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的另一處光亮來自代理郡守許遠的“相府”。
這許遠之宅邸之所以稱相府,是蒙了其祖上許圉師的榮耀,許圉師乃前朝則天女帝的心腹宰相。但則天女帝為保帝位不失,不斷玩弄帝王心術,許圉師因苦諫獲罪發配江凌。
當年則天女帝膝下皇子公主忤逆者居多,大都下場悽慘。有一位小公主為遠離帝室,自願嫁於因罪被遷的當朝宰相許圉師。則天女帝晚年寂寥,便想起這位小公主,無奈小公主已然仙去,則天女帝心有悔憾,遂頒天下詔:賜許圉師一家永居江陵相府,長女世襲“永世公主”銜,雖無薪無俸,但除去大帝之外見帝族貴胄官吏皆漲一階,永不受刑。
相傳“永世公主”身後有神祕力量,然而從來沒有人見過。
是以江陵長此以往並無指定的郡守,平日介的瑣事俱由守備大將軍張巡一力斡旋張羅,但每遇大事,張巡也必找許遠商量。
眼下相府中燈光點點,府中西面一家書房裡更是燈火通明。房中三人分賓主落座,看那茶水酒菜的程度,想來已是談了半天。
其中一人斜臥在鋪了厚厚一層氈子的寬大紅木椅上,身材壯碩,面色蒼白,穿著厚厚的灰色棉袍棉靴,包著棉襆頭,不緊不慢地說道:“唉,老了,就這麼動了動腿,還傷到筋骨了。”
“老陶,你是懶啊,要不以你的能耐還能不入聖人之境?”坐在對面主位的許遠笑著說道。
左側那姓陶的老者,赫然便是那“陶然居”的老闆陶老爹。外人不知其來歷能耐,但許遠卻知得清楚。右側是守備將軍張巡,一臉肅穆,若有所思。
“唉,老夫志不在此,做不了那拋開一切的修煉狂人,天賦又愚鈍不堪……”陶老言罷一嘆,但臉上也沒有多少悔恨氣憤的神色。
“哈哈,陶老過謙了。‘氣’者分陰陽,小蝶那丫頭帶這個啞謎回來,我可是思量了半天才知道原來竟是三皇子及陰陽家一眾來了江陵。若說你愚鈍,那我豈不是愚不可及了。”許遠笑著說道。
“你也真是過慮,江陵城這麼大的地方,即便有人知道你相府的背景,還能強來不成,總要找個由頭才對,畢竟還有先帝們的餘蔭在呢。”
“唉,相府是不成氣候了,‘嫁衣神功’和‘移花接木’四神術被我煉得四不像。別家哪個不是聖賢如雲,祕法迭出啊。”許遠喃喃說道,眉頭皺起,似乎在做什麼思量……
“是啊,攻掠殺伐之術先不說,單說陰陽家的占卜課算之本事就無人能敵。”
“誠然如此,三皇子天資聰穎,不僅學了大衍神數,還悟了‘**滴水’之劍道,風采強勁得很啊。”
“‘天叢雲劍’確實不可小覷,若非老夫深得‘夢蝶’精髓,指不定就被他逼出身份了。但他縱容無端殺戮出現,卻使老夫有些看不下去了?”陶老言語間有些責怪,但也似乎還帶著點蕭索。
他幾經波折才機緣修到強地界,然而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換舊人。到了他這樣的年齡,此生怕也無甚作為了。
“太上感應是異法,可能是‘技’階,‘莊周夢蝶’雖然也神妙,但終究要個媒介,那一株冬梅也的確是顯眼了。”許遠也無不痛快,淡淡地說道。
“想來也是,‘技’階功法術數對修行之人本身所有能力都有提升和輔助之效,著實神祕得很。”陶老微一沉吟說道。
“你那‘秋水神功’也至少是‘勢’階,就不要羨慕旁人了。三皇子對外寡恩,對自己人卻護短得很,然而終不是嗜殺無情之人,此次又為何……”許遠猶疑說道。
“白樺林中三人屍骨無存,老夫此時想來,恐怕還真錯怪了陰陽家的人,但小小的江陵城除了你這‘相府’神祕些,還會有什麼人如此做法呢?”陶老垂著頭說道,開始細細思量起來。
只是旁邊聽了半天的張巡終於坐不住了,嘆道:“您二位就不要談那神仙打架的事了,眼下大帝西巡而去,小小的江陵城光皇子就來了三個,叛軍估計過了這個年後就會追來,明年還能不能過個年都是兩說呢。”
“哈哈……”許遠笑聲中明顯有著些許暮氣,說道,“張將軍還想著來年活命呢啊?”
張巡一驚,倒是旁邊的陶老給他解惑道:“相府的身份太多,你張將軍常年往此處跑,也跟著沾光了。時也,命也!”
