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守備大將軍張巡的禁城令通報全城,江陵百姓有機靈者已經嗅出一絲戰爭即將來臨的慘烈意味,遂有大多商人富戶變賣家產給將軍府,準備連夜離開江陵。
說是高價回收,其實將軍府一時也無那麼多現銀,居然開了無數白條。
只是左將軍顏真卿是當世數得上名號的書法大家,其自創“顏體”,點如墜石,畫如夏雲,鉤如屈金,戈如發弩,縱橫有象,低昂有志,玄宗大帝特意嘉獎,許其:“顏字如金”。
是以這些富商大戶拿到左將軍的真跡白條後一個個歡欣鼓舞,渾然不在意這條子上的財富能否兌現。夜幕降臨之後,這些人便一個個魚貫出城,往更後方的西蜀郡行去。
但仍有與這亂糟糟亡命天涯的景象截然不同的地方,便是那守備將軍府旁邊的“無名酒肆”。這無名酒肆酒菜精美、服務周到,隱隱與“陶然居”有分庭抗禮之勢。
唯一不同的便是那陶酒把子好面子講人情,時不時會給吃客酒鬼少幾個銅子,而那丁胖子,卻是一毛不拔,概不賒欠。
為此,常有人滋事生非,但“無名酒肆”卻總是不知以何種方法制得服服帖帖的,甚至還有人甘願留下當個跑堂護院,著實叫人摸不著頭腦。
“無名酒肆”外表平淡無奇,內裡卻別有洞天,分設六閣,每閣以儒家六藝命名,除去最下層有數的木桌與客房,往上每層均有限制,據說若想去往樓上六閣必須得拿出相應的本事,二至七樓,依次為“御、射、樂、禮、書、數”。
只是今天的無名酒肆卻寂靜地有些嚇人,唯有頂樓隱隱傳來讀書講經的聲音。
一穿著紫面寬布袍的小廝不久前拉著一位身形綽約的宮裝女子一路風風火火地衝進“無名酒肆”,甫一推開朱門就喊到:“許瓜子,許瓜子,還活著沒?”
只是無人應答,放眼望去大廳之中橫七豎八躺著幾人,只有一人七孔流血,顯已喪命多時,其他諸人倒是安然無恙,呼吸此起彼伏,居然入了夢境。
“大力好像不在這裡,門下其他幾個還睡著呢。”紫煙不竟莞爾說道,“叫他去探探陶老那邊來了什麼人,他倒好,跑得不見人影了。”
“是上到樓上去了嗎,怎麼都沒個搭理的人呢”,小蝶嘟著嘴說道,甫一說罷便朝樓上喊到:“小二,招呼客人了。”
只是回聲陣陣,整個六藝閣靜默至極,卻無一人前來迎候。
許紫煙看了看現場睡著的諸人,倒似真的就地睡著一般,奇哉怪哉。她喚了幾聲,仍無人醒轉,便猜到是受了什麼夢靨術之類的攻擊,也只好作罷,想來下手之人不願傷人性命便自有破解之道。
“小姐,你那位太子殿下不會不在這裡吧?”小蝶氣呼呼地說道,反正左右無事,便四周轉轉,但見店內四角各垂下一幅書簾,上面寫著數個大字。
小蝶似乎只識得有限的幾個字,便揀著念道:“天、人、百、手、不……”
“我聞到到殿下醉酒的氣息了,除去陶老那裡,城中只有這處酒家,而且殿下與丁掌櫃也是熟人。”
紫煙一說起這事,便蹙著眉頭,似乎不明白太子白為什麼要甩掉自己派去的接應之人而獨自行走,他難道不知道此去一行的艱險嗎。
“嘻嘻,小姐是想說太子殿下在躲你吧?”小廝一邊咿咿呀呀地說著書簾上的字,一邊笑道。
紫煙不答反問道:“小蝶,你剛才唸叨什麼呢?”
“我說太子殿下故意躲著小姐的。”
“不是這個,是那書簾上的嗎?”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說話的卻不是小蝶,聲音從門外傳來,一個身著蓑衣,頭戴斗笠,頂著一個破袋子的邋遢男子出現在門口。
“誒,你是……?”小蝶似乎有些緊張,臉上居然出現緋紅,話也沒有說完。
一旁的許紫煙看到這場面,眼神有些茫然,一方面為這莫名其妙出現的怪異男子而驚詫,另一方面卻是因為小蝶突兀地露出害羞表情而莫名:這鬼靈精向來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啊。
“收屍人。”冷千笑望了小蝶一眼,微微頷首,卻是從始至終未曾正眼看過紫煙。言罷,便徑自往那門口惟一的屍體走去。
“那是江陵城惡霸賈壞人,仗著跟大將軍手下四先鋒之一的賈賁有親屬,平日裡無惡不作的。”小蝶怯生生地說了一句,跟她平時沒心沒肺,大大咧咧的樣子迥然有別。
小蝶記得這男子,知道他是救過自己一命的恩人,但他似乎有些害怕見到他,彷彿是遇到剋星一般,那種奇特的感覺從來沒有過。
“人死債消吧,再說放到這裡也徒礙大人的眼,還是塵歸塵,土歸土的好。”冷千笑淡淡說道。言罷,便從頭上拿下那破爛的袋子,又道:“看你的了。”
說也奇怪,那袋子對著賈淮仁的屍體一點,那賈淮仁的屍體就這麼突兀地消失在原地了。
為什麼說突兀,是因為那袋子怎麼看也裝不下這賈淮仁的屍體,但偏偏裝下了,則必然是別有乾坤了。
“袖裡乾坤術?”紫煙似大驚道。
“那是什麼術?”冷千笑也是詫異問道,既而又搖了搖頭道:“算了,說了我也不懂。”
隨即又對小蝶微微頷首,嚇得小蝶急忙躲閃,邊躲邊說:“是我們家小姐說的,不是我,不是……我……”也不知道是著實受了驚嚇,還是別有所想,竟是有些緊張地說不出話來。
冷千笑哈哈一笑道:“想不到還有人怕我。”他明顯心情愉悅了起來,不僅因為這袋子真有神通可言,更因為他被這個神通的袋子選中了。
小蝶靜靜地看著冷千笑離開的背影,一股想要隨他而去的感覺猛烈地生髮出來,連她自己都不明白這是怎麼了。她心底默默想道:這莫非就是“鶼鰈”一族心印術的感覺嗎?
