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蘭並非愚鈍之人,立刻聽出了倪強的弦外之音。知道對方是因為剛才的自怨自艾而出言開導。
“倪解元所言,妾身會牢牢記住。本還想和解元把酒吟詩,但是看了副枯木逢春圖只後,妾身才覺自己才疏學淺。如解元不棄,妾身就撫琴一曲以助酒性。”說完襲蘭拿出一張梧桐木所制的七絃琴。
趁琴聲還沒響起,婢女也把今天所要人都會喝的“焚天”端了進來。倪強一聞到那股酒香就立刻讓婢女去換一壺普通的女兒紅。
雖然襲蘭還沒喝過焚天,但酒香入鼻她就覺不凡。其中不只有最近熱銷的焚山燒酒那股讓人精神一振的熱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香摻雜其中。但聞起來簡直沁人心脾,彷如玉液瓊漿。
待婢女走後,襲蘭不解的問道“倪解元,此等美酒為何不飲?反而要喝那種酒味清淡的女兒紅?”
倪強頗為尷尬的一笑,但他又不能說這種“焚天”其實就是他強健筋骨後遺留下來的“洗澡水”再以一比十的比例兌“焚山”
“俗話說賣花姑娘插竹葉,做那行的,對那行也就沒多少興趣了。所以我反而覺得女兒紅更好喝。”倪強非常違心的說道。
既然倪強選擇喝女兒紅,襲蘭也沒有異議。敬了倪強一杯後,她試了試琴絃就彈奏了一曲《青蓮》
因為之前的條件,倪強對於音律並不精通。一張再便宜的七絃琴,也價值數十兩的銀子。
不過襲蘭報出了曲名,然後聽著那悠揚的清音。倪強也能感受到這首樂曲是在形容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一曲罷了,倪強放下酒杯鼓掌稱讚。他雖然不是很懂,但襲蘭撫平琴絃,餘音還繞樑不絕。並且這首曲子就像一道清泉般有種洗滌人心的力量。
“倪解元既然身為解元,琴棋書畫應都當得起解元之名。妾身拋磚引玉,希倪解元不吝彈奏一曲。”襲蘭一臉笑意的說到。
這下倪強有些慌了,他的彈琴水準,大概也就只能比對牛的那種強點。只能算是識曲能彈而已。別說襲蘭這種餘音繞樑而不絕的水準。就算倪府一個書童,撫琴的水準也能甩他幾條街。
但是眼前盛情難卻,他哪怕說實話,襲蘭也只會當他不肯彈。在大乾能考取功名的讀書人,不會彈琴的真是少之又少。
無奈之下倪強只能說道“襲蘭姑娘琴音繞樑而不絕,在下不如換一種方式來演唱一曲如何?”
七絃琴的音調倪強還是知道,現在只能拿出在大學時學的那點吉。希望能靠唱功補救一下。
聽到倪強要不只要彈奏,還要高歌一曲。襲蘭馬上笑盈盈的擺出個請的手勢。
倪強拿起茶清了清嗓子,試了試這張七絃琴的音調。硬著頭皮彈唱道“日夜為你著迷時刻為你掛慮,思念是不留餘地,已是曾經滄海即使百般煎熬,終究覺得你最好。管不了外面風風雨雨心中唸的是你,只想和你在一起。我要你看清我的決心相信我的柔情,明白我給你的愛。一轉眼青春如夢歲月如梭不回頭,而我完全付出不保留。天知道什麼時候地點原因會分手,只要能
愛就要愛個夠……”
開始的時候還有點緊張,唱了幾句之後他也情不自禁的投入進去。體會著歌中故事的悲歡離合,唱得也更加自然。
唱完後,倪強撫平琴絃。太久沒唱,又太過投入了。頓時覺得口乾舌燥,拿起茶杯猛的喝了起來。
滿滿的一杯茶喝完後,襲蘭還是沒有出聲。倪強有些心虛的看了一眼,發現襲蘭竟然低著頭。大腿上的衣服前擺已經溼了不大不小的一塊。
“我自認唱歌還算可以,難道真那麼難聽?所以能把人都給唱哭了?”倪強有些心虛的坐下來,心中暗暗想到。
良久之後襲蘭掏出絲巾擦了下雙眼,然後才抬起頭說道“倪解元見笑了,剛才那首曲實在太動人心絃,妾身一時失態。”
倪強這時才把心放回肚子裡,剛才一直以為自己水準太低,把人給唱哭了。原來是太感動。
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倪強掏出支菸點上給自己壓壓驚。
“倪解元,此曲應該是你所作吧?這種曲調非常獨特,整個臨安甚至整個大乾也沒人能作出。”襲蘭稍微清理妝容後走出來說道。
倪強笑了笑,算是預設。其實他並不喜歡當文壇大盜和樂壇大盜。這次也是無奈之下才借用了後世的東西。
原本以為就這麼矇混過關就算了,不料喜愛音律的襲蘭又追問道“敢問倪解元曲中所說的女子一定是美得彷如仙子般的姑娘吧?真是羨慕曲這位姑娘,竟有倪解元這等才子痴心守候。”
剛才倪強可以唱得這麼傳神,其實也有自己的感慨在內。他想到因為太多的原因和意外,自己和碧兒恐怕要在一起也很難。
“情人眼中出西施,就算真如仙子下凡,也要在有情人眼中才行。否則冷眼觀之就算再美,也不過轉眼即忘。”倪強不想說起自己的私事。
襲蘭非常識趣的沒有追問,但是話鋒一轉問道“那妾身在公子眼中,是屬於轉眼即忘還是仙子下凡?”