“此話怎講?”張巡突得驚起問道。
他雖一輩子帶兵打仗,卻不是什麼都不懂,更不會自以為是兵家門人。他常常修身養性,勤做學問,有“儒將”之稱。乍聽得自己管轄了十多年的江陵城徑竟遠沒有表象那麼平靜,吃驚倒大過恐懼。
許遠兀自站起朝張巡施了一禮,道:“連累將軍,實不應該,其實我常年對將軍不假辭色,就是想讓將軍遠離這漩渦之爭,但將軍仍是不顧私惡,每有要事,也總是把老朽看在眼裡,前來問詢說告一二,當此一禮。”
張巡直攙他而起,愣著眼睛聽著,也不言語。
“我是許行的後人!”許遠幽幽一嘆。
“‘神農之言’許行,農家的許行,這麼說,這相府竟是農家的所在?”張巡大驚道。
自古以來百家爭鳴,扯上哪一家都是榮耀與風險相存,而如今自己莫名其妙地親近了農家,若這農家勢大倒也罷了,但這農家卻是歷來自主參與“鬥天”者中最弱的一家。然而自太宗大帝鬥天之後,農家幾乎斷了傳承,難道還是捲到這漩渦中去了?
或許旁人不知道,但“牽機”卻將相府的背景給挖了出來。然而賈淮仁到死之時發現的許大力、冷千笑這兩處重大訊息卻均沒能傳回二皇子李靖那裡。
旁邊的陶老倒是笑得輕鬆,道:“張將軍也別自輕,百家爭鳴,能傳承到今的不過十來家。比之縱橫之飄渺,名家之詭辯,小說之無稽,醫家之迂腐,農家倒是實實在在的很啊。”
“嘿嘿,老陶就別拿我開涮了,張將軍所慮非虛,這相府的確是農家的所在,唯一的所在,農家的門人除了老夫、紫煙跟這相府一眾門客長工……”言罷,又“嘿嘿”一笑,道:“就是這天下的老百姓了!”
“如此說來,二皇子的黃金騎士團恐不會在叛軍追來攻城奪路的時候助我等一臂之力了吧。”張巡仰跌回坐內,老舊的紅木椅子嘎吱嘎吱地響,悵然說道:“罷了罷了,就把我這把老骨頭還了帝恩吧。”
那陶老爹看向張巡的眼神有些許讚賞跟尊敬,微微點了點頭。
陶老歷來最討厭官府中人,曾做過八十天的彭澤府令。後因某事受牽連,放言:“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遂解印歸田。這陶老爹便是當初名動天下的儒家“五柳先生”陶淵明。只是後來因俗事隱逸,更名為“潛”,字元亮,精研詩,機緣悟了道家術法。如今修為已至強地界,世稱“隱賢”。
此刻的陶潛頗有些感觸,緩緩道:“張將軍若想活命,倒也不難。”
遂遞給他兩張天藍色符紙,上面檀墨勾出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
又道:“一張貼於百里之內隱蔽所在,緊要關頭,含一張於口中,默唸‘莊生曉夢,望穿秋水,疾!’,可助你離開原地,現於百里之外隱蔽處。”
“這,這是……”張巡有些驚訝地說道。
他自幼練體術,身強力壯,膂力過人,馬上技藝堪稱卓越,也曾跟遊方術士學了些個雜七雜八的術法,懂得引天雷淬體,練就一門“天雷勁”的小小法門,可引雷電之力於兵器招式上。上陣殺敵屢建奇功。只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倘是跟真真的高修行之人動手,恐是勝敗立現。乍看見這法力充沛,作用驚人的法符,竟是緊張訝異地說不出話來。
“‘夢蝶遁法’的簡易版。”旁邊的許遠接聲道,“老陶已經不是當年‘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的落魄腐儒了。”
“虧得許兄施飯贈酒,授以農法,吾才能執杖芸籽,清流賦詩,登高舒嘯,樂夫天命啊。”陶潛言罷,似有所悟,又笑著說道:“也是緣法啊,老夫此種心態倒是合了道家仙人莊子的要義,機緣巧合之下竟領悟了他的‘秋水神功’和‘夢蝶遁法’”
然而陶潛笑得苦澀,笑得寂寥,似是他的存在於諸家而言不甚光彩一般,只見他跟許遠二人神情落寞,眼中藏著無盡往事。
張巡都不知道是怎麼走出相府的,他從來沒有感到有哪一天會如此接近諸家鬥天的內幕。
深夜,四下的雨似乎又大了起來,前面無名酒肆中傳飄出陣陣葉笛之音,悠遠清揚,令人感觸頗多。更遠處白樺林裡傳來噼噼啪啪雨打枝葉的聲音,戰鼓一般催人前行,只是前面的路……
“唉!”張巡嘆了一聲,往守備將軍府走去,邊走邊吟道:“岧嶢(tiáoyáo)試一臨,虜騎附城陰。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營開邊月近,戰苦陣雲深。旦夕更樓上,遙聞橫笛音。”
張巡終究沒有走進無名酒肆,他實在沒有心情去陪這些大仙“跳舞”,獨自回了守備將軍府,著人去喊了“四先鋒”跟顏氏兄弟,想必要對今後的形勢做一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