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景豪園秦公子的大房子裡依然沒有任何的燈光,也沒有任何的聲音,但是這並不是說沒有任何人在活動。
沒有燈光的客廳裡,莎琳娜依然像一尊冰雕一樣靜靜矗立在觀景窗前眺望著遠處的大海,雖然已經基本上看不見了,但是她卻似乎完全沒有發覺,雙目仍然是一瞬不瞬地投向極盡深遠的暗夜裡去;莫妮卡懶散地靠在沙發上,輕輕哼著一支不知道是什麼的曲子,手指上把玩著一隻空的一次性注射器,看樣子是剛剛給自己注射完什麼藥品,一臉的輕鬆自在,那張嫵媚非常的面孔更加顯得嬌豔欲滴,似乎在黑暗裡都在熠熠生輝;秦公子有些頭大地縮在吧檯後面,端著一杯紅酒慢慢啜飲著,兩隻眼睛無奈地來回掃視著這兩個定時炸彈一樣的女煞星,默不做聲,也不知道該如何做聲、做什麼聲。
秦公子啜著紅酒,眼睛看著眼前黑暗裡的兩個風格各異的女子,心神卻早已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他的腦海裡,正在反覆閃爍著傍晚時眺望樓下遠遠看到的那個長髮男子。
那個人……那個人到底是否就是前幾天的那個傢伙?到底是否就是昨晚那個有著強大的操縱“電”的能力的怪人?又到底是不是……是不是“那個”呢?沙發上的莫妮卡有意無意地瞥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的秦公子一眼,纖手微揚,一直在手指上盤弄的那支空的注射器有如疾電般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曼妙的白色弧線激射而出,幾乎擦著正在發呆的秦公子的鼻子掠過了他的面前!秦公子一驚而醒,微微側頭,卻聽“篤”一聲輕響,那支注射器穩穩釘在了吧檯一段掛著的一隻標準飛鏢靶上,不偏不倚,正中右上邊緣“20的三倍”分值的那個窄小的長方形格子裡,針管兀自微微晃動。
促不及防,受驚之下秦公子的額頭鼻尖滲出了冷汗,目光轉向莫妮卡待要開口,卻見她長長伸了一個懶腰,慵懶地抱怨道:“哎呀~~!簡直無聊死了,太悶了!”然後隨手摸出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然後飛快地不停換著臺,“電視也沒什麼有意思的節目,看看,看看這些電視劇,天哪!簡直幼稚得要死,無聊得要命!真不知道你們這個國家的人都是怎麼度過這漫漫黑夜的,太乏味了,太落後了!我要回家,我不要再呆在這該死的地方了!Mr.秦,您身為聯絡人,怎麼可以讓我們就這麼長時間困在這裡呢?這可是嚴重的失職!是失職您知道嗎?我強烈要求離開這裡!我要回家!!”聽著莫妮卡的無理取鬧,秦公子瞥了一眼窗邊的莎琳娜,那人卻還是冰雕一尊無動於衷。
無奈地搖了搖頭,秦公子放下酒杯,兩隻手肘撐到臺子上,溫言勸解道:“莫妮卡小姐,請您不要這麼煩躁好嗎?也請您不要難為我呀。
您二位從到我這裡至現在也不過才十幾個小時啊,怎麼說得上長時間呢?何況外面的風聲如何,不用我說您們也應該比我清楚呀。
亞瑟先生正在沉眠,這個國家的特別部門又嚴密監控著這整個城市,您讓我如何安排您們離開呢?請您少安毋躁,昨天聯絡過的船現在應該仍然在外海遊弋,我曾經給他們下達了指令,為的就是接應您們。
只不過現在岸上風聲太緊,他們沒有機會靠近來啊。
現在聯絡也不方便,我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所以,請您耐心點兒好嗎?請您耐心點兒。”
莫妮卡沒有轉頭,似乎根本沒有聽到秦公子的解釋,蠻不講理地大發嬌嗔:“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回去,我就是要儘快回去!!這個鬼地方,我呆不下去了,再也呆不下去了!”說著又一抬手,手裡的遙控器“砰”地一聲砸在了對面的等離子體平板電視的螢幕上,摔得支離破碎,四散開來,電視卻似乎沒受到太大的影響,除了螢幕中留下一點暗斑外,依然盡職盡責地播放著一幀幀鮮豔亮麗的圖畫。
秦公子無奈之極,無限同情地看了看被摔得粉身碎骨的遙控器和那個電視螢幕中間留下的暗斑,又將無助的目光投向了窗邊的莎琳娜。
