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的眼睛還睜著,但是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老孫的嘴張著,嘴角掛著涎水,但是他再也不能夠出聲、再也不能夠抽菸了。
老孫那瘦削的身體不自然地扭曲成一個奇異的姿勢窩在那裡,但是他再也不能站起來、再也不能跟著大夥兒一起打打鬧鬧、一起跟蹤蹲點、一起抓捕嫌疑人了。
老孫瘦瘦的脖子前面有一道細細的血線橫貫整個高聳的喉頭,從這個細小的傷口裡流出的血已經盡染了胸衣,他再也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不能吞嚥任何東西了。
蹲式廁所裡嘩嘩不斷的長流細水也衝不盡積在那一窪淺水裡的鮮紅。
老孫死了。
跌坐在廁所蹲位裡的瘦小青年把老孫瘦弱的身體攬在懷裡,把老孫的腦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定定地看著這個曾經帶自己出道、做過自己半個師傅的老刑偵,回想著這麼多年來一起共事的點點滴滴,他的眼圈紅了、眼睛瞪得溜圓,眼白上眼看著就泛起了滿布的血絲!司馬和那些後趕來的刑警們也紛紛從那扇開著的窗戶邊轉回身來,緩緩圍攏到了這個蹲位前。
他們顯然還沒有從剛剛那詭異的情景中恢復過來,人人臉上目中都還帶著難以置信、如在夢裡的神情。
那一幕,簡直是做夢都無法想象的!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這麼多人的眼前“溶化”、扭曲、變形成為那種沒有骨骼得軟體動物一樣的東西,然後又眼睜睜地在眾人面前、眾多的槍口下,逃逸、消失。
這,還是一個人能夠做得到的嗎?這樣的一個“人”,還能夠算作是人嗎?每個人的心底裡都好想被塞進了無數只腐爛長毛的毛毛蟲,又好像被扔進了太平間的停屍櫃,而恰好這個停屍櫃裡正有一具已經高度腐爛的屍體!當真是又噁心,又恐怖,又令人難以置信!那種詭異和噁心的視覺效果,讓所有目睹的人都那麼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無端端地感覺到了徹骨的寒冷和發自心底至深處的恐懼。
他們多麼希望剛剛那個只是一場噩夢啊!多麼希望老孫只是在夢裡跟大家在開玩笑。
可是……可是現實往往是殘酷的。
人類總是狂妄自大地自以為自己可以掌握一切、甚至一直在沾沾自喜自己能夠“改造自然”、“征服自然”,但是自然何曾可能被人征服過?現實又何曾根據人的意志轉移過呢?你不願意看到的事情就不發生嗎?你不願意承認的事實就會成為虛無嗎?記錄可以隨便人們怎麼去杜撰,但是事實終歸就是事實!所以,雖然每一個人都不願意相信剛剛經歷過的那一幕、每一個人都希望那是場夢,可是,現實卻不會依他們的願望而改變。
空氣中硝煙未散,地面上的彈痕宛然,那個被流彈打穿了的水喉依然在嗤嗤地噴著冰涼冰涼的自來水。
而眼前,那個狹小的空間裡,則窩著自己那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生機、失去了所有的未來、失去了生命並且,還在繼續流淌著逐漸冷去、逐漸凝集的鮮血的同事、兄弟、戰友!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噙滿了淚水,有幾個脆弱點兒的甚至已經暗自開始了微微的抽泣。
司馬排開了人堆,站在了跌坐在地、抱著老孫身體的瘦小青年身邊。
瘦小青年這時似乎已經有些魂飛天外、陷入自己的回憶不能自拔了。