這種有暗示性的問題,立刻讓倪強不知該如何回答。
平心而論,襲蘭只要斜躺牙床之上,用鳳眼只要一瞟,就足以奪魄鉤魂。廂房內這些墨寶中也不乏臨安城內文人的作品。其中還有一些甚至是外地慕名而來的。這些足以說明襲蘭的除了美貌之外,才氣也不下當世文豪。
但倪強二世都並非濫情博愛之徒,實在做不到見一個愛一個那麼豪放。甚至可以說他有些膽小。那次如果不是碧兒那次主動,他甚至還可以再拖個幾年。
“在下初次和姑娘見面,實在不敢太過輕率。姑娘天姿國色,相信一定可以覓得一戶好人家。”倪強低著頭說到。
不料襲蘭輕嘆一聲道“身如柳絮隨風擺,命運不是我這個弱女子能掌握的。雖然是清倌人,也常和臨安的文人雅士在一起吟詩作對。但說到底還是賤籍,又有那戶清白人家肯要我呢?”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鑼響,喬馨然的聲音也隨後響起。
“下面開始拍賣了,希望這次喬家可以過此難關。如若不然,依翠居換了個老闆又不知會是如何一番
景象。”襲蘭嘆道。
倪強轉過頭有些疑惑的問道“其實手上有了些錢銀,襲蘭姑娘不如自贖後再離開依翠居好了。”
不料襲蘭搖搖頭道“贖身的銀錢妾身是有。但良人為喬木,妾身為絲蘿。木青藤常綠,木枯絲蘿萎。如果所託非人的話,妾身下半世也就……”
雖然對方沒說完,但倪強也懂當中的擔憂。並非是襲蘭離開了依翠居後就沒有營生的手段。而是一個賤籍女子如果沒有男人的庇護,獨自生存就非常艱難。
如果像襲蘭離開這裡,在臨安開一家專招女學子的私塾。只怕沒幾戶人會把自己的女兒送到這裡來。哪怕私塾一年的學費,只是請西席先生的十分之一。但絕大多數人都會在意襲蘭賤籍的身份。
考慮到玉石山內那些工人,以及那些工人的家眷。倪強覺得很有必要找一位先生去教他們讀書識字。只是大多數讀書人,哪怕是些數次考不上秀才的童生。一聽到是教一群賤籍的匠戶讀書,就立刻擺出一副清高的派頭來。
“在下的莊中有些人想讀書識字,如果襲蘭姑娘願意的話。贖身之後可以去玉石山谷裡找我或者羅仲謙羅管家。我可以擔保,哪裡不會有人敢欺辱你。”倪強一臉誠意的說到。
襲蘭笑了笑道“誠意我是感覺到了,不過倪解元只是想請一位先生而已?”
雖然倪強對於感情很遲鈍,但到底不是白痴。對方這麼問,其實就是暗示自己希望和他有進一步發展。
只是現在的倪強已經被內定成“準駙馬”了。別說初次見面的襲蘭,就連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碧兒。最多也只能以主僕的身份見面。
“在下其實看似清閒,其實背後也有很多不為人知的苦衷。姑娘的心意在下非常清楚,但有些承諾在下實在不能也不敢出口。”倪強嘆道。
身處風月場所,擅長察言觀色已經是一陣必備的本領。倪強有沒有說謊,襲蘭一眼就看了出來。
心中煩悶的倪強,突然拿起酒杯道“這一杯敬我們兩同為天涯淪落人。雖然身不由己但依舊堅持自己的底線!”
襲蘭也沒有用衣袖掩面,而是直接仰頭灌下。然後重重的放下杯子道“之前妾身總是覺得,讀書人雖然斯文有禮,但為人卻不夠率真。沒想到倪解元卻不同,不只古道熱腸,說話也不拐彎抹角。”
“事無不可對人言,既然敢做,自然要敢認。我輩讀書明理,求的就是念頭通達問心無愧。如果為人都言而無當,以後如何為人夫為人父?就算有幸著書立傳,心中也永遠有根刺!”倪強自從以文悟道後,心性也變得越開越開朗。
這時下面大廳一個聲音高喊道“這幅牡丹爭豔 圖我出五萬兩銀子!”
接著另一個略尖的聲音說道“我出五萬一千兩!”
外面聲音實在太大,也沒辦法繼續聊天了。倪強搖搖頭道“看來這二人應該是在鬥氣了。不過也好,正好助喬家渡此難關。”
“希望喬家可以平安無事,不然依翠居的姑娘可能就要受苦了。”襲蘭推開窗戶看著樓下,喃喃自語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