兒……”
“是的,楊澈晨。她今年已經快滿二十歲了。”卡希爾低聲說,將杯中剛倒滿的酒又是一飲而盡。
阿爾瓦羅轉頭看了看卡希爾,嘆了口氣說:“你恨她嗎?”
“不,當然不。我愛她,勝過一切。”卡希爾弓著背,將空掉的就被放在眼前,看著燭火在杯壁上搖晃:“我只是不敢見她,她那張臉總是讓我想起她的母親,然後我就會忍不住後悔,後悔當初的抉擇,後悔自己的軟弱,後悔這麼多年來都過得渾渾噩噩好似行屍走肉……”
阿爾瓦羅不說話了,他只是回憶,順便飲盡了杯中的酒。
“這些年,你有打探過他的訊息嗎?”
“當然。盡我所能。”卡希爾冷冷的笑了笑:“我知道他一定還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躲藏著,恐懼著。因為他知道早晚有一天死神會找上門來,他唯有祈盼,祈盼我不會趕在死神之前找到他,那樣,那樣的話……”
他的聲音有點不對勁,阿爾瓦羅側頭望向他,突然發出驚呼:“天啦,你在發抖!?”
他在注意到卡希爾攥著酒杯的手掌泛著白色,全身亦在微微發著抖。
“我該去給你找套乾淨的衣服換上的。”
“謝謝,不用。”卡希爾虛弱著搖頭,“我發抖不是因為冷,神父,我發抖是因為……害怕。”
“害怕?”阿爾瓦羅有些駭然,他是看著卡希爾長大的,這個孩子從小就表現出了過人的膽識和魄力,長大後繼承了索羅斯家族的族長身份後更是表現卓越,雖然是個世界聞名的浪蕩子,但做起事來卻異常的穩重靠譜,否則也不會得到家族元老對他的信任和支援了。
“是的,害怕。”卡希爾放下了酒杯,雙手抱頭,聲音壓得極低:“這也是我深夜到訪的原因。我需要你的幫助,神父。”
“什麼幫助?”
卡希爾側頭望著阿爾瓦羅,眼神浮出軟弱和悲傷。這樣的一幕讓阿爾瓦羅覺得有些心痛,在他心裡面卡希爾一直是個堅強的孩子,堅強的近乎固執,並不是表面表現出來的那般**不羈的樣子。他從小到大看著他長大,也十分喜歡這個孩子,並視如己出。
“神父,我闖了個大禍。”他輕聲說道。雷聲蓋住了他的顫音,閃電照亮了他畏縮而狼狽的模樣。
“一個……我自己都不可能原諒自己的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