一直背對著客廳的莎琳娜那峭拔婀娜的背影似乎微微聳了一下肩,秦公子覺得自己隱約間聽到了她的一聲輕聲嘆息,而且在她回頭瞥向莫妮卡的眼神中,秦公子甚至讀到了一絲絲的同情和擔憂、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無奈。
秦公子微微一呆,他不知道這個一直就好像冰雕一樣冰冷木然的特異女子,怎麼會露出這樣的神情,而且物件還是正在大發脾氣的莫逆卡。
他能夠隱約感覺到莫妮卡的大呼小叫中隱含的焦慮和不安,但是卻不明白是為了什麼,而且到底莎琳娜那古怪的眼神想要表達的又是什麼呢?他當然不明白莎琳娜的眼神,因為他看不到背對著他發脾氣的莫妮卡現在的表情,莫妮卡雖然正在發脾氣雖然她似乎正在透過大呼小叫和摔東西來發洩自己的不滿,但是,她的臉上,她的眼神裡透射出的卻是濃濃的恐懼、濃濃的焦慮、甚至是濃濃的絕望!她確實是在發洩,但是她發洩的卻是發自深心底的不安和焦慮,她試圖用發洩來沖淡的是來自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絕望!秦公子看不到她的表情,當然不明白她在焦慮什麼,就算他切切實實看到了莫妮卡的神情,也不會明白的。
但是莎琳娜卻明白,莎琳娜卻知道,莎琳娜卻清晰無比地清楚:如果不能夠儘快回去的話,莫妮卡恐怕就大限將到了!什麼想家,什麼受不了這裡的落後和乏味,都只不過是蹩腳的藉口罷了。
想家?像她們這些人,還有家嗎?還有值得想念的家嗎?受不了?受不了什麼?像她們這些幾乎是從地獄最底層爬出來的人,又有什麼是忍受不了的呢?讓莫妮卡突然之間陷入這種接近歇斯底里狀況的,其實就是那支注射器!不,確切的說,應該是注射器裡的東西。
那支注射器裡裝著的,當然不是大多數人包括秦公子在內認為的那樣,是海洛因、可卡因或者其他什麼因,而是足以左右莫妮卡這些人的命運、掌握他們生死的東西,是用來抑止、平衡他們這些‘不完全體’或者‘半成體’或者‘亞穩定體’們的那過分活躍、過分不穩定、隨時都可能崩潰的身體的“平衡劑”!他們這些被強行刺激、強行介入、強行導融、強行撞擊出來的不完整的“超人”們,根本離不開的東西。
沒有了這“平衡劑”每隔一段時間的暫時性壓制,他們的機體隨時都會非典型性增生、非典型性變異、非典型性爆發、直至“非典型性崩潰”!莎琳娜和亞瑟是幾近完美的五個僅有的“亞成體”中的兩個,他們可以不那麼依賴“平衡劑”的抑止和平衡作用,但是莫妮卡卻根本就不能或缺的。
不幸的是,剛剛莫妮卡用掉的那支,已經是這次他們帶來的最後一支了!你說這怎麼能讓莫妮卡不恐懼?怎麼能讓莫妮卡不焦慮?怎麼能讓莫妮卡不絕望呢?而事關如此隱祕,秦公子又如何能夠知道啊。
所以面對著莫妮卡的突然暴走,他那番解釋也就只能是驢脣不對馬嘴、更讓莫妮卡火上澆油了。
莎琳娜輕輕嘆了口氣,屈指一彈,一粒黃豆大小、晶瑩剔透的冰珠應指而出,夾雜著徹骨的冰寒,迅若疾電般襲向了已經有些失神的莫妮卡,“撲”地一聲輕響,那粒冰珠端端正正擊中了莫妮卡腦後脖頸與頭顱相接的一處所在,寒氣四散,瞬息間莫妮卡的周身披上了一層雪也似的白霜,但是莫妮卡體內“焱”的火氣自然迸發,那層白霜和那粒冰珠轉眼間又被自內而外瞬間昇華,嗤嗤聲響中化作了漫天的霧氣,充溢了這間寬敞客廳的大半個房間。
但是莫妮卡顯然也終於失去了力量,霧濛濛的黑暗中,秦公子隱約看到她那婀娜曼妙的身軀頹然傾倒癱軟在地,再也沒有了聲息。
霧氣散盡,莎琳娜瞥了目瞪口呆僵立在一旁的秦公子一眼,緩步走到癱軟的莫妮卡身邊,俯下身去,輕輕將她抱起,然後慢慢走進了旁邊的臥室,臥室的木門在她的身後悄然關上了。
客廳裡一片寂靜,哦,除了電視裡不知道在播放什麼的沒什麼意義的聲音。
追隨著莎琳娜背影的目光被臥室的木門隔斷,秦公子也緩緩回過了身來,那張英挺帥氣的俊臉上,再也沒有了適才的張惶、無措、和畏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深潭秋水般的沉靜和肅然,眼神裡自然流露著深沉的睿智,隱隱然一股飄逸超拔的氣勢悄然自他的身軀中散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