司馬的眼睛也是紅紅的,老孫是一位老刑警了,不但經驗豐富,而且冷靜細緻。
更難得的是為人謙和,保持了那個年代的人們的一貫傳統,熱情、熱心、熱血!所以幾乎隊裡的每一個人都對這位老刑警非常的尊重和尊敬。
考慮到他的年齡和身體,本來並沒有給他安排在這裡看守這兩個危險的嫌疑人的夜班任務,但是老孫卻拒絕了隊裡的好意,執意不願意搞什麼特殊化。
可是誰承想…… 司馬蹲下身來,看著老孫那已經失去了焦距、顯得灰暗渾濁的眼睛,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緩緩闔上了他的眼皮。
然後拍了拍瘦小青年的肩膀,道:“小靳,起來!別讓你師傅比不上眼!”瘦小青年小靳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司馬,又再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已經失去了一切生機的軀體,終於噙在眼睛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開閘般嘩嘩的流了下來……天上的那一鉤彎月已然西斜。
寂靜無人的街道上已經隱隱傳來了舒緩而規律的沙沙聲,那是早起的環衛工人在這整個城市醒來之前,先行開始了自己一天的工作。
城市的街道多啊,而一個新興的、年輕的、充滿活力的城市甦醒的也會很早,所以一些較為繁華地段的環衛工人們不得不在凌晨兩、三點鐘,絕大多數的人還在想方設法騷擾周公的時候就起來為即將甦醒的城市裝點。
一道黑影閃過。
那是一道有著幾乎可以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黑暗的黑色的影子,清風般貼著地皮劃過,昏黃的路燈燈光在這個影子的周圍似乎完全失去了作用。
正在一帚一帚緩緩地清掃著道路上的浮塵、紙屑的環衛工人大嫂忽然間就覺得自己的眼睛一花,然後似乎又有一股細微的清風迎面而來。
剛好手裡長柄的掃帚帶著一帚灰塵回到身前,那根上面帶著一塊鐵鏟頭的長長的木杆恰恰豎立在了面門、脖頸前。
這時清風拂過,“嚓”地一聲輕響,環衛大嫂就覺得自己手裡的掃帚忽然一沉,然後又一輕,那帶著鐵鏟的一段木杆已經遠遠地飛了出去。
耳輪中似乎還聽到一聲野狗吠月般的嘶嚎,隨著那道黑影瞬間遠去。
環衛大嫂驀地一愣!這……這是……端詳這手裡的那根木杆,正好在自己脖子的高度那齊刷刷的斷口,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霎時間身上已經被冷汗溼透了!這……這難道是……見了鬼了?那道黑影似乎已經瘋狂了,順著街道滿城亂竄,似乎在發洩著什麼,又似乎想要掙脫什麼。
終於當這道黑得不能再黑得黑影經過了接近郊區的一片荒僻的灘塗的時候,另一道黑影忽然間從一側掠了出來,擋在了這瘋狂黑影的鋒頭。
但是這瘋狂的黑影像是真的瘋狂了,根本沒有任何想要停下來的跡象,反而發出了一聲並不高亢、像是興奮的狂呼又像是絕望的哭嚎的嘶吼,加速向著擋在眼前的這個人影撞去!擋路的人影沒有吱聲,但是他的身周卻泛起了一股凜冽的冰寒,黑影衝進了這冰寒的範圍,那風馳電掣般的速度就是一滯,硬生生慢了下來。
然後擋路的人影身形躍起,輕輕巧巧一翻身,讓過了速度已然慢了十倍、威勢也幾乎要消失殆盡的黑影的鋒芒,然後一腳狠狠踩在了黑影的中段!那道黑影再一聲不甘地嘶吼,現出了那像是漆黑的粘稠橡膠、又像是可以一定限度改變身形的軟體動物一般的黑色肉團身體,再一個挺拔俏麗的黑衣女子腳下扭動、掙扎著。