“咳……咳……人已經走了。”紫煙掩口笑著說道。
“小姐,你取笑我!”小蝶甫一驚覺,居然首先求饒,沒有還擊,這讓準備大逞口舌的許紫煙驚得一愣,面紗下的神情更是往日難得一見,美目圓睜,檀口微張,難以置信。
“小姐,你說他那袋子很寶貴嗎?”小蝶竟是沒有注意到旁邊人的驚詫,仍舊自顧自地說道。
“一種刻有空間法陣的儲物袋子,現在已經很少見了,據傳只有墨家的某位神技師會製作。”許紫煙停下笑意說道,“心術不正的人說不定會搶,但搶去也不一定能用得了。”
“啊?還真有人看得上啊,那麼破爛髒汙了都。”小蝶吃驚異常,又為修為低下的冷千笑擔心起來,心想:也不知他從哪裡得來這樣的東西,竟也不好好收起來,說不定哪天別人就用那個裝他的身體了。
紫煙搖頭一嘆,徑自去看那四周垂下的書簾。
“‘恐驚天上人,恐驚天上人’,這上面會有哪家的聖賢嗎?”許紫煙靜靜沉吟道。
俄而便說道:“小蝶,你說我們要往上走嗎,太子殿下應該在這上面的,這筆跡似乎就是殿下的親筆。”
她摸著手中的字跡,猶自遲疑不決,輕輕說道:“太子殿下錦心繡腸,穎悟絕倫,此時避而不見,莫非有所思慮?”
突然一個聲音說道:“哦,太子殿下已然來到江陵了?當真急速得很,這下可夠某人擔心了。畢竟比起我來,太子殿下才是更應該值得防範的所在啊。”
門外又來兩人,前面一人一襲白衣,頭頂一方儒巾,手拿一把摺扇,扇面寫著殷紅的“長相思”三字,只是此刻微微有些昏暗。
旁邊一人仿若是暗裡的毒蛇,倘不是刻意顯出身段,竟似不被察覺,那人面帶黑白相襯的流雲狀面具,非金非銀。身材不高,只是一身青色大氅顯得異常突兀,黑白花紋光華閃耀,似乎有生命一般。
李煜、星魂及四行使在鬼見愁找尋無果,便在星魂的建議下來到無名酒肆一探究竟。
風使者木子風行動飄忽,甫一進門便將一地入夢的相府門人收攏一堆,扔在門外。而金無鋒和土谷渾兩人明顯傷勢頗重,被火暴攙著在一旁坐下歇息。
“小金,喝口這個。”李煜拿出太上感應葫遞給金無鋒,但目光卻盯著許紫煙和小蝶兩人看。
“公子,這可使不得,屬下皮糙肉厚,挨一會就好了,這‘胭脂淚’可不敢褻瀆。”金無鋒有些微弱地說道。旁邊三人倒是同他一樣想法,只是看著兄弟受傷,又不忍出口阻撓,臉上的遲疑跟無奈一覽無遺。
李煜似乎也有所顧忌,轉頭望了望星魂,說道:“星星啊,還是吃你的吧。”
“雖然這四個跟你關係極好,但你還是怕他們跟你不在這‘太上感應葫’的緣法中,喝了‘胭脂淚’反而害了他們?”星魂有些沒好氣地說道。
李煜點了點頭,投給幾人一個歉意的眼神,這世間事誰能說得清,正如絲毫不懂修行的妻子周娥皇竟然能參透“太上感應心經”這樣玄奧的古籍,還在修成之後煉化己身成為紫色葫蘆,納太上感應靈氣於其中,只為讓他學了這功法。
星魂兀自丟擲一個青色瓶子,順口就說道:“黑的內服,白的擠爛貼到任意傷口處,沒有傷口就自己割一刀。”很顯然他是怕土胖子又問一遍丟人現眼。
言罷他徑自走向二樓入口,似是想闖關登閣,只是不知道他是想依誰的規則上了。
紫煙跟小蝶有些莫名地看著眼前幾人,誠然這“無名酒肆”是個吃飯喝酒所在,但也很明顯,它不是一個尋常酒肆。那麼來到這裡的人又會是一般人等嗎?
答案顯而易見,他們定是剛經歷一場爭鬥。而甫一進門的對話無疑表明這一行人跟當今東皇帝國的皇子們有關。
暮色四合,江陵城四下不時有微弱的燈光亮起,有富貴人家的紅燭,也有一般人家的油燈,而更多的則是漆黑一片,所有光亮在苦雨寒風中搖曳閃躍,似乎預示著凡人搖曳閃躍的一生。
樹欲靜而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