黑衣女子長長的捲髮在夜風中輕揚飛舞,身形卻像一株歷盡滄桑的千年古柏般凝立不動,完全不為腳下那扭動著的噁心肉團所動,只是低下頭去,用她那湧動著無數暗流激旋、深潭般的灰色眼眸木然瞟了一眼,微微蹙了一下那兩條帥氣的眉毛,然後抬腿“砰”地一聲將那個肉團踢飛了出去。
被踢飛的肉團掉在五六米遠的荒地裡,伴隨著粗重急促的喘息聲,蠕動著、扭曲著,終於再次恢復成了一個**著身體、並不是非常健壯的黑人模樣。
那雙圓圓的眼睛裡瞪起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瘋狂、嗜血、又離奇興奮地橫瞪著不遠處的那個俏麗的身影,整個身子微微地顫動著,似乎隨時都可能會撲過去。
黑衣女子是那個神祕的冰狐莎琳娜。
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已經陷入瘋狂的黑人,她微微皺了一下眉,用她那蕭管般的聲音低沉冷冽地道:“夠了摩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黑人摩杜喘息著,這喘息中明顯帶著古怪的興奮,喉嚨裡發出幾聲“嗬嗬”的聲音,卻沒有說話,眼睛狠狠地瞪著莎琳娜,內裡瘋狂嗜血的神色更加濃重了。
莎琳娜面上依然是那種超然世外的淡然和木然,聲音也依然是那麼低沉和冷冽:“你已經傷害到了自己的身體,並且也給我們所有的人都帶來了麻煩和危險。
你還打算繼續下去嗎?”“嗬”地一聲古怪的嘶吼,摩杜那**的黑色身體閃電般撲向了莎琳娜,握在左手裡的小刀在暗夜中劃出一道閃電般的寒光飄飄忽忽地划向莎琳娜的脖子!莎琳娜身周的寒意更濃了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看著這個瘋狂的傢伙。
這傢伙那黝黑壯實的身體上,右肩窩、左肋、左下腹正有幾個小小的傷口還在滲著鮮血,可是他卻完全不在意,眼睛裡帶著莫名的興奮,瘋狂地撲了過來。
莎琳娜身周的冰寒對於他那中詭異古怪的奇特形態明顯有著超乎尋常的制約和殺傷的能力,但是面對著他這正常的人的狀態,顯然效果就不那麼好了。
五、六米的遠近對於他們來說又怎麼能夠酸的上是距離呢?只是一晃身,黑人摩杜已經撲到了莎琳娜的身前,左手裡那個寒光閃耀的小刀也堪堪就要劃到她的脖子了!莎琳娜卻似乎完全沒有著意,臉上、眼睛裡依然是那麼平靜、那麼無動於衷。
但是就在刀子即將及身的一剎那,她的身形忽然間就模糊了,然後忽然間又在緊貼著摩杜身體的地方出現,摩杜那疾電般的一刀自然落在了她的身後失去了應有的作用。
而她的一隻白玉般纖長有力的左手卻已經踏踏實實的按在了黑人摩杜的右肩窩那個還在滲著鮮血的傷口上!莎琳娜眼睛裡奇異的銀芒微微一閃,黑人摩杜健壯的身軀忽地一抖,所有的動作忽然間就遲滯了。
連後退閃身都沒來得及,莎琳娜的右手又已經按在了他同樣還在滲血的左肋傷口上。
終於,黑人摩杜的身體現出了一種不正常的僵直,渾身顫抖著癱倒在地。
下一刻,莎琳娜已經又再站直了那挺拔的身子,任由滿頭柔順的捲髮隨風舞動著。
她的腳下,蜷縮著那個**的、黝黑的軀體……劉家灣的那棟小樓上,東邊二樓那套小小的屋子裡一片沉寂。
小客廳的地鋪上,連日熬磨,體力精神早已都眼中透支的高進軍已然沉沉睡去。
徐起鳳卻依舊毫無倦意地坐在床沿,整個身體似乎都被包裹在若有若無的微微幽光中。
寂靜的房間裡,只有高進軍那沉沉的呼吸聲,卻聽不到徐起鳳這邊有任何的聲息、響動。
他那兩隻不太大的眼睛裡,微微閃爍著異樣的神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無盡的黑暗,恍惚間,那邊該正是那個剛剛發生了一場短暫而奇異的打鬥的荒灘的方向